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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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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许多年,林逾白成了城墙根的老熟客。
他不再穿校服,换上了衬衫西裤,公文包常年放在长椅旁,里面依旧装着那本翻毛边的练习册、一支黑色水笔,还有一颗薄荷糖。玉兰花开的时节,他总会提前调休,坐在老位置上,从晨光微熹待到暮色四合。
周围的景致变了些,城墙脚下添了木质的观景栈道,玉兰树周围围上了矮矮的护栏,可那棵老玉兰树,依旧每年春天准时开花,开得轰轰烈烈,满树雪白。
三十岁这年,林逾白来得格外早。他刚结束一场连续加班的项目,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却依旧在花开的第一天就出现在了树下。刚坐下没多久,就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挣脱妈妈的手,跑到玉兰树下捡花瓣。
“妈妈,你看这花好白呀,像天上的云!”小女孩举着花瓣,清脆的声音像风铃。
女人笑着走过来,温柔地帮她拢了拢头发:“是呀,这是玉兰花,花期很短,开得最盛的时候最漂亮了。妈妈小时候,也常来这里捡花瓣呢。”
林逾白看着小女孩蹦蹦跳跳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时,和陈倦趴在教室窗台上,看楼下的玉兰花苞。陈倦说,等花开了,要捡一书包花瓣,夹在课本里,让整个夏天都带着香味。
他正愣神,小女孩忽然跑到他面前,举着一片完整的玉兰花瓣:“叔叔,这个给你!我妈妈说,好看的东西要分享给喜欢的人。”
林逾白接过花瓣,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凉丝丝的,香气清冽。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薄荷糖,剥了糖纸递给小女孩:“谢谢你,这个送给你。”
小女孩接过糖,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叔叔”,就跑回了妈妈身边。女人对着林逾白点头示意,目光落在他手边的练习册上,忽然愣了愣:“这本练习册……好像是很多年前,我哥哥用过的款式。”
林逾白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女人。女人眉眼间,竟有几分陈倦的影子,温和又带着点倔强。
“你哥哥……”他声音有些发紧。
“我哥哥叫陈倦,”女人轻声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他走的时候,我还很小,只记得他总说,要和最好的朋友去城墙根看玉兰花。妈妈说,每年花开的时候,他的朋友都会来这里看他。”
林逾白握着花瓣的手微微颤抖,原来这么多年,陈倦的家人一直都知道。他低头看着练习册上陈倦画的玉兰花苞,忽然想起当年陈倦总说,他有个很疼的妹妹,等病好了,要带她一起看玉兰。
“我是林逾白,”他站起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是陈倦的朋友。”
女人眼睛一亮,随即红了眼眶:“原来你就是林逾白哥哥。我妈妈总提起你,说你是哥哥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那天,林逾白和陈倦的妹妹聊了很久。他说起教室里的晨光,说起梧桐树下的并肩,说起那道没写完的数学题,说起陈倦忍着疼,却依旧笑着说“好”的样子。女人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擦去眼角的泪,像在透过他的话语,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哥哥。
夕阳西下时,女人带着女儿离开,临走前,她递给林逾白一个小小的铁盒:“这是哥哥留下的东西,妈妈说,等遇到你,就交给你。”
林逾白打开铁盒,里面装着一叠干枯的玉兰花瓣,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是陈倦的字迹,依旧是那笔挺又潦草的模样:“逾白,如果我等不到春天,你就替我多看几年玉兰。还有,那道数学题,答案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别总急着问老师。”
林逾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他翻到练习册的最后一页,小心翼翼地揭开夹层,里面果然藏着一张小小的草稿纸,上面写着那道题完整的步骤,字迹工整,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风又起了,玉兰花瓣簌簌落下,落在铁盒里,落在练习册上,落在他的肩头。
林逾白坐在长椅上,剥开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冰凉的甜意漫开,夹杂着玉兰的清香。他拿起笔,在那道题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最后一步。
“陈倦,”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释然的笑意,“题解完了。”
“今年的玉兰,还是很好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玉兰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极了当年两个少年并肩的模样。
原来有些约定,从来都不会被辜负。
哪怕跨越了生死,哪怕时光流转,只要有人记得,就永远不算遗憾。
明年春天,玉兰还会开。
他还会来。
带着完整的答案,带着不变的约定,带着心里那个,永远十七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