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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猜疑 ...

  •   黑马疾驰至三皇子府门前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府门侍卫见洛望舒归来,且神色凝重,连忙躬身行礼,瞥见马背上染血的人影,皆是心头一凛,不敢多问半句。

      洛望舒翻身下马,动作沉稳利落,丝毫不见狩猎与拼杀后的狼狈,唯有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他伸手将马背上的沈砚枝打横抱起,方才策马狂奔时的仓促已然褪去,托着他的手臂稳而有力,只是途经府门廊下时,沈砚枝肩头的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暗红,在月色下透着几分惊心。

      府中太医早已被连夜召来,候在偏殿之内,见洛望舒抱着带伤之人进来,连忙躬身迎上,却被洛望舒一个冷冽的眼神制止了多余的问询。“诊治,保他无碍。”寥寥五字,语气不容置喙,太医不敢耽搁,连忙引着二人至软榻前,小心翼翼地将沈砚枝安置妥当。

      褪去染血的月白锦袍,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赫然显露在左肩,皮肉外翻,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周遭还沾着些许尘土草屑。太医不敢怠慢,连忙取来金疮药、绷带等物,清理伤口时,沈砚枝虽昏迷不醒,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唇瓣无意识地抿紧,偶有细碎的痛哼溢出喉间。

      洛望舒立在榻边,负手而立,玄色劲装未换,衣摆上还沾着刺客的血渍与草叶。他垂眸望着沈砚枝苍白如纸的脸,眸色深沉难辨,周身的气息冷得像殿外的夜色。

      太医忙前忙后,他却半点心思未放在诊治上,脑海里翻来覆去皆是方才围场的画面。沈砚枝扑过来挡在他身前的瞬间,掌心攥着他断裂发带的模样,还有那染血的衣襟,一幕幕都清晰得不像话。

      这沈砚枝,实在古怪得很。

      先前在沈府初见,这人瞧他的眼神里满是鄙夷不屑,言语间更是夹枪带棒,百般羞辱,那副瞧不上他这个“花瓶皇子”的模样,恨不得刻在脸上。后来柳氏验尸,他却突然转了性,对着他满口夸赞,句句奉承,活脱脱一副趋炎附势的小人嘴脸。今日围场,更是离谱,竟不惜舍命挡剑,替他受了这致命一刀。

      洛望舒指尖微蜷,眸底闪过一丝寒芒。这京中谁不知,他母妃早逝,无外戚撑腰,在朝中无半点实权,是诸位皇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人人都道他是个胸无大志、只会附庸风雅的花瓶。可暗地里,世子之争愈演愈烈,几位皇子明枪暗箭从未停过,谁都想把他这个碍眼的“花瓶”早早除掉,也好少一分顾忌。

      沈砚枝这般前后反差巨大,若说他毫无图谋,谁信?

      是哪个皇子派来的细作?是假意示好,欲擒故纵,想借机打入他身边?还是另有阴谋,想用这舍身相救的戏码,换取他的信任,好暗中行事?

      毕竟在这深宫朝堂之中,世子之争波谲云诡,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没点心眼城府,如何能立足?旁人都道他是花瓶,可这花瓶能安稳活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安分守己。

      他盯着沈砚枝苍白的面容,薄唇紧抿,眼底的猜忌与冷意愈发浓重。这沈砚枝的每一步,都走得蹊跷,由不得他不多想。

      太医处理妥当伤口,又施了针稳住沈砚枝的气血,才躬身禀报:“殿下,沈公子伤势虽重,但万幸未伤及筋骨,只是失血过多,需好生静养,按时服药,不出半月便能好转。”

      “嗯。”洛望舒淡淡应声,挥了挥手让太医退下,殿内瞬间只剩烛火跳跃的噼啪声,还有沈砚枝微弱的呼吸声。

      他依旧立在榻边,沉默地看着沈砚枝,不知过了多久,烛火摇曳中,他忽然抬步,转身朝着外间的迎客堂走去,步履沉稳,背影在烛影里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沈砚枝是被疼醒的。

      肩头的伤口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疼得他倒抽冷气,浑身的骨头缝也像是被拆开重组过,又酸又疼,尤其是小腿和胳膊,那些磕出来的青紫、刮出来的血痕,一碰就钻心的疼。

      他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雕花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显然不是在沈府自己的院子里。

      他愣了半晌,才缓缓想起昏迷前的事。围场遇刺,他扑上去挡了一刀,洛望舒抱着他上了马,一路狂飙,他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最后疼晕了过去。

      合着这腹黑殿下,是把他带回自己府里了?

      沈砚枝心里一阵哀嚎,他舍命救了人,没换来半句好话,先是被扔上马背颠得半死,现在又被困在这三皇子府,这叫什么事儿!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刚一动,肩头的伤口就传来剧痛,疼得他嘶嘶抽气,只能又躺回去,心里把洛望舒祖宗十八代都念叨了一遍。这没良心的,亏他还是自己笔下倾注心血塑造的角色,简直是白眼狼转世!

      “醒了?”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帐外传来,带着几分疏离的寒意。沈砚枝抬头望去,只见洛望舒掀帘而入,一身玄色常服,褪去了劲装的英气,却多了几分内敛的压迫感。他身姿挺拔,缓步走到榻边,垂眸看着沈砚枝,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看不出喜怒。

      沈砚枝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可一动就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能讪讪地开口:“多……多谢殿下搭救。”

      洛望舒没接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沈公子伤势无碍,随我来一趟吧。”

      “啊?”沈砚枝一脸懵,“去哪儿啊殿下,我这伤动不了啊!”他现在连坐都费劲,这腹黑殿下要带他去哪儿?

      可洛望舒根本没理会他的推辞,抬手就召了两名侍卫进来:“扶沈公子起身。”

      侍卫上前,动作算不上轻柔,一左一右架着沈砚枝,硬生生将他扶了起来。沈砚枝疼得脸色煞白,冷汗直冒,肩头的绷带又渗出了丝丝血迹,却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架着,一步一踉跄地跟在洛望舒身后,朝着外间走去。

      穿过回廊,夜色中的三皇子府静谧无声,唯有廊下灯笼摇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沈砚枝被架着走进一间宽敞的厅堂,想来便是这府里的迎客堂了。

      厅堂空旷,陈设简约却不失华贵,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两侧分列着座椅,烛火燃得旺盛,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却也透着几分莫名的肃穆与压迫。

      洛望舒走到主位旁站定,抬手示意侍卫松开沈砚枝。沈砚枝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他下意识地抬头,脸色瞬间煞白。

      只见厅堂横梁之上,不知何时系着数条白绫,方才侍卫扶着他进来时,竟半点未曾察觉。此刻随着机括声响,那几条白绫骤然落下,速度快得惊人,不等沈砚枝反应过来,两条白绫已然缠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收紧,将他的手臂高高吊起,另一条白绫则精准地勒住了他的腰腹,猛地向上一扯。

      沈砚枝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被悬在了半空,离地数尺。肩头的伤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狠狠牵扯,剧痛席卷全身,他疼得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殿下!你这是干什么!”沈砚枝又惊又怒,挣扎着想挣脱白绫,可白绫勒得极紧,越是挣扎,力道便越大,勒得他腰腹生疼,手腕也传来阵阵酸胀。

      洛望舒站在下方,抬眸望着悬在半空的他,眸色冷冽如冰,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沈砚枝,本殿问你,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沈砚枝一愣,满脸茫然:“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谁派来的?”

      “装傻?”洛望舒冷笑一声,眼底的寒意更甚,“先前在沈府,你对本殿百般鄙夷,言语羞辱,恨不得与本殿划清界限;后来柳氏验尸,你却突然百般讨好,满口奉承;今日围场,更是不惜舍命挡剑。沈砚枝,你前后反差如此之大,若说你毫无图谋,谁会信?”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利刃般落在沈砚枝身上,字字句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你老实交代,是大皇子,还是五皇子派你来的细作?是想借着这舍身相救的戏码,博取本殿信任,好暗中打探消息,还是另有阴谋?”

      沈砚枝这才恍然大悟,合着这腹黑殿下是怀疑他是奸细!

      他心里简直欲哭无泪,他一个穿越过来的小说作者,只想保命苟活,扭转被喂狼的结局,哪有什么心思做细作!那些皇子争权夺利,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殿下,我不是奸细!”沈砚枝急得大喊,挣扎间又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我真不是谁派来的,先前对你不敬,是我有眼无珠,后来对你改观,是真心觉得殿下不凡,今日挡剑,也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啊!”

      “本能反应?”洛望舒挑眉,显然不信,“这京中之人,避本殿唯恐不及,谁会为了本殿,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沈砚枝,这深宫朝堂,世子之争凶险万分,没点心眼如何立足?你这般处心积虑,当本殿是傻子不成?”

      他语气笃定,显然是认定了沈砚枝心怀不轨。在他看来,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尤其是在这波谲云诡的世子之争里,所有的示好,背后都藏着算计。

      沈砚枝百口莫辩,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穿书来的,知道你以后会黑化,会把我喂狼,所以才想保住你的命,顺便刷点好感度保命吧?这话若是说出来,怕是会被当成疯子,死得更快!

      “殿下,我真没有图谋,我就是想好好活着!”沈砚枝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可不管他怎么说,洛望舒的眼神都没有半分松动。

      洛望舒看他一脸焦急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他抬手,对着横梁方向微微示意。缠住沈砚枝手腕的白绫力道又紧了几分,疼得沈砚枝脸色发白,几乎要喘不过气。

      “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本殿也懒得再问。”洛望舒语气淡漠,缓缓后退一步,作势要转身离去,“这白绫结实得很,你就在这儿好好吊着吧,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让人来禀报本殿。”

      说罢,他便抬步,作势要走出厅堂。

      沈砚枝一看他真要走,瞬间慌了神。他现在被吊在半空,伤口剧痛难忍,若是真被扔在这儿一夜,就算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他一个炮灰,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情急之下,沈砚枝脑子里灵光一闪,几乎是脱口而出:“殿下!你别走啊!不行啊殿下,我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这话一出,洛望舒的脚步猛地顿住,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般话来,回头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错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砚枝也顾不上羞耻了,活命要紧!他趁着洛望舒愣神的间隙,忍着肩头剧痛,手腕猛地发力,同时腰腹使劲,身体在空中用力蹦跶了几下。他本就是现代人,手脚灵活,加上白绫虽紧,却也并非无缝可钻,这几下蹦跶竟真让他找到了力道的破绽。

      只听“嗤啦”几声轻响,缠住手腕和腰腹的白绫竟被他硬生生挣开!

      沈砚枝脚下一稳,踉跄着落地,肩头的伤口再度被牵扯,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不敢耽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洛望舒面前,双腿一软,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哀求,心里却在疯狂呐喊:穿成炮灰后我抱上了腹黑皇子大腿!

      洛望舒浑身一僵,低头看着抱在自己大腿上的脑袋,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血腥味,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他活了二十余年,从未有人敢如此放肆地抱他的腿,更别说这般姿态卑微地哀求。

      “殿下,我真不是奸细,我对你真的没有任何图谋!”沈砚枝死死抱着他的大腿不放,生怕他再把自己吊起来,语速飞快地解释,“先前我对你不敬,是我见识短浅,不知道殿下的厉害;后来讨好你,是真心想和殿下交好;今日挡剑,是我下意识的反应,我要是想害你,根本犯不着拿自己的命去赌啊!”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把能想到的理由都说了,语气诚恳,眼神急切,倒不像是作假。

      洛望舒垂眸看着他,沈砚枝的脸近在咫尺,苍白的面容上满是冷汗,眉头紧紧蹙着,显然是疼得不轻,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急切与真诚,没有半分闪躲。

      他沉默了许久,方才的冷冽与猜忌渐渐褪去几分。沈砚枝说的没错,若是真的细作,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更何况方才那番话,还有这抱大腿的举动,实在不像是有备而来。

      只是这沈砚枝太过古怪,他依旧无法完全放心。

      半晌,洛望舒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殿,暂且信你一半。”

      沈砚枝一听这话,心里瞬间松了口气,抱着他大腿的力道也松了几分,总算是捡回一条命。

      可不等他彻底放松,洛望舒又道:“不过,想要本殿彻底信你,你得帮本殿做一件事。”

      沈砚枝连忙点头:“殿下请说!别说一件,十件我都答应!”只要能保命,别说做事,让他干啥都行。

      洛望舒弯腰,抬手将他从自己腿上拽起来,示意侍卫搬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随后,他走到紫檀木大案后坐下,取来笔墨纸砚,提笔蘸墨,在宣纸上挥毫疾书。

      沈砚枝坐在一旁,忍着伤口的疼痛,好奇地探头去看,只见洛望舒笔下写的,竟是一份约定书。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沈砚枝需全力调查围场刺杀一案的刺客来由,查清幕后主使,期间需听从洛望舒调遣,不得有半句虚言,不得暗中泄密;事成之后,洛望舒便既往不咎,不再追究他先前不敬之罪,且保他沈府安稳,赐下金疮药等疗伤圣品。若是沈砚枝中途推诿,或是暗中作梗,便按细作论处,绝不轻饶。

      洛望舒笔锋遒劲,字字力透纸背,将双方的权责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含糊。

      写罢,他放下毛笔,拿起印章,在约定书末尾盖上自己的私印,随后将宣纸对折,递给沈砚枝,抬眸看着他,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签字画押吧。”

      沈砚枝看着那份约定书,心里五味杂陈。这腹黑殿下,还真是半点不吃亏,刚松口信他一半,就给他下了这么个套。可转念一想,调查刺客来由,虽说有风险,却也是刷好感度的好机会,只要能让洛望舒彻底信任他,扭转被喂狼的结局,这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他咬了咬牙,接过侍卫递来的毛笔,忍着肩头的剧痛,在约定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指印。

      洛望舒接过签好的约定书,仔细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收好,抬眸看向沈砚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从今日起,沈公子便安心在府中养伤,调查之事,本殿会让人给你送来线索。”

      沈砚枝点点头,心里暗自叹气。

      穿成炮灰,抱上腹黑皇子大腿,还签了这么一份生死契约,他这往后的日子,怕是更不能安生了。只是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只盼着早日查清刺客来由,能彻底摆脱这炮灰命运,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烛火摇曳中,洛望舒看着沈砚枝苍白却坚定的侧脸,眸底深沉,没人知道他心里究竟在盘算着什么。而沈砚枝坐在椅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只觉得前路漫漫,吉凶难料。

      这深宫朝堂,世子之争,他一个穿越而来的小说作者,终究是被彻底卷入了这滔天漩涡之中,再也无法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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