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巷里的回声》许可缘

9、雨声里的回声

　　陈念梅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没钱看病，只能硬扛着。有时候，她一整天都吃不上一口热饭，只能喝几口凉水。她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屋顶的破洞，看着墙根处的青苔，觉得自己就像这青苔一样，卑微，渺小，无人问津。

　　她开始咳嗽，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得喘不过气。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知道，她的日子不多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不想再麻烦任何人，也不想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深秋的一个傍晚，天空下起了雨。雨不大，却很密，缠缠绵绵的，像她这辈子的愁绪。

　　陈念梅躺在硬板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她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巷口老槐树的呜咽，心里很平静。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七岁那年，她拿着满分的卷子，跑回家给母亲看；想起了十四岁那年，她被迫辍学，踏上南下的火车；想起了二十二岁那年，张强给她端来的那碗热馄饨；想起了她卖掉的那间小房子，窗外的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

　　她想起了墙上的那些奖状。

　　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墙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泛黄的纸张。“三好学生”“年级第一”，那些红字，像一道道伤疤，刻在她的心上。

　　那是她曾经的梦想，曾经的憧憬。

　　她想起了十四岁那年的那个梦。梦里，她考上了重点高中，又考上了大学，穿着漂亮的裙子，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笑得一脸灿烂。

　　只是，那个梦，再也不会实现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棂。

　　陈念梅慢慢地走回床边，躺了下去。她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好像又回到了十四岁那年，阳光正好，她拿着满分的成绩单，飞奔在青苔巷的石板路上。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她年轻的、充满希望的脸。

　　巷子里的风，穿过半开的窗，卷起墙上的奖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是陈念梅的回声。是她短暂的、被辜负的半生，留在青苔巷里，再也散不去了。

　　雨，还在下着。

　　青苔巷的尽头，老屋的门，轻轻掩着。

　　尾声：

　　几天后，青苔巷的邻居发现，陈念梅家的门，一直关着。

　　他们推门进去，看见陈念梅躺在硬板床上，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墙上的奖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邻居们唏嘘不已，纷纷感叹：“多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这么走了。”

　　王桂兰和陈念军赶了回来。王桂兰哭了几声，嘴里念叨着：“我的苦命的女儿啊。”

　　陈念军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们给陈念梅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没有多少人来，只有几个老街坊。

　　葬礼结束后，王桂兰和陈念军就回了新房子。他们再也没有回过青苔巷的老屋。

　　老屋的门，被锁了起来。

　　青苔巷的雨，依旧年年下。青石板路依旧湿滑，墙根处的青苔依旧茂盛。

　　没有人再提起陈念梅。

　　只有墙上的那些奖状，还在风中沙沙作响。

　　那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回声。

　　（全文约30.8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