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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堇婆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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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婆婆推开门,门后有人察觉她的归来,率先解开了链条。
姿态端雅的年轻人迎来,帮她把手里拼缝布包接过放下,堇婆婆笑着谢了,有些浑浊的眼睛带着关切:“你那朋友呢,好些了吗?”
珀西还没来得及答,一个声音从房中传出来:“谢谢你,婆婆。”
堇婆婆走去,床上那个年轻人已经坐起来,她看着他擦掉血污后的脸,颇有些老人怜爱小辈的态度,说:“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你之前身上那样子,哪里弄得那么多血,老太婆擦下来四盆血水都没擦干净,吓人得咧……”
米兰歉疚地笑了笑,又说:“谢谢婆婆收留,不是您的话,我们可能现在也活不成了……会不会给您带来麻烦?”
“麻烦什么。”头发花白的老人挥了挥手,谈话中很是精神矍铄,“这是地下,上边儿那些人也不太来查我们,你们俩安心呆着养伤就好。”
那老婆婆也不急着追问他们底细,又说:“饿了吧?老太婆刚才走了一趟,弄了点吃的来,现在烧火做饭。你这个朋友来帮我打打下手。”
“还是我来吧,”米兰对珀西会不会做这些事颇为犹疑,又听老婆婆语气,是专门为他们两人出去觅食归来,更觉感激,非要亲自帮他。
还没动弹几下肩膀就被人按住了,整个推回床上,珀西也不看他,跟着老婆婆走了出去。
米兰发了会儿呆,开始打量房屋陈设。这是间单独的屋子,有些几个摆件,线勾的小玩意儿,在美狄亚早已绝迹的水果之类。除了素雅简单的家具外,空空荡荡。
他把腿曲起来,脑袋半埋进膝盖间。
刚才,或者不是刚才,只是因为那个拥抱留下的感受太强烈,好像挤压他骨骼的力量还残留在怀间。只是分开了一会儿而已,已经生出眷恋。
这可怎么办啊……米兰想嘲笑自己,可念头一转,更接近发愁。
谈话的末尾他对珀西说,如果对方真能履行那个诺言,或者说践行那样执着的纠缠,“活着一天就会有他跟着一天”,那么米兰以后总会再遇到被珀西身边的人暗算、甚至想要下手除去的情况。
珀西对此不以为然,很肯定地说他会保护米兰。米兰只好苦笑,得到被保护的承诺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可一时间他也不知该怎么清晰传达那个诉求,只好封缄以更深的拥抱贴合,近到不能再近,想要把那颗心挤进对方的胸膛里。
不知是早饭还是午饭的餐食很快准备好,米兰被喊道桌前坐下,与水杯一样的粗陶土碗里装着的竟是马铃薯。
热气腾腾,用某种熬出来的酱汁炖煮,散发出美狄亚寻常食物很难出现的香气。
米兰愕然,以为这是做得惟妙惟肖的人工合成品。堇婆婆用勺子切开一颗很大的马铃薯、把一部分舀到他碗里,勺子上残留的淀粉质地细腻极了。
这绝不是合成食物能相比的。吃了一口后米兰更加确定。
珀西也眼藏讶然,这样污染程度极低的真实食物,佛戾沙高原的千里大沙漠里怎么可能出现?
堇婆婆面露微笑,自然清楚这两个年轻人的疑惑,说:“先吃饭再说。”
一餐很快解决掉,米兰实在是很久没有进食并从中得到慰藉的体验了,虽然在军舰飞艇里每餐都吃着精心准备、供给皇族的好东西,但阶下囚的心境平常任何东西尝出的也只是失去自由的味道。
“不够的话锅里还有,”堇婆婆看了看他放下的空碗,颇为慈爱,“你们一定是饿了很久,能到这266R区来,无论从哪个方向都是很艰险的……幸好没碰上收割者们。”
米兰心中微动,脸上只唏嘘一笑:“我吃得很饱了,婆婆。您还有家里人没回来吧?剩下的当然要留给……”
堇婆婆笑起来,丝毫不在意他这谨慎的试探,“我还有个孙女,你躺着那张床就是她的。不过她已经离家很久了。”
米兰有些不好意思,对方虽是个慈祥的老奶奶,但好歹也比他多活了这么些年,他在想什么怎么看不出来?被人所救,命都是靠这位婆婆延续的,还摆出这样一道提防的警戒线实在太可笑。
先前决意对珀西打开心扉那种感觉尚萦绕心头,米兰深吸一口气,心道别又再不知不觉给自己套上枷锁。
“她去哪里了?”米兰又问,“这266R区又是怎么回事?您别见笑,沙高原下面还有这种区域,这事儿我孤陋寡闻、从来没听说过。”
“你们外地人不知道是当然的,”堇婆婆笑,“就连这高原里面,也不是人人都知道……当然,他们其实根本无所谓有这样一个地方。地上那群人,几乎个个都是疯子。”
她眼中泛起深谧的情绪:“收割者,那群嗜血的野蛮人,想必你们也是这么称呼的吧?”
米兰与珀西互看一眼,点点头。
堇婆婆双手合拢,把她面前的陶土茶杯捧住,似乎突然感到寒冷,需要取暖。
“这话说得一点不错……佛戾沙高原地面的统治者们,每餐吃的都是同类的肉、喝同类的血。”
她抬起眼来,眸色倏然冰冷无比:
“哪怕是粮食足够、土壤已经恢复能耕作的情况下,他们还是力求吃人的刺激,不断破坏我们的农田……为的就是把我们这班不愿随恶堕落的人赶出去。”
米兰心惊肉跳。
他倏然想到在天使镇巷子里见到那一幕,那群绅士打扮的镇议员也许不光只填补自己的口腹之欲,也“出口”给这里的收割者?
他如实相告,堇婆婆讶然,苍老的手倏然捏成拳头,重重捶打了一下桌面,“这些人……这些人……”
“婆婆别生气,”米兰赶紧上前抚慰,“有军方驻扎在那里,他们为非作歹也长久不了。”
他扭脸看向另一边,珀西面色阴沉,眉间浮现不遮掩的愠怒。前因后果串联起来,这皇家的代表必然不悦,此地这些人这种行径宛如室山后继者,无非都是无视了帝国大统而自立新规。
可是除了绝对的王者,没人有资格为这片国度所有人设下法则。作为维斯卡里的成员,他必然无法容忍这种忤逆。
米兰对堇婆婆说:“这样说来,这个区域的大家岂不是很危险?如果收割者们找到这里……”
旋即又觉这话说得天真,流血冲突在这不毛之地上怎么避免得了?这里肯定早就被找到过。
“他们很多次都想把这儿连根铲除掉,或捉了我们的人去强迫改造,不过……有田地的地方就能长出粮食,吃得饱就有力气,就要去做人该做的事!谁会想去和那些玩意儿为伍……哪怕是老太婆这把年纪的人了,这辈子什么苦都受过,饿得要死的时候也偷过人的口粮,但我从没有一刻愿意像他们那样活着过。”
堇婆婆说完笑了笑。
米兰一时间垂了脑袋掩藏情绪,再抬起脸来笑得真挚极了:“婆婆说得对。”
堇婆婆拍拍他的手,又叹口气:“不过你们养好伤之后还是走吧,这地方见惯了光的人适应不了。”
米兰心说外边有何曾有真的光亮呢,只是摇了摇头:“婆婆,其实我……我们也是远来有因,您不用担心。”
堇婆婆深深看他,一会儿才说:“我当初来这时也同你一样,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本以为事情办完了就能脱身,结果……哎,也是缘分,不说了。”
米兰倒好奇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么?”
“发生了很多很复杂的事,”堇婆婆笑容沧桑,悲喜不辨,“不过,我也因此遇到了我那小孙女,就这么一点点把她抚养成人……”
原来是个孙女,而且是收养的。米兰点点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看您,也许我们走之前能见上一面。”
“只要你能活下去,在这片沙漠上总有一天会见到她的。”堇婆婆声音淡然,视线已经投向极遥远之处。
米兰一惊,揣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堇婆婆的孙女是个地面上不断驰逐的收割者?
珀西从桌边站起,将碗碟收作一沓,“我来洗碗吧。”
米兰一怔,凑上去帮他,堇婆婆没有再客气拦下他们。
水管涌出的是杂质很少的清水,米兰好久不曾见过这样的清亮了,既是懵怔,又有感叹,珀西似瞥了他一眼,手中清洗的动作严谨高效,只在最后把干净碗碟塞进米兰手里,让他擦一擦,也算参与了这个过程。
“下次你单独做一次饭吧。”米兰轻轻说,“看你懂得也挺多。”
珀西不说话,只是笑了笑。
下次是指什么时候?这问题若真问出来,就失却那份隐隐期待的意趣了。
可米兰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伸手碰了碰他沾着沫子的手背,“大大小小问题解决、我们回蜃城之后。”
被堇婆婆收留之后,米兰突然平静下来,每天都过得很认真,做饭洗碗打扫家务,一些琐碎小事也极其投入。
除了得到赛斯的线索外,也因为他同这个人在一起。
堇婆婆家很小,从地下岩层上挖出来的一个空间,勉强分出了两间房。米兰和珀西使用的就是她离去孙女的房间,一张床颇为狭窄,两个大男人肯定是睡不下的。
米兰不想总是占着床而让对方打地铺,珀西这狗脾气的家伙却独断极了,一到晚上就躺到平展的被褥里,阖上眼睛,任他怎么叫都不理睬了。
不过米兰倒有个发现,这家伙铺褥子的地方越来越近,从一开始更贴近墙角,到现在已经接近紧挨着米兰的床。如果他晚上翻身掉下来,大概会直接砸在珀西身上。
夜晚,珀西又要在他枕边的地上和衣睡下。
“……真是讨厌鬼,”米兰只是突然想和他说话,伸脚去蹬他,自顾自笑起来,“用四皇子的剑挖土,又让四皇子睡地板,我这半年来做成的大事儿可真不少。”
底下传来声珀西的嗤笑:“就只有这些吗?”
分明意指大漠上发生的事。
米兰想起来,也忽地感到一阵不真实。区区几天之前而已,他和珀西还互相猜忌敌视,真真切切存了让对方死在沙漠里的心,可那之后,一切变化得太快太快……
米兰忽然垂眸,向前坐了一些,看着地上的人:“珀西,如果不是你,我的确已经死了吧。”
微阖着的双目忽然睁开,声音淡漠,却沉稳得足以依靠,“不是你,我也不会活着。”
“那我们就谁也不欠谁了,”米兰轻轻地说,从床上下来,走过时脚趾缠到了对方蜿蜒的长发,他俯下身小心捡起顺到一边,从被褥边缘贴着躺下。
珀西瞪着他一会儿,说:“你别胡闹。”
米兰笑起来。
他当然清楚这家伙什么意思——现在是在别人家,堇婆婆的孙女的房间,他怎么可以……
“你都想到哪里去了。”米兰闷闷地笑,把脸放到珀西颈窝处的空隙里,“我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别人家里就这样啊。”
“……你最好是。”珀西顿了十数秒才说,“别勾我。”
米兰脸从被子里钻出来,有点得意地看着他:“我还什么都没做呀!”
珀西的脸色已有点不好看了,因为米兰一边说一边又把身体靠近,简直要缠上他似的。嘴上说着这种话,实际上却……简直让人有火也发不出来。
在如同八爪鱼一样把珀西缠住后,米兰倒确实不动了,他趴在珀西胸膛上呼吸,故意弄得吭哧吭哧的,一副毫无顾忌的样子。
“坏东西。”珀西眉头紧皱,把微微翘起的嘴角强压下去,“到底想干什么?”
“就是抱着你而已啊,”米兰说,耍赖皮似的,带着点豪横,“在别人家作客,绝对不能做那种事,白天又不好意思在堇婆婆面前怎么样,晚上都睡一个屋子你还要跑到地上躺着……哼,那我只能这样了。”
我想和你靠近,就这么简单。
这番话激起一串笑声,等珀西笑够了,低下头把他的脑袋抵住,更稳固地按在自己胸口。
米兰伸出一只手,摸向他的侧脸,就这么静静抚摸了一会儿,说,“今天我看到你取得通讯了,军方那边不回去吗?”
“又说蠢话。”珀西说,米兰不去看他的脸也知道,这人的眉毛一定又揪起来了,声音里都透着不耐烦,“你在这里,还要我去哪儿?”
相比脸上的担忧,米兰心里是另一番感受,他伸手,环住珀西的脖子,“那万一……找赛斯要找很久呢?”
珀西又用那种好像下一秒就要骂他的眼神盯着他,“能有多久?室山的残部已经被瑟雷斯击破了,今天格兹回报了消息,不需要我坐镇,他们的溃败也在旦夕。赛斯从有顶天分离出来单独行动,一定就是因为知道颓势不可挽,藏在这里又能藏多久?”
米兰蹙眉。
他要不要说呢?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珀西却突然笑了,冷淡至极,那双眼睛里好像又染上了某种恶作剧的意趣,看得米兰一惊,不到一眨眼,带着浓烈感情的吻突然落了下来。
米兰被吻得喘不过气,身体被牢牢固定主,挣扎几下也撼动不了丝毫,只好任由这侵略性的吻深入,愈发狂乱地继续。
待这人终于餍足了,才分开口唇,不到半秒又紧贴上来,几乎是咬着米兰的下唇,恨恨地说:“你要找一辈子,我就陪你找一辈子,你要找一百个人,我就陪你找一百个人……想听的是这个,嗯?”
“……”米兰脸红起来,被他亲得缺氧,也因为小心思就这么赤裸裸被拆穿了,多少有点羞耻。
“说话。”珀西逼他。
“啊。”米兰实在挤不出什么话来,只好发出个音节作为回应,不知哪里好笑了,对方一阵笑个不停。
米兰几乎要缩回被子里去再不出来了,珀西才停下,伸手把他提拉向怀中紧紧抱着。双手力气很大,让人绝无挣脱的可能,又小心着不至于捏疼了他。
“以后多问问,”珀西说,冷冷的,但嘴角泛起的笑带着深重痞气,邪佻风流,仿佛被深深取悦而倍感愉快,“我很爱听。”
这种因为在乎而生出不安、小心翼翼拐着弯子试探的样子,实在是……
“可惜这是别人的地界,不然,”珀西俯下脸,轻吻一下米兰的唇角,一派淡然优雅的模样,“你现在应该会感觉很快乐。”
“快乐”指什么米兰当然懂,在完善体本就高一些的体温作用下,有个东西那东西在他身侧愈发明显,简直烫得他想从被子里逃出去。
“你……没关系吗?”他再次被尺寸震得心中一悸,有些后悔,不该随便招惹的。
“……除非你想不开,非要我把你带到外面野地给办了。”珀西戏谑地笑,又吻了吻他的额角,尾音些许喑哑,“这次就当你欠我,以后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