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天国》满掬

91、第 91 章 266

　　266S区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并不是因为前面还有两百多个其他地方，开辟这块区域的人用一本书的名字做了代称，随后聚集的人沿用下去。

　　米兰心里装着找赛斯的事儿，又顾忌着和珀西之间的关系，找堇婆婆说他还是想在外面找个落脚地——如果266S区里还有空屋子的话。

　　堇婆婆了解到两个年轻人不想再多打扰，也没多阻拦，带他们向社区深处探索了一番。

　　沙漠里时刻上演生死血战、猎杀食人，说句流沙炼狱也不算夸张，其下藏匿着的聚居点与之相比，实在像个桃源。

　　米兰对地形大致有了概念，这地方很像不同时期挖出的地下通道交错汇合，组成了一个聚落。田地的区域设计之密巧，对地形利用彻底，他不由感叹：“难怪不缺食物。”

　　依靠某种能源发电的植物生长灯埋在岩壁底层的缝隙里，一天长时大量提供光热，米兰从田地上看到了旱稻、马铃薯和胡萝卜缨。

　　堇婆婆弯腰拔出一根，抖了抖土扔给米兰：“尝尝。”

　　米兰就着身上衣服擦了擦胡萝卜，也不计较缝隙里是否还有泥，咬了一口，双眼放光：“这么甜？”

　　“老太婆没骗你们吧，这儿就是种得出好东西。”堇婆婆笑得自满。

　　米兰还想再咬一口，真正透出鲜甜的蔬菜在这颗星球上实在难得，但手里东西一旋，咬断根茎的清脆声音在耳边响起。

　　米兰微微张大了眼，好久才眨一下。

　　“看什么？”珀西像是被他盯得不得不说话，眉头也皱起来。

　　“我啃过的，”米兰放低了声音嘟囔，乍一听是在避忌堇婆婆看出什么，隔了两秒又嘀咕，“泥巴也没洗呢，你没洁癖啊？”

　　“我什么时候有过？”珀西睨了他一眼，心里既觉得这人是傻子又怀疑米兰在卖乖，不由得一笑，“真有的话，跳河救你的该是别人了。”

　　米兰没做声，过了一会儿才哼哼两下，信步在田里穿行。

　　照料农田的不止是堇婆婆，这时有个小女孩提个篮子从另个方向跑来，后面远远跟着个妇人。小孩撞见米兰，倒抽一口气，撒腿就跑回母亲身后。而那妇人见了米兰，也渐渐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扭脸瞧向堇婆婆。

　　“远来是客，”堇婆婆淡淡笑着说，“这是米兰，这是珀西，两个小伙子现在暂时住我家里。”

　　“噢……”女人点点头，压着身后小女孩的脑袋，也对两个“客人”颔首，权当打了招呼，但还是疑惑不定地去看堇婆婆，嘴唇略微松开，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堇婆婆弯腰，继续检查土壤。那妇人拉着孩子，距离米兰有个二十几步的距离蹲下了，他们是来摘菜的，小女孩很卖力，也对这地界新来的访客好奇，虽然背对着他们干活，但回头张望了几次，像是想和他们打招呼的样子。

　　米兰没来得及挥手，她就被母亲一把按住脑袋掰回去了。

　　晚饭时吃的是粥，切块的胡萝卜根茎，加上烤马铃薯。

　　堇婆婆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更热心于招呼两个大小伙子吃东西。米兰频繁的提问题，以此来掩饰他也吃得更少的事实。

　　“婆婆，田里照明和浇灌系统很完善，是社区里的人做的么？”

　　堇婆婆摇摇头，“我们都是后来人，以遗迹推测来说，大概七十年前就有人来开拓了。社区设施是一点一点随后增加的。”

　　这数字让米兰吃了一惊，“那么早以前……沙漠里就是现在这样子了吗？”

　　堇婆婆叹口气：“或许有沙尘收割者比赛的出行，但一定不至于现在这样子……老太婆亲眼见证，他们也就是这最近二十年，变得越来越极端了。以前，沙漠上还有些地方存在绿洲，可这些人为了通过补给站控制所以参赛者和相关势力，主动毁了那些地方……”

　　她疲倦地眨了眨眼，浑浊的瞳仁微微颤动，“我们这块区域顶上以前就是个绿洲。现在地下水上不去了，但能保障社区里的人用……不幸中的万幸。”

　　米兰点点头，心情也低沉起来，默默地收拾刀叉。

　　翌日，他和珀西搬了出去。

　　266S聚落的边缘不缺空屋，虽然不至于太频繁，但此处每年大概也会有一两个新来落脚的人。米兰最后选了一间据说是社区里前诊疗医生的屋子，两个房间，都很小，总归有个顶,也算能遮身。

　　珀西却好像颇有意见，在米兰把另一只钥匙给他时，忽然把人拉进门堵在门上，米兰尚在怔忪，就听这家伙贴着耳边说：“千挑万选，故意选出有两间屋子的？”

　　米兰一怔才反应过来：他们看了好几间，都是那种最简单的一进门就是床的屋子，只有医生的这户用铁片隔出了两厢。

　　他也不答话，抿着嘴伸出拳头，故作砸向珀西腹部。

　　半点劲儿也没使。对方挨揍后心情大好，笑着闪开了身子。

　　这屋子里通了水电，聚落里几乎能源普遍供给，连通讯站都有。米兰益发觉得这里就像个小小的地下王国，一条街上少说也有二十几户人家，这里又有许多街道。

　　赛斯一头扎入其中，他还真不好把人揪出来。

　　他不需要打水，但还是提着桶来到水井处。堇婆婆说过，地下的人没什么娱乐，总会在这种公共设施附近围聚，交谈，算作增进联络的社交方式。

　　有一群男女在打水，动作都挺敷衍，桶里瓶里没接上多少，米兰走近，他们有些对他点点头，有些只是看着，还有人转身就走了。

　　交谈停下来，只有水桶撞击井沿的响声，辘轳吱吱呀呀转动着。

　　他呆了一会儿，没人来问他姓谁名谁，只有个小点的女孩不遮掩地往他头上打量。米兰对他们点点头，当做离去的道别，有两三个人应了，剩下的木然看他走远。

　　米兰一转身，交谈声又响起来。

　　他往社区的工坊走，外面挂着个牌子，写着出借工具，工坊主是个独眼龙，看到米兰进来，盯他瞧了一会儿，才问：“要什么？”

　　“一盒钉子，锤子，游标卡尺，圆锯，”米兰看向他背后的墙，伸手指去，“电钻也要，一晚上就好，明天就还你。”

　　工坊主很干脆：“其他可以，借电钻需要担保。”

　　“我们是堇婆婆收留来的，”米兰表现得气定神闲，心里却有些打鼓，“这也不行吗？”

　　工坊主摇摇头，还是说：“要担保才行。”

　　米兰从门槛跨出来时背了一包工具，约好三天内就要还，随后他又去了几个地方，燃着篝火的小广场，排污渠，田埂，遇到的人形形色色，但都大同小异。

　　这种什么氛围，在米兰小时候初到蜃城、后来去鹭原也经历过。

　　对外来者的排斥。

　　自然反应，也怪不了社区居民。米兰明白，回程时脚步却不由地加快，快到家门口时撞上颗小石头，他低头睨了一眼，抬脚狠狠踢飞了。

　　米兰深吸一口气，加快速度走回了家。他没有掏钥匙，伸手敲了敲门。

　　缝隙里露出珀西的脸，看他的眼神有点缥缈，嘴角向下，拉开门扉的动作刻意放得很慢。

　　米兰禁不住笑起来：“才过了两小时，值得你这么哀怨吗？晚上要把我赶出去睡大街么。”

　　“是两小时十四分钟，”珀西纠正，退了一步让他进去，“炖的热汤都等凉了。”

　　米兰心想你这语气才是凉飕飕得渗人得很呢，手里把包袱放下来，拉着戏瘾大发的人到桌子前坐下。

　　“到处都这样，”米兰大概说了一下傍晚时见闻，无奈总结道，“这种环境里，赛斯的消息很难打听出来。”

　　“非要单独行动吗？我也一起，分头打听不是更快？”

　　米兰看他一眼，无奈地伸手指了指脑袋。

　　珀西面露错愕。

　　米兰笑出声，显然珀西这是理解错了，以为他在嫌弃他脑袋不好使。

　　“我是说，”米兰忍回了一脸正经，“发色。你没发现么，这儿的人没有你这样的头发。”

　　珀西缓缓点头，有点不高兴：“不也没有你这样的。”

　　“起码我这一头红毛，可以借口说是爱漂亮染成这样的，”米兰叹口气，“你就不一样了……这儿的居民，大概也不是会对贵族买帐的人。”

　　珀西默不作声。

　　他清楚这话的委婉程度。这里的人何止是不买账？一百个人里能找得出一个“顺民”恐怕都是奇迹了。

　　对于地下城寨的社区居民而言，他们毫无疑问是被帝国放置冷落的一批牺牲品。佛戾沙高原上的赛事每年都比前一次更盛大，正是因为通过转播带来的巨大收益，蜃城的权贵失去夜灵的刺激后或许转移沉浸于这种血腥娱乐，这次金合欢花号那群酒囊饭袋顾客里，一半的人都是为了看比赛而来。

　　流动的金钱支持着沙尘收割者变得愈发离经叛道，就连隐约有北方佬掺和进来的痕迹，都不能令其被叫停。

　　266S中这群相比起来、可以算得上“守法公民”的人，却被逼得只能在不见天日的地方生活。

　　而他家族里的极权者们，历届君主包括现在的女帝，对这局面也一直保持一种暧昧的态度。

　　珀西感到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