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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步步为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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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堪堪漫过三皇子府的朱红院墙,廊下的灯笼余烬未熄,晕着淡淡的暖黄。沈砚枝还倚在软榻上昏昏沉沉,肩头的伤口被一夜的辗转磨得隐隐作痛,便听见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跟着便是洛望舒清冷的声音:“收拾东西,送沈公子回沈府。”
他猛地睁开眼,撞进洛望舒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人立在榻前,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的冷意比昨夜淡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侍卫早已捧着他那身洗净熨平的锦袍候在一旁,虽动作恭敬,却依旧带着几分监视的意味。
沈砚枝心里门儿清,洛望舒这是既给了他自由,又没真的放下戒心,送他回府,不过是让他在眼皮子底下查案,也好随时掌控行踪。他忍着疼起身,由着下人替他系好衣扣,指尖触到肩头绷带时,还是忍不住倒抽了口冷气,惹得洛望舒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有若无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殿下费心了。”沈砚枝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客套的恭敬,心里却在盘算着回府后的日子——既要查围场刺杀的线索,又要赶更小说,还要防着洛望舒的试探,简直是三头忙活。
洛望舒没接话,只淡淡道:“府中已备妥马车,走吧。”
一路无话,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砚枝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旁渐渐熟悉的景致,心里稍稍松了些。沈府的朱漆大门就在眼前,门房见他回来,先是一愣,连忙躬身行礼,眼底却藏着几分诧异——谁都知道昨日三皇子围场遇刺,自家公子竟跟着三皇子府的人一同回来,这其中的牵扯,怕是不简单。
马车停稳,侍卫扶着沈砚枝下车,躬身道:“沈公子,殿下吩咐,若有线索,可遣人传信至三皇子府。”
“劳烦转告殿下,我自会尽心。”沈砚枝点头应下,看着马车驶远,才扶着肩头缓步走进府中。府里静悄悄的,少了往日的喧闹,却也还算规整,想来是下人不敢怠慢。他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遣退了所有人,关紧房门,才松了口气,瘫坐在软榻上。
肩头的疼一阵阵袭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桌角——那台跟着他一同穿越过来的笔记本电脑,正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屏幕黑着,像是从未被惊扰过。他走过去,轻轻碰了碰机身,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系统的提醒还在脑海里,三日内必须更完五千字小说,否则便是轻度惩罚,若是耽搁久了,重度惩罚的坠崖喂狼,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点开电脑,文档里的小说还停留在上一章的结尾,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是在催促着他。沈砚枝揉了揉发僵的手指,又摸了摸肩头的绷带,心里苦笑——这日子,真是连半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查案的事还毫无头绪,小说的情节却要赶着推进,他只能先将洛望舒的嘱托压在心底,点开文档,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敲敲打打。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洒在书桌上,映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沈砚枝沉浸在情节里,竟暂时忘了肩头的疼,也忘了府外的波谲云诡,唯有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此起彼伏。他笔下的江湖依旧快意恩仇,可现实里的朝堂纷争,却早已将他缠得密不透风。
而另一边,三皇子府的书房内,气氛却远不如沈府的平静。
洛望舒立在窗前,望着沈府的方向,玄色衣袍衬得他背影愈发冷硬。窗下,一名身着黑衣的暗卫躬身而立,气息隐没在阴影里,正是他最得力的手下,影七。
“殿下,您既已怀疑沈砚枝,为何还要将他送回沈府,反倒将调查刺客的任务交予他?”影七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解,“那沈砚枝前后反差极大,底细不明,若是真有图谋,这般放任,怕是会生变数。”
洛望舒缓缓转过身,眸底凝着化不开的深沉,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的雕花,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既急着证明自己不是细作,这差事,他定会拼尽全力去做。”
影七抬眸,眼底的疑惑更甚:“可殿下,若是他真的查清了线索,若是他并非细作,岂不是真的成了您的助力?依属下看,此人虽古怪,却也并非奸猾之辈,昨日舍身挡剑,绝非作假。”
“助力?”洛望舒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冷冽的嘲讽,“这深宫朝堂,何来真正的助力?不过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罢了。”
他缓步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拂过杯沿的茶渍,眸色沉沉:“本殿暂且信他,不过是因为他的命捏在本殿手里,他若敢耍花招,那舍身挡剑的情分,便一文不值。更何况,围场刺杀一案,牵扯甚广,明着查,必会打草惊蛇,让他这个‘外人’去查,倒比本殿的人出手更隐蔽。”
影七心头一凛,瞬间明白过来。殿下哪里是信了沈砚枝,不过是将他当作一把刀,一把用来探查幕后黑手的刀。刀有用,便留着,若是无用,或是反咬一口,便随时可以弃之。
“可殿下,属下瞧着,昨日沈砚枝抱您大腿哀求时,神色真切,不似有假。”影七还是忍不住道,“更何况,他若真是细作,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性命?”洛望舒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却让整个书房的气氛都冷了几分,“在这世子之争里,性命本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若不是细作,那便更好,本殿正好借他的手,查清此案,顺便看看,这沈砚枝,究竟有几分能耐。”
他抬眸,望向窗外的天空,晨光虽好,却照不进这深宫朝堂的阴暗角落。大皇子手握兵权,五皇子深得朝臣拥护,二皇子母妃势大,个个都虎视眈眈,唯有他,看似胸无大志,实则步步为营。这洛望舒,从来都不是旁人眼中那个只会附庸风雅的花瓶,他的隐忍,不过是为了等待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
“本殿看似分不清月季与玫瑰,分不清那些虚情假意的奉承与真心实意的交好,可这京中的风,吹向哪里,本殿比谁都清楚。”洛望舒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冷冽的清醒,“沈砚枝这步棋,走得蹊跷,却也合时宜。他想活命,便会替本殿做事,本殿借他的手扫平障碍,各取所需,岂不是最好?”
影七躬身领命:“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派人暗中盯着沈府,看他一举一动,随时向殿下禀报。”
“嗯。”洛望舒淡淡应声,“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只需盯着便好。若是他有异动,先不要轻举妄动,回来禀报本殿。”
“是。”影七躬身退下,书房内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洛望舒一人,立在书桌前,眸底的算计与冷意,在晨光中渐渐隐去,只留下一抹深不可测的沉郁。
他何尝看不出沈砚枝的真切?只是这深宫之中,真切最是无用,唯有利益,才能让人安心。沈砚枝的那份真切,若是真的,那便让他成为自己的人,若是假的,那便让他成为自己的棋,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成为自己的阻碍。
而沈府的院子里,沈砚枝还在对着电脑赶更。
键盘敲击声渐渐慢了下来,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屏幕上已经写好的三千多字,心里稍稍松了些。肩头的疼又开始作祟,他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围场遇刺的画面。
刺客的身手利落,招招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能在围场布下这样的埋伏,绝非寻常人能做到,背后定然有皇子撑腰。大皇子?五皇子?还是看似无害的二皇子?沈砚枝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大如斗。他不过是个小说作者,哪里懂这些朝堂纷争,让他查案,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可他没得选,洛望舒的约定书还在他的袖中,那纸契约,便是他的催命符。若是查不出线索,洛望舒定然不会放过他,若是查出来了,又怕是会卷入更深的纷争,惹来杀身之祸。
他叹了口气,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敲打着键盘。系统的惩罚如悬顶之剑,他不敢有半点耽搁,只能先将查案的事放在一旁,先把小说更完再说。
阳光渐渐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书桌上,落在屏幕上,也落在沈砚枝疲惫的脸上。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一直响到了黄昏。
终于,屏幕上的字数跳到了五千,沈砚枝长长地舒了口气,瘫坐在椅背上,几乎脱力。肩头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的坐姿,疼得钻心,他抬手揉了揉,却也松了口气——至少,系统的轻度惩罚,算是躲过了。
他关掉文档,保存好,才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淡淡的花香吹进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沉闷。院中的桂花树上,缀满了金黄的小花,香气袭人,却让沈砚枝的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他抬眸望向三皇子府的方向,暮色沉沉,那座府邸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洛望舒的算计,他隐约能猜到几分,那腹黑殿下,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将他送回沈府,不过是让他做那只打头阵的麻雀。
可他又能如何?不过是个穿越而来的炮灰,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只能靠着自己的小聪明,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里,艰难求生。他想扭转被喂狼的结局,想好好活着,便只能顺着洛望舒的意思,查案,做事,刷好感度,一步步,慢慢走。
晚风渐凉,吹起沈砚枝的衣摆,他拢了拢衣襟,转身走回屋内,将电脑收好。查案的事,躲不过去,只能从长计议。他走到书桌前,铺好宣纸,磨好墨,拿起毛笔,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围场的地形,刺客的身手,当时的情景,一点点在纸上重现,他试图从这些碎片里,找到一丝线索。
夜色渐浓,沈府的院子里,只剩下一盏孤灯,映着沈砚枝伏案的身影。而三皇子府的书房里,洛望舒也立在书桌前,看着影七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写着沈砚枝回府后的一举一动,从闭门不出,到敲打着那台古怪的“木盒”,再到黄昏时推开窗户望向三皇子府。
洛望舒看着密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沈砚枝,你既想活命,便好好替本殿做事吧。这京中的棋局,已然开启,你既然入了局,便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而沈砚枝,还在对着纸上的字迹,苦苦思索。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洛望舒的掌控之中,也不知道,这场由围场刺杀引发的纷争,会将他卷入怎样的滔天漩涡。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查清楚真相,必须在这腹黑皇子的身边,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京城,都笼罩其中。世子之争的暗流,早已在这夜色中悄然涌动,而沈砚枝这颗无意间落入棋局的棋子,终究是要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里,走出属于自己的一步。
他放下毛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眸底闪过一丝坚定。不管前路有多难,不管洛望舒有多少算计,他都要拼尽全力,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好的,摆脱那炮灰的命运,在这异世,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夜色深沉,孤灯依旧,映着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在这京城的两端,各自谋划着自己的前路,而那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也在夜色中,悄然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发出致命的一击。这深宫朝堂的纷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