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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过往种种新的开始   回家的 ...

  •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陈叔在前面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我没有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断断续续地扫过车窗,像老式放映机里的胶片。
      我还在想刚才的事。
      方觉夏。晓晓。她说了那么多话,多到我记不全。但我记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她说她粉了我三年,说我在卧室里弹钢琴的那个视频她看了无数遍,说她因为我撑过了最难的时候。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参差不齐,是焦虑的时候自己咬的。以前当爱豆的时候,手是重点管理的对象。指甲要圆润,指节要白皙,做美甲不能选太跳的颜色,因为要符合“人设”。
      现在没人管我了。我把指甲咬得乱七八糟,也没人说什么。
      但方觉夏说喜欢我。不是喜欢那个被包装过的我,是喜欢十五岁那个胖乎乎的、敢对着镜头大声唱歌的我。
      那个我,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了。
      可今天,我忽然觉得她并没有消失。她只是被很多东西压在了底下,压得太深,我以为她不见了。其实她还在。方觉夏把她挖出来了一点点。
      嘴角又翘起来了。
      “小姐今天心情很好?”
      陈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角带着笑纹。
      “还行。”
      我努力把嘴角压下去,但没压住。
      “和同学玩得开心?”
      “嗯。吃了她做的饭。”
      “哦?还会做饭?男孩女孩?”
      “女的。”
      “那挺好。朋友之间多走动走动,心情会好。”
      陈叔没有多问。他从来不多问。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广播里的老歌音量调低了一点。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街灯、车灯、路边店铺的霓虹招牌,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有人在夜幕上摁灭了烟头,留下明明灭灭的火星。我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台下也是这样的。荧光棒连成一片光海,红的,蓝的,绿的,在黑暗里摇晃,像无数颗被点亮的星星。
      那时候站在台上,被那么多光照着,其实心里是怕的。怕唱错,怕跳错,怕表情管理不到位被截图做表情包。但现在想起来,除了怕,还有别的——唱到高音的时候,台下有人跟着一起唱;跳完最后一个动作的时候,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种被看见、被回应的感觉,不是怕能盖住的。
      和粉丝真心换真心的事,不是没有过。签售会上有人塞小纸条给我,写着“姐姐你要好好吃饭”;有人排了五个小时的队,到我面前说了一句“谢谢你”就哭了;有人把自己编的手链戴在我手腕上,说“这是我奶奶教我编的,送给你”。
      我都记得。
      只是在那些不眠的夜里,在那些被私生跟踪、被谣言轰炸、被沈清的视频拖进深渊的日子里,这些记忆被压得太深了。深到我以为它们不存在。
      今天方觉夏把它们翻出来了。
      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玻璃里的人也在看我。她的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有一点点亮。
      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余香。甜丝丝的,若有若无,像记忆中某个秋天的尾调。
      陈叔把车停在了房子前。
      “小姐,到了。明天早上八点来接你?”
      “好。谢谢陈叔。”
      我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隔壁房装修的油漆味,有后面花坛新翻的泥土味,还有谁家厨房飘出来的红烧肉的香气。
      很日常。很踏实。
      我走在门前的瓷砖路上,看着路两旁的绿植,心情好连带着绿植也比旁日里更葳蕤。
      将手放在指纹锁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爪子刨地板的声音。
      门开了。
      一团黄色的影子像炮弹一样冲过来。
      “汪汪!汪汪汪!”
      小飞翔两只前爪搭在我膝盖上,尾巴摇得都快看不见了。它仰着头,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我,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控诉——你怎么才回来。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
      我蹲下来。
      它立刻把脑袋拱进我怀里,湿漉漉的鼻子拱我的下巴,拱我的耳朵,拱我的脖子。然后找准时机,一舌头舔在我脸上。
      我偏头躲了一下,又躲了一下。没用。它的舌头精准地追着我的脸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口水印。
      “行了行了,别舔了。”
      我笑着推开它的脑袋。它不依不饶,又舔了一口。我索性不躲了,坐在地上,让它趴在我腿上。它安静下来,下巴搁在我膝盖上,满足地呼了一口气,气息热乎乎的,带着一点狗粮的味道。
      我的手陷进它背上的毛里。黄色的短毛,又密又软,底下是温热的皮肤和一颗咚咚跳的心。我顺着它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摸,它舒服得眯起眼睛,后腿蹬了两下,像是在空气里踩奶。
      小飞翔来我家快四年了。
      那年我受了伤——在练习花滑的时候因失误,不慎受伤,很严重,险些终生坐轮椅,康复后便再无缘冰场。
      妈妈在病房中强忍泪水极尽温柔的对我笑:“秀秀,妈给你带了个东西。”
      她打开带来的纸箱。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蜷在里面,黄色的,小小的,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像一只被遗落在人间的云朵。
      “一只小狗。朋友家土狗生的,断奶了。你想养吗?”
      我伸手碰了碰它。它的毛很软,体温隔着指尖传过来,暖得让人鼻子发酸。它醒了,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我的手指。
      那是我在那个漫长的冬天里,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是需要我的。
      我给它取名小飞翔。没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就是觉得它跑起来的时候,耳朵飞起来的样子,像在飞。
      “飞翔,过来。”
      姥姥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小飞翔从我膝盖上跳下去,啪嗒啪嗒跑过去。姥姥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一只针线篮,正往一件外套上缝扣子。针线篮是竹编的,边缘磨得油亮,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线团和一把银色的顶针。
      “乖乖,吃饭了没有?”
      姥姥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不太好,做针线活的时候要凑得很近。银针在指间一闪一闪的,熟练地穿过布料。
      “吃了。在同学家吃的。”
      “那就好。姥姥给你带了酱牛肉,放冰箱里了,明天热了吃。”
      “谢谢姥姥。”
      我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小飞翔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拖鞋上,尾巴在地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
      “飞翔今天乖不乖?”
      “乖。就是下午对着门叫了半天,可能是听见什么动静。”
      姥姥咬断线头,把外套举到光线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这几天都没见什么人在房前转悠了。前几天有几个,我看着不像好人,还拍了照片发给你陈叔。后来就没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那些私生——上次从梦溪海回来被跟踪之后,她们好像忽然消失了。没有在小区门口蹲守,没有在学校附近徘徊,没有在火锅店堵我。也许是被赶走了。也许是找到了新的目标。不管怎样,能喘口气就好。
      “估计是有人赶了。”
      我说。
      “赶了好。不三不四的,别让她们吓着你。”
      姥姥收起针线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挺拔,脚步很稳。
      “姥姥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嗯。姥姥晚安。”
      “晚安,秀秀。”
      她走过来,用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她的手粗糙,指腹有老茧,但是很暖。那只手在我头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去,转身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小飞翔。吊灯的光照着地板,照着沙发上姥姥留下的针线篮,照着茶几上吃了一半的苹果。苹果的切口已经开始氧化,泛出一层浅褐色。
      我弯腰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凉凉的,有点酸。
      然后我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世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子和风刮叶的沙沙声。
      我把自己摔进床里。羽绒被陷下去一块,床垫弹了两下。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只有床头灯亮着,暖黄的光圈笼着枕头那一小片区域。小飞翔跟进来,在床脚的毯子上转了三圈,把自己团成一个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我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
      快乐的,伤心的,都挤在一起。像一锅煮得太烂的粥,分不清哪粒米是哪粒米。
      方觉夏的脸。十五岁在卧室里弹钢琴的自己。舞台上的追光。荧光棒的海。签售会上塞进手心里的小纸条。许倾言在厨房里炒菜的背影。喷泉里冰凉的池水。私生粉举着手机冲过来的样子。蓉姐揪着我头发的力道。那些不堪入目的视频画面。
      好的,坏的。笑的,哭的。像被剪碎的胶片,在眼前胡乱闪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然后,一个画面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深夜的练习室。
      那时候我刚当练习生不久,公司安排的宿舍是六人间,四个人一个房间。每天晚上训练到十一点,回来之后室友们倒头就睡,只有我缩在被子里,用手机打字。
      打的是小说。
      那时候的灵感多得不可思议。训练累到骨头散架,脑子反而更活跃。在路上看到一个表情奇怪的路人,在食堂听到旁边桌子的一段对话,在练习室镜子前看到自己一个不太一样的角度——都能变成故事。
      我写得很慢。一个晚上只能写一千来字,删删改改,改改写写。手指抵着屏幕打字打到发酸,就换一只手。室友翻身的动静大了,我就把手机扣在被子上,屏住呼吸。等安静了,翻过来继续写。
      后来那些文字发到了平台上。没什么人看,偶尔有几个读者留言说“好看”“等更新”,我就能高兴一整天。那是我在那段被体重秤上的数字、被老师的木棍、被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所规训的日子里,唯一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
      一块乌托邦。
      我忽然坐起来。
      小飞翔被我惊醒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埋回去继续睡。它的耳朵在梦里轻轻抽动了一下,也许是在追梦里的蝴蝶。
      我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冷白的光映在我脸上,在黑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
      我登陆了小号。
      那个账号很久没有用了。上一次登录的时间停留在去年的冬天。头像是灰色的默认图像,粉丝数寥寥,消息通知栏倒是挂着几个未读的红色数字。
      我点开主页。
      骨科三部曲。
      最下面那本,点不进去了——被封了。中间那本,也点不进去了。最上面那本孤零零地挂着,封面还亮着,像一个劫后余生的幸存者。旁边还有个短篇,几万字的,原封不动地站在那里,更新时间停在一年前的某天。
      一动不动。
      像一座小小的、被遗忘的坟。
      我看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
      其实不用查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最先被封的是那本被抄袭的——事情闹挺大的,不少人来举报。理由是“内容违规”。网站审核忙不过来,有时候举报多了就会自动下架。你申诉也没用,申诉排队排到天荒地老,排到了人家说“该作品确实存在争议内容”。
      什么争议内容?被人抄袭算争议内容吗?被抄袭反而被封,而抄袭者的书还好好地挂在推荐位上。这种事情不只发生在我身上。我看过太多作者说过类似的遭遇。被抄袭的去维权,最后自己的书没了。被抄袭的去申诉,最后自己先被封了。好像规则只约束老实人,对不要脸的人永远网开一面。
      我叹了口气。
      叹气不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早就用完了。打官司那年,材料准备了三个月,证据整理了三百多页,开庭那天对方没来。没来就没来,官司赢了。然后呢?
      然后她在网上哭。说我是资本家,说我有律师团队欺负她一个小透明,说她有抑郁症,说我额钱,说我想逼死她。她的书粉信了,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路人”也信了。他们涌进我的评论区,私信,邮箱,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了。
      我告赢了法律,输给了眼泪。
      最后是我自己退的网。没有再更新,没有再登录。因为有些累了。每天打开手机就看到几万条辱骂,谁都会累。我那时候才刚确诊了抑郁症没多久还没转化,林医生说尽量不要接触负面信息。所以我把网线拔了,公司给任务多到让我根本无法想这些。
      但即使这样——即使结局烂成这个样子——我依然很感激写作本身。
      写作曾经是我的乌托邦。在被体重秤上的数字羞辱的时候,在被老师用木棍抽手心的时候,在发现自己慢慢变得不敢笑、不敢哭、不敢说不的时候,写作是唯一的出口。在那里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给我笔下的人物安排任何结局。
      他们是活的。在我的脑子里活蹦乱跳的,催我把他们写下来。我写得很慢,但每一段都写得很认真。像在另一个世界里,一砖一瓦地盖一座房子。只属于我的房子。没有人能拆掉它。
      即使后来真的被拆掉了——被封的书,被骂到关掉的评论区——那座房子也没有完全消失。它的地基还在我心里。只要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砖瓦。
      我关掉主页,没有再看封面。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重新注册。新的笔名,新的账号,新的开始。
      我在笔名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打了几个字。一个新的名字,没有任何过去的痕迹。没有人知道这个账号背后是谁,没有人会把“爱豆”“沈清”“抄袭”这些词和它联系在一起。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
      然后我从文件夹里翻出一个文档。
      是在学校时写的一篇小说。用课间、午休、自习课的时间,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藏在U盘里,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我重新看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调了几段不太通顺的句子。然后一章一章地上传。
      那是一个和以前截然不同的故事。
      不是骨科,不是蔷薇,不是任何会被归类为“争议内容”的题材。是一部以女性视角打开的无CP修仙文。
      叫《阴阳珠》。
      故事的开篇,是两个女孩。
      一个生来就站在云端。她是帝姬,王朝最受宠的公主,住在九重宫阙的最高处,脚下是白玉台阶,头顶是琉璃瓦当。她喝的每一口茶都是从千里之外的雪山运来的,穿的每一件衣裳都是织女用天蚕丝织就的。她性子骄纵,说话从不饶人,发起脾气来连太傅都敢当面摔书。宫里的人怕她,也捧她。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是帝姬,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她不需要对任何人说“谢谢”。
      另一个生来就在泥里。她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从记事起就在颠沛流离。她睡过破庙的供桌,睡过稻草堆的缝隙,睡过别人家屋檐下不到三尺宽的台阶。但她不觉得自己可怜。她总觉得能看到第二天的日出,就是赚到了。路边有野花开了,她会蹲下来看一会儿;有野猫蹭她的裤脚,她会把仅剩的半块饼掰一半分给它。她有一双很温柔的眼睛,那温柔不是因为被世界善待过,而是她决定这样看世界。
      帝姬体内有一颗阴珠。通体赤红,如熔岩凝成的泪滴,在她经脉里散着灼人的热。流浪者体内有一颗阳珠。色如深渊,触手生凉,像深海中不冻不冰的一滴眼泪。两颗珠子从同一个源头诞生,被天庭放下凡尘,各自寻了宿主。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选了这两个女孩。也许是命,也许是巧合,也许只是碰巧。
      传说得阴阳珠者得天下。不是一颗,是两颗——必须阴阳合璧,才能开启某种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这个传说在人世间流传了六百年,起初只是缥缈的神话,后来被证实确有实物存世。于是历代帝王都在找。各大宗门都在找。邪修、散仙、妖王、魔尊——所有人都在找。找到一颗,就有了夺取天下的半张门票;找到两颗,据说能逆转生死、重塑乾坤。
      帝姬的父亲——那个坐在龙椅上俯瞰众生三十年的男人——在她十五岁生辰那天,将她的手放在一卷泛黄的舆图上,告诉她:“你是朕最宠爱的女儿,也是朕最重要的武器。你体内的阳珠,是先祖留给朕的基业。朕已经找到了阴珠的下落。”他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她也没有说不的权利。
      与此同时,流浪者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小镇上被找到了。追兵如蝗虫过境,铁蹄踏碎了集市的青石板,烧毁了半条街的房屋。她被堵在一口枯井旁,背抵着长满青苔的井沿,面对数百个披甲执锐的士兵。她没有求饶,没有哭泣。她只是站起来,把挡在身后的几个吓得发抖的小孩往巷子里推了一把,然后转过身,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指向她的兵器。
      她们在皇城的太庙前第一次见面。
      那是帝姬的父亲安排的。阴珠和阳珠的宿主被同时带到祭祀台上,四周站满了文武百官和宗门长老。帝姬站在父亲身边,穿着一袭赤红宫装,头上的凤钗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流浪者被两个侍卫押着走上台阶,白色衣衫略显破旧,头发虽工整却还沾着枯井旁蹭上的青苔。
      帝姬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是自上而下的,带着审视,带着轻蔑,带着一个从小被捧在掌心里的人看一个“下面的人”时惯有的漫不经心。“你就是阴珠的宿主?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流浪者没有说话,只是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那她们不过是两颗棋子。一颗白子,一颗黑子,被同一只手按在棋盘上,等着被人用完后丢弃。
      但故事没有只到这里。
      帝姬是在三个月后失去一切的。
      她父亲被刺杀了。不是被外敌,是被她亲叔叔。那个她从小叫“皇叔”的人,在她父亲酒里下了毒,在她母亲寝宫里放了一把火,在太庙前宣布新帝即位。她的哥哥们被囚禁,她的姐姐们被流放,她从“帝姬”变成了“前朝余孽”,从一个拥有一切的人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那天晚上,她藏在太庙地下的密道里,听着上面追兵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密道很黑,很冷,墙壁上渗着水,把她的赤红宫装洇成暗褐色。她蜷缩在角落里,第一次发现没有人给她掌灯的时候,黑暗是这样的。没有人给她送茶的时候,渴是这样的。没有人来救她的时候,怕是这样的。
      追兵越来越近了。她闭上眼睛,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在黑暗里,那只手摸索着碰到了她的肩膀。她浑身一僵,正要尖叫,却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溪水漫过鹅卵石。“别怕。是我。”是那个流浪者。那个她曾经站在太庙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的女人。她不知什么时候也逃出来了,也不知为什么要来找她,明明她们素不相识,明明帝姬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好话。但此刻,那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帝姬的手,把她从墙角拉起来。
      她们一起逃了很久。从皇城逃到边关,从边关逃到荒山,从荒山逃到没有人能叫出名字的野地。帝姬的脚底磨破了,走一步疼一步,但咬着牙不肯说。流浪者看出来了,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帝姬的脾气还是很大,动不动就发火——“这是什么破地方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你就给我吃这个?”“我不走了我要回去”——流浪者从来不跟她吵。帝姬骂人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听着,等她骂完了,递过去一碗水。
      有一次,帝姬发完脾气之后,忽然安静了很久。然后问:“你为什么不骂我。”流浪者想了想,说:“你只是还没习惯。习惯了就好了。”帝姬没有说话。那碗水她喝完了。之后,她的脾气渐渐小了。不是被磨平的,而是她发现,她发火的时候,是因为她觉得一切都不对劲了。金碧辉煌的宫殿变成了荒山野岭,万千宠爱变成了朝不保夕。她不是真的想骂谁。她只是太疼了。
      而流浪者什么也没说,全接着了。
      与此同时,天下大乱。
      阴阳珠同时现世的消息像一把火,点燃了所有潜伏在暗处的野心。各大宗门纷纷派人下山,打着“护珠”的旗号四处搜寻;邪修们用各种诡秘的手段追踪珠子的气息,几次险些找到她们的藏身处;各国派出精锐追捕,许以重赏,活要见人死要见珠;甚至连不问世事已久的散仙,也开始在云端投下目光。所有人都想得到她们。所有人。没有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被得到。
      她们被围剿过。在一座破庙里,被三个宗门联手堵住。那一战打了一天一夜,帝姬的阴珠之力烧毁了两件法宝,流浪者的阳珠之力冻结了一条溪流。两人背靠背站着,周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最后是流浪者用阳珠撕开了一道空间裂缝,两人才逃出生天。帝姬昏迷之前,听见流浪者在耳边说:“没事了。我在。”
      她们被背叛过。一个自称愿意收留她们的散修,转头就把她们的行踪卖给了邪修。被抓进囚牢的那一刻,帝姬终于哭了,但不是为自己,是为流浪者手腕上被锁链勒出的血痕。“你的手......”她的声音发抖。流浪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说:“不疼。哭什么。”然后靠过去,和她肩并肩坐在一起,脊背挺得笔直。
      她们也遇到了真正的朋友。一个被逐出师门的炼器师,用废铁给她们锻造了隐藏气息的坠子。一个在边境开茶摊的凡人老妇,明知道她们被通缉,还是让她们在后院柴房里住了一个月。一只修炼了八百年的白鹿,在她们走投无路时用角为她们指了一条通往禁地的密道。
      帝姬慢慢变了。
      有一天,她们路过一个被妖兽袭击过的村庄。帝姬看到一个坐在废墟里哭的小女孩,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蹲下来,把身上仅剩的最后半块干粮塞进小女孩手里。她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以前没有人安慰过她——她只是笨拙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又站起来,走了。
      流浪者在旁边看着。帝姬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偏着头不看她的眼睛,耳朵尖有一点红。
      “笑什么笑。”
      “我没有笑。”
      “你明明在笑。”
      “我只是在想,今天的帝姬殿下很好看。”
      帝姬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耳根更红了。
      后来的路越来越难。围剿的势力越来越大,追捕的罗网越收越紧。她们走过千里赤地,走过被战火和瘟疫蹂躏的城池,走过无数个普通人卑微而顽强地活着的角落。帝姬开始和流浪者一起帮那些帮不了她们的人——替被山贼劫掠的村民夺回粮食,给迷路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在瘟疫蔓延的小镇里没日没夜地煎药。她做这些的时候从来没有提过自己曾经是帝姬。她只是看到了,手就动了。
      有一天晚上,她们在一条溪边停下。帝姬坐在石头上,把脚浸在冰凉的溪水里。月亮很圆,溪水上铺着一层碎银。她看着月亮,忽然说:“我以前以为,天下是我的。”流浪者没有说话。帝姬又说:“现在我知道了。天下是所有人的。”
      那一刻,她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帝姬。不是因为有凤钗和宫装,而是因为她的眼睛终于看到了那些她从前看不到的人。
      故事的结局,是六百年传说的尽头。
      阴阳珠合璧的条件,不是两颗珠子同时被一个人握在手里。是两个宿主同时愿意。愿意将珠子从体内剥离,愿意承受剥离时撕裂经脉、灼烧魂魄的痛苦,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珠子的真正融合。从古至今,没有人愿意。凭什么愿意呢?珠子给了宿主力量,给了地位,给了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的资本。谁愿意把命交出去?
      她们愿意。
      做这个决定是在一个清晨。太阳刚刚从山脊后面冒出来,天边呈橘红色。她们站在山头上,望向山下的百姓民不聊生。
      “准备好了吗?”
      流浪者问。
      帝姬深吸了一口气。她偏过头,仔仔细细地看了流浪者一眼。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其实也不过一年多。但她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了一辈子。
      “有一件事。”
      “嗯?”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你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
      “我收回那句话。”
      流浪者看着她。帝姬没有躲开她的目光。那一瞬间,她眼睛里没有了骄纵,没有了跋扈,没有任何一种属于“帝姬”的傲慢。她只是一个人,在看着另一个人。
      “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
      流浪者笑了。她一笑,风就轻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她们初见那天一样,没有因为这一路的风霜而改变分毫。
      “我知道。”
      她说。
      然后她们同时闭上了眼睛。
      阴珠从帝姬心口浮出,赤红如血,将半边天空映成燃烧的残阳。阳珠从流浪者掌心升起,墨色流转,像深夜最深处的一汪静水。两颗珠子在半空中相遇——
      光芒吞没了整座山。吞没了那些贪婪的目光,吞没了六百年流传的野心与欲望,吞没了所有的血与火、泪与尘。
      等光芒散去,祭坛上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两颗融合为一的珠子,缓缓升向天际。一半暖红,一半深蓝,在彼此的核心流转,像太极图上那两条首尾相衔的鱼。
      那天,人间下了很久很久的雨。雨停之后,有人发现那些被战火焚毁的焦土上,冒出了细细的绿芽。
      帝姬和流浪者没有后人。没有墓碑。没有正史记载。她们的名字湮没在时间里,被写成各种各样的版本——有人说她们是同归于尽的宿敌,有人说她们是被人利用的棋子,有人说她们根本不存在,只是编出来的传说。
      但每一个受过她们帮助的人,都记得。
      茶摊的老妇人在每年清明,会给后院放一壶热茶。她说不清是在等谁,只是觉得应该放。炼器师把他的故事刻在了一枚护身符上,符面是两个模糊的人影,并肩而立。那个被帝姬给了半块干粮的小女孩,后来成了一个教书先生的妻子。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那天的事,但她给女儿取的名字里,带了一个“阳”字。
      她们来过。
      她们走了。
      她们把天下还给了天下人。
      我打完最后一个字,点了发布。
      页面刷新。空荡荡的新账号里,出现了第六章。
      没有人看。没有评论。没有收藏。
      但我看着那个页面,心里忽然安静下来了。
      窗外的车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小飞翔在毯子上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台灯的光照着键盘,照着屏幕上那个刚发布的章节,照着我手指上那些被咬得参差不齐的指甲。
      我想起刚才写下的一段话。流浪者说的——“我只是看到了,手就动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还是乱七八糟的。指腹上有被笔磨出的薄茧。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疤和抓痕,是那年冬天自己弄的,现在已经快看不见了。
      我也看到过很多东西。看到过舞台上的追光,看到过键盘上的辱骂,看到过喷泉里冰凉的池水,看到过许倾言逆着光站在厕所门口的样子。
      我也许也能做点什么。
      写下来。写她们。写那些不存在于这世上、却比很多真实存在的人更鲜活的人。
      这座房子,我又开始盖了。
      一砖一瓦。不急。
      反正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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