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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苔巷的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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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因为种种原因,陈念梅离婚了。
离婚后的陈念梅,没有回青苔巷。她怕王桂兰会追问她离婚的原因,怕她会数落她没用。她一个人在城里打拼,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安稳。
只是,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常年的劳累和抑郁,让她患上了严重的胃病。每次犯病的时候,她疼得蜷缩在地上,冷汗直流。她舍不得去医院,就买些最便宜的胃药,硬扛着。
她以为,她可以就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
直到那天,她接到了王桂兰的电话。
电话那头,王桂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念梅,你快回来吧,你弟弟出事了!”
陈念梅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问:“妈,念军怎么了?”
“他……他赌博,欠了三十万的高利贷!”王桂兰的声音哽咽了,“催债的人堵在巷口,泼红漆,放狠话,说再不还钱,就打断他的腿!念梅,你快回来救救你弟弟吧!”
陈念梅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她没想到,那个被家里捧在手心里的弟弟,竟然会染上赌博的恶习。
她连夜赶回了青苔巷。
青苔巷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湿滑,墙根处的青苔更厚了。她走到家门口,看见墙上被泼了红漆,写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字样。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陈念梅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推开门,看见王桂兰坐在地上哭,陈老实蹲在角落里抽烟,眉头紧锁。陈念军缩在沙发上,脸上带着伤,看见她回来,眼神躲闪。
“姐……”陈念军小声喊了一句。
王桂兰看见她,立刻扑了上来,抓住她的手:“念梅,你可算回来了!你快救救你弟弟吧!他要是没了,妈也不活了!”
陈念梅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问:“三十万,这么多钱,去哪里凑?”
王桂兰抹了抹眼泪,说:“念梅,你离婚不是分了一笔钱吗?你还有那个小房子,把房子卖了,就能凑够钱了!”
陈念梅愣住了。那笔钱,是她后半辈子的指望;那个小房子,是她在城里唯一的念想。
“妈,那房子是我唯一的家了……”陈念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家?”王桂兰冷笑一声,“青苔巷才是你的家!你弟弟要是没了,我们这个家就散了!你当姐姐的,难道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打断腿吗?”
陈老实也抬起头,看着她说:“念梅,你就帮帮你弟弟吧。他是陈家的根,不能出事。”
陈念军也走过来,拽着她的裤脚,哭着说:“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赌了!你救救我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
陈念梅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看着墙上那几张泛黄的奖状,突然就觉得累了。她累得不想争辩,不想反抗。
她的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牺牲。小时候牺牲学业,长大了牺牲爱情,现在,要牺牲她最后一点念想。
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我卖房子。”
王桂兰和陈念军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
陈念梅回到城里,把房子卖了。她拿着卖房的钱,加上离婚时分到的补偿,凑够了三十万,替陈念军还清了债务。
催债的人走了,青苔巷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陈念梅以为,她替弟弟还清了债,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过一点。她以为,她的付出,能换来一点亲情。
可她错了。
钱一交出去,王桂兰和陈念军的态度,就变了。
王桂兰开始念叨,说她一个离婚的女人,住在家里不方便,说她吃得多,做得少。陈念军则躲着她,连一句谢谢都没有。他拿着剩下的一点钱,又出去鬼混了。
陈念梅的胃病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她想去医院,可她手里已经没有一分钱了。她跟王桂兰要钱,王桂兰却翻了脸:“你吃我的,住我的,还好意思跟我要钱?你一个赔钱货,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陈念梅的心,彻底凉了。
她终于明白,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不是家人。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无限索取的工具。
那天,陈念军带着他的女朋友回家。王桂兰做了一桌子好菜,笑得合不拢嘴。她看着陈念军的女朋友,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放心,我家念军将来肯定有出息。我们家虽然穷,但是我们有房子,有积蓄。”
陈念梅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欢声笑语,像一个外人。
王桂兰看见她,皱了皱眉,说:“念梅,你今天不用做饭了,你回屋歇着吧。”
陈念梅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小屋。
小屋很暗,很潮湿,墙根处爬满了青苔。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的笑声,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了十四岁那年,她拿着满分的卷子,跑回家给母亲看。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就能得到一点爱。
现在她才知道,有些人生来就是草,任人践踏。
没过多久,陈念军要结婚了。王桂兰拿着陈念梅卖房剩下的钱,给陈念军买了一套新房子,还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婚礼那天,青苔巷张灯结彩,鞭炮声炸响了整条巷子。陈念梅站在人群外,看着陈念军穿着笔挺的西装,牵着新娘的手,笑得一脸幸福。王桂兰穿着新衣服,忙着招待客人,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问她,饿不饿,冷不冷。
婚礼结束后,陈念军带着新娘搬去了新房子。王桂兰也跟着去了,临走前,她给了陈念梅一百块钱,放在桌子上。
“老屋就留给你了,”她说,“你自己照顾自己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念梅看着桌上的一百块钱,看着空荡荡的老屋,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她终于被这个家,彻底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