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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祭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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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三年,冬。
京城迎来了百年不遇的暴雪,寒风刺骨,冻得人们睁不开眼睛。
整个皇城被笼罩在一片肃杀的银白之中,狂风呼啸,如鬼哭狼嚎般拍打着窗户,家家户户都蜷缩在一起取暖。
平日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今日却只剩下了大风的风嚎声,连半夜的打更夫,都快速的巡逻一圈,回到房里取暖。
这样的鬼天气,寻常百姓都紧闭门户,围炉夜话,绝少有人愿意踏出家门半步,出去挨冻。
然而,燕王府那扇平日不轻易打开的的后门,此刻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
那车并不华贵,甚至有些破旧,车帘紧闭,里面透不出一丝光亮,也听不到半点声息,就像一座移动的孤坟,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与诡异。
车轮深陷在积雪里,车棚上堆积着皑皑白雪,车身随着寒风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漫天风雪吞没。
“二小姐,到了。”
车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双手紧紧裹紧衣服,呼吸都带着一些白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死寂夜里什么可怕的怪物。
车厢内,林溪瑶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渗出血丝,她心里想着自己身首异处,被折磨而亡。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骨,吸入肺腑间如同刀割。
她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什么地方——燕王府,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连鬼魅都不敢靠近的阎王殿,自己却要进去。
只因她的嫡姐,相府大小姐林珠绣,在今日清晨听闻赐婚对象是燕王墨尘后,竟吓得要悬梁自尽,就算是死也不要嫁进燕王府。
圣旨已下,抗旨不遵是灭门大罪。
阿爹为了保全相府的颜面与性命,便将她这个不受宠、甚至生母都已病入膏肓的庶女推了出来,逼她顶替林珠绣的身份,嫁给那个活阎罗。
“吱呀——”
车门被推开,狂风夹杂着雪粒瞬间灌入,打在林溪瑶单薄的衣衫上,她双眼紧闭。
她打了个寒颤,却不敢有丝毫迟疑,提着裙摆,踩着没膝的深雪,一步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谁?”
“不许动。”
两声厉喝如惊雷般炸响。
两名身披玄铁重甲沾了些白雪的侍卫从暗处闪出,手中的长刀在雪夜里泛着森寒的冷光,刀尖直指林溪瑶的咽喉,距离她的胸口不过寸许。
林溪瑶的心脏几乎停跳,她强压下想要后退的本能,努力挺直脊背,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颤抖,身体本能的抖着眼角有些湿润:“我……我是林珠绣。奉旨……完婚。”
侍卫对视一眼,收刀入鞘,仔细打量面前的人。
其中一人冷冷道:“王爷在书房等您,随我来。”
一路无话,只有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溪瑶的心尖上,身体紧绷,她仔细地观察周围。
燕王府比她想象中还要冷清,甚至透着一股死寂,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哀伤。
亭台楼阁皆被白雪覆盖,没有一丝喜庆的红妆,反而像是一座巨大且冰冷无比的坟墓。
侍卫将她带到一处幽深的院落前便转身离去,只留下她一人面对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她紧张的伸手推门。
“吱呀……”
门开了,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酒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林溪瑶忍不住我想要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书房内灯火通明,烛火摇曳。
一名身高大约有一米八的身高的男子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墨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肩背的线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冷硬,仿佛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
“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
林溪瑶的心猛地一跳,连忙福身下拜,膝盖触碰到冰冷的地面:“臣女……林珠绣,拜见王爷,祝王爷身体安康。”
她不敢抬头,只能看到他那双绣着暗纹的黑色云靴,正一步步向她走近。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一座大山压在胸口,让她几乎窒息,她紧张的直冒汗,汗珠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他在她面前停下,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却冷峻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那双桃花眼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此刻正翻涌着令人胆寒但那一瞬间竟是恍惚与震惊。
“林珠绣?”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抬起头来,让本王看看,相府的大小姐,究竟是何等的国色天香的美人,竟让本王的皇兄如此‘厚爱’,非要把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塞给本王这个‘怪物’。”
林溪瑶被迫迎上他的目光,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双手紧紧捏住裙摆,身体紧绷着。
她知道,只要他稍微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她与林珠绣的不同,她的双眼是桃花眼,而林珠绣的则是普通的双眼皮。
毕竟,她只是个替身,连妆容都是匆忙间胡乱画的,与真正的大家闺秀有着天壤之别,更别提他这身装扮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露馅,甚至可能人头落地时,墨尘却忽然松开了手,转身走向桌边,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还不忘回味了一番。
“既来了,便安分守己。”他背对着她,声音冷淡得像是在对一个死物说话,带着一些嘲弄,“本王不管你为何而来,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你安分,本王便保你一世荣华,无人敢欺。”
“要是我发现了,你知道我的手段。”
林溪瑶不可置信的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不应该是掐着他的脖子,活生生掐死吗?
她以为他会发怒,会质问,甚至会杀了她这个欺君罔上的替身。
可他没有,只是警告了几句。
“是。”她连忙应道,心中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平静之下,往往隐藏着更深的风暴,或许比风暴更大的是暴风雪。
墨尘没有再理会她,只是挥了挥手,另一只手捏了捏鼻梁,动作有些疲惫:“出去吧,本王不想看到你。”
林溪瑶这才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瓷器破碎的巨响,紧接着是男人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
她心里立刻惴惴不安,脑袋里胡思乱想着。
她站在风雪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替身,究竟能当多久。
一天,两天或许一个星期。
而屋内,墨尘双眸直愣愣看着手中那张泛黄的画像,指尖轻轻摩挲着画中女子的眉眼,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
那画中人,竟与方才进来的林溪瑶,竟然有七分神似!如同同卵双胞胎般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相似度接近了。
“为什么……是你?”他低声呢喃,双手无力的捶打墙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猛地将画像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火盆里,火瞬间淹没了画像,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极轻的破风声传来。
墨尘眼神一凛,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窗边。
他猛地大力推开窗户,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却只见一道黑影在墙头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鬼魅一眨眼的时间就不见踪影了。
“谁?给我出来,竟敢擅自闯入燕王府,真是胆大妄为。”他厉声喝道,身形就要追出。
然而,那黑影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白茫茫的夜色中,只留下一句声音阴恻恻的低语,随风飘入燕王墨尘的耳中:
“祭品已入瓮,王爷……好自为之,这祭品我就如同探中取物般轻松拿来,还是放弃吧!”
墨尘站在窗前那双桃花眼紧紧看着远方,寒风裹着风雪吹乱了他的发丝,他却仿佛未觉。
那双平日里杀伐果断的眸子,此刻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凝重与困惑,到底是何人所为。
什么……祭品?
他低头看向地上另一团被揉皱的画像,又想起方才那个浑身发抖、忐忑不安、眼神清澈却又充满防备的女子。
她真的只是一个被迫替嫁的庶女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那个老东西精心布下的局?
他缓缓关上窗户,背靠着窗棂,缓缓滑坐在满地狼藉的地上。
手中的酒杯早已碎裂,碎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书房外,风雪依旧。
林溪瑶并不知道,自己那张并不算绝美却带着几分倔强楚楚可怜的脸,为何会让那个杀人如麻的王爷在见到的第一眼时,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痛楚。
更不知道,那张被墨尘死死攥在手中的画像,与她死去的母亲,究竟有着什么惊人的联系。
此刻,她只想在这冰冷的雪夜里,找到一间能容身的偏房,进入温暖的梦乡。
然而,当她转身走向灯火稀疏的侧院时,却看到黑暗中,一双如同狼的眼睛般幽绿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那不是野兽,而是一个披着斗篷、面容阴鸷的黑衣人,正对着她露出森白的牙齿,低声念叨着:“找到了……祭品……当真美味至极。”
那声音诡异如同不似人能发出的声音,像是低语又像是随意发出的声音,身体漂浮不定。
林溪瑶浑身僵硬,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转身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大脑昏沉沉的。
黑衣人越走越近,那双幽绿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与贪婪的光芒,浑身散发着恶臭扑鼻。
他伸出布满褶皱的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要触碰林溪瑶的脸颊。
“别怕……很快就不疼了……就当睡了一觉。”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林溪瑶的瞬间,一道寒光闪过。
“啊~!”
黑衣人发出一声惨叫,那只枯瘦的手应声而落,鲜血喷涌而出,喷出的鲜血,见了她一脸。
一名黑衣侍卫从暗处闪出,长刀直指黑衣人的咽喉,一脚将他踹飞出去。
“什么人?竟敢擅自闯入燕王府!”
黑衣人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黑血,眼神怨毒地看了林溪瑶一眼,随即竟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弹丸,狠狠砸在地上。
“砰!”
烟雾瞬间弥漫,待到烟雾散去,那黑衣人已不知所踪,只留下地上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和那只断手。
“等着我,我还会再回来的。”
林溪瑶瞬间身体瘫软在地,浑身颤抖,劫后余生般,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叫她“美味至极的祭品”。
她只知道,这燕王府,比她想象的,要恐怖一万倍,如同外面画的画本子般恐怖至极。
而那个刚刚救了她的侍卫,正冷冷地低头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易碎的货物。
“王妃,受惊了。”侍卫的声音冰冷,“王爷有令,从现在起,您只能待在凝冷院,没有命令,您不许踏出半步。”侍卫说完便走了。
林溪瑶看着那侍卫,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血迹,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恶心的他只想吐。
这哪里是王府,分明是一座精心布置的囚笼凄凉而痛苦,这里的人就像没有感情的石头人般。
而她,就是那个被送进来美味至极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