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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要不退学吧 许言舟站在 ...

  •   许言舟站在走廊尽头的打印机旁,等那台老旧的机器吐出最后一页文件。纸张在机器里卡了一下。她下意识伸手去拽,又很快缩了回来。
      这是她这周第三次打印“合作材料”。第一次,是给医院;第二次,是改过格式、换过表头之后再给一次;第三次,是导师早上发消息说:“再打一份,下午要用。”至于“下午要用”具体是怎么用,用在哪里,谁来看,她一概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不是她的研究。
      打印机“哔”地一声,终于恢复正常。许言舟把那一摞文件抱在怀里,转身往办公室走。办公室的门关着,但里面已经有人在说话。
      是小导的声音,她也是导师的妻子。“我早就说了,这个方向医院那边不可能同意。你非要坚持。现在好了,人家一句‘不符合临床流程’,就给我们打回来了。”
      紧接着,是导师压着火的声音:“那你难道不知道动脑子想一想吗?”
      许言舟在门口停住了,她对这个节奏再熟悉不过。前半段是复盘,后半段,一定会有人被点名。
      果然,下一秒,她的名字被提起。
      “许言舟呢?”导师的声音明显充满责怪,“这材料不是她在跟吗?前期对接是不是她?”
      许言舟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的空气闷得发沉。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正是她刚刚打印出来的那一叠。
      导师坐在桌后,眉头紧锁。小导靠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
      “你跟我说说,”导师抬头看她,“医院那边为什么不同意?”
      许言舟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医院的伦理流程从一开始就没有走通,数据接口也根本不在他们这条线上。她早就提醒过,但当时导师只是说:“先报上去,占个坑再说。”现在,坑没占住,反而成了她的问题。
      “是流程的问题。”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他们那边的伦理委员会要求重新走一轮,我们这边——”
      “我不想听这些。”小导打断了她,“问题是结果。现在的结果就是,我们这边做不下去。”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在许言舟身上停了一瞬,仿佛是在衡量一件工具是不是还值得继续用。
      导师揉了揉眉心,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懒得掩饰:“你现在是博二,对吧?不是研一了,什么事情都要我手把手教。合作对接这种事情,你自己不会处理吗?”
      许言舟的喉咙猛地发紧。她想说,她处理过;邮件、会议纪要、流程说明,全是她一个人跟;她甚至提前把对方可能卡的点都列出来过。但她很清楚这些话,在这个房间里,说出来是没有用的。
      “对不起,老师。”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而这句道歉像是一个开关,导师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对不起有用吗?”他说,“现在院里资源本来就紧,我们组又不是核心。你以为别人都在等着配合我们吗?你们这些学生,一点紧迫感都没有。” “你知道别的组现在一年几篇文章吗?再看看你自己。两年了,有什么?连个像样的结果都没有。”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许言舟站在原地,肩背不自觉地绷紧。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反驳过任何一句不公正的指责了。因为反驳根本没有意义。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那是导师刚从美国回来那几年,站在实验室里,穿着白衬衫,神情意气风发。那时候,她还是本科生,坐在教室里听他讲神经系统建模。逻辑清晰,表达克制,又带着一种从容的自信。她曾认真地想过:如果能跟这样的人做科研,一定能发很多文章吧。现在再看,只觉得荒唐。
      留学精力并没有让他变得更开放,只是更擅长用“国际经验”压人;所谓的能力,更多体现在如何把责任精准地往下分配。
      “你先出去吧。”导师最后挥了挥手。
      许言舟点头,转身离开。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三封未读邮件。一封是行政提醒她补交某个项目的盖章文件;一封是医院那边礼貌而疏离的回复;还有一封,是学院群发的延期毕业统计表。她点开那张表,名单很长。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着一个数字——六年,七年,甚至八年。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也会出现在这张表上。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闷得厉害,呼吸变浅,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那里。最近一段时间,她几乎每天如此。早上醒来心跳得很快,晚上却怎么都睡不着。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这是躯体化症状。压力太大,让她“学会放松”。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放松。
      科研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她曾以为,那是一条清晰的路径——提出问题、验证假设,一步步逼近真相;可现实更多的是填表、对接、改格式、反复申项目。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她随手刷了一下朋友圈。本科同学已经工作两年,在一个新兴的游戏领域,最近又在各地出差、旅行;另一个高中同学在澳洲留学,照片里永远是阳光、草地和融化的 gelato。
      许言舟把手机扣在桌上。那一刻,她异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撑不下去了。退学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盘旋了很久。
      她点开一个空白文档,敲下标题《退学申请》。光标在第一行闪烁。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她坐在报告厅最后一排,听一场公开讲座。台上的人讲的是奖赏与惩罚的神经环路机制,逻辑冷静而严密,却在某些地方忽然停下来,抛出一个反问。那个人的名字,之后也在院里被反复提起——顾行远,斯坦福毕业回国后,40岁就当上了最年轻的院士,今年也才45岁,前途无量。
      她记得自己当时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原来,大脑可以这样被理解。那一刻,她是真的觉得,脑科学很有意思。
      而现在,屏幕上的“退学申请”四个字,像是在嘲笑她当年的认真。她把手从键盘上移开,慢慢合上电脑。
      也许不是今天,也许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但她心里很清楚,如果什么都不改变,这条路,真的走不完五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走廊里的人声一点点消失。许言舟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想:如果离开,是不是反而更轻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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