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天国》满掬

67、第 67 章 射线所

　　射线所到之处烟尘滚滚，能见度降到最低，但米兰还是分辨出，那里有一道身影，正疾速向后退去。

　　“我来。”他快速来到珀西身边，伸出手。

　　珀西略有愕然，但一秒也没有迟疑，将手中武器交给了他。

　　米兰端稳释提桓因，决然发射——

　　“嘭”地一声，离子光束穿透血肉的声音。

　　得手了！米兰快速擦去手心中滑腻的冷汗，谨慎地盯住那个跌倒在地的身影变化，仍旧保持上膛状态，比着武器一步步靠近。

　　烟雾散开、满地碎屑上，躺着一个小腿被击穿的男人，满额头的汗，太阳穴上青筋暴起。

　　“宫莲。”米兰毫无情绪地喊出他的名字，用枪口抵住他的颈部大动脉，“我可以一枪给你个痛快，只要你告诉我赛斯的下落。”

　　宫莲斜着眼用余光看他，嗤笑一声：“就凭你？”

　　米兰也笑：“你这话说的，搞得我都不知道你是想死还是不想死了。”

　　“自找死路的是你们，”宫莲咳嗽了一声，离子射线留下的灼烧感正顺着他血液循环系统提升到腰腹部，他再逞强也无法掩饰那种力竭，“我不会死在你们手里。”

　　“真的吗？说谎可对现在的你半点好处都没有，不想死的话我们也可以带着你出去，只要珀西一声令下，皇家监牢可以把你收押一辈子，用禁闭枷锁把你永远固定在一个位置。在那里你再不用担心什么雨果啦、回声啦，更不用想再见到你亲爱的安娜贝尔了，哦对了，记忆罐头又在蜃城流行了……你的记忆相比也很精彩，不要浪费，收监前先让我挖出来，好不好？”

　　米兰越说越轻柔，到最后，竟模仿出了先前傀儡师说话时那诡异邪曳的腔调，宫莲不可控制地战栗了一下。

　　“你看，你也是会害怕的，”米兰不无怜悯地说，却以残酷的冷笑终结，枪口微微抬起又再一次重重戳进对方颈部皮肤，“你怕的不是死，而是死不了……实际上，你盼着想死很久了。”

　　宫莲闭上眼睛，并不答话。米兰不知为何，一股暴戾驱动的情绪方才起就在他心中乱窜，他不该说这些，可是控制不住，

　　“洛托，就是你当时让他称呼你的方式吧？你伪造笔记的时候也写在日记注解里了。这个漏洞我起初竟然没注意到……”米兰顿了顿，话语里讽刺之意更强，“雨果会古文字，扉页里写着的是但丁《神曲》里的诗句……我后来才想起——Loto不也有莲花的意思么？”

　　米兰向他的肋骨踢了一脚，“一切失控的感觉很痛苦吧？你以为死掉一个实验对象不算什么，和你想要的位置相比那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牺牲……国立大学现在还在，里面的小图书馆却一砖一瓦都不漏下地移动到了使君子园，断了能源的枫树永远会有一地红叶陪伴……这是为什么啊，嗯，宫莲？”

　　米兰心中沉重如铅，脸上却还要笑嘻嘻地不断重复问题，直到仿佛死了的宫莲终于有了反应。

　　“别再说了……”语气起初几乎是哀求，很快变成了声嘶力竭的愤怒咆哮，“别再说了！”

　　他身躯抽搐扭动，简直像要下一刻就会暴起，珀西上前用军靴前部的金属狠狠踹向他的背心，米兰则把扳机扣压发出声响，恶狠狠喝道：“你就是雨果·金切特所有不幸的来源，他明明是为了要消除别人的痛苦才加入回声项目，却因此陷入了痛苦……赛斯在哪里！”

　　宫莲爆发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尖利大笑，一把抓住枪膛，直接往自己脖子上顶，癫狂至极：“有种你现在就杀了我，赛斯和室山的下落我绝不会说，但你们若是追去只有死这一个下场——死，为什么不让我死？我要死，我要死……”

　　突然之间，他仿佛彻底地精神崩溃，眼前一片空白，再看不见米兰与珀西。宫莲忽地翻身，狼狈地匍匐，要向某处爬去。

　　“让他去，”米兰见珀西要抓住他，低低说了一句，“这人已经疯了。”

　　只见宫莲爬过一些尖锐刺出的瓦砾，竟是避也不避，任由皮肤被割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流出，和其后枫树落叶汇成这苍白空间唯一的暖色。

　　宫莲爬到安娜贝尔的身边，终于停下了。

　　他哆嗦着手，像是想要去把安娜贝尔抱起来，残破的人偶一分两半，断裂处好像掉出了碎片。宫莲忽然一顿，视线黏在某处，一动也不动。片刻，他才回过神来一般，收起安娜贝尔另一半身躯，又开始艰难地向红枫树下爬去。

　　米兰将手中释提桓因再次架在小臂上，枪口对准红枫树外那个靠近的背影。

　　“喂，宫莲，”他叫住对方，“你知道雨果写下的那句小诗的意思么？”

　　“米兰？”珀西似乎对他马上要做的事情有些不确定。

　　米兰给他一个眼神，想要笑一笑，但嘴角实在很重。

　　宫莲对他的提问置若罔闻，一手抱着安娜贝尔残躯，另一只手向前借力爬行，浑身抖如筛糠，却一秒都没停下。

　　“……那日临近，势如烧着的火炉，凡狂傲的和行恶的必如碎秸，在那日必被烧尽，根本与枝条一无存留……”

　　米兰开始低声念诵。

　　“……但向你们敬畏我名的人，必有公义的日头出现，其光线有医治之能。你们必出来，跳跃如圈里的牛犊……”

　　米兰一顿，上膛瞄准。

　　“你们必践踏恶人，在我所定的日子，他们必如灰尘在你们脚掌之下。”

　　话音落，枪械发射声响起。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光束压缩子弹向目标物的头颅连射而去，爆裂如一团烟花，红白液体飞溅，一片狼藉。

　　他没能爬到那个位置。

　　米兰将释提桓因放在珀西手上，一个人走向尸体。

　　男人死前紧紧拥住安娜贝尔，大部分血肉脑浆都被隔绝，她依旧残破断裂的脸和身上依旧干净。

　　“这是……”米兰从断裂处捡起一个东西。

　　傀儡安娜贝尔里竟然还有个更小的傀儡，木雕刻成，看得出是傀儡师最先练手时的作品。

　　这是一个小人儿形状，没有面目，但手两只手却最大限度地精细雕刻了出来。

　　米兰把它举起来，全方位地仔细观察。

　　忽然间他顿住了，脸上一片复杂神色，想了很久，他把那木偶放下，放回了无头尸体的手中。

　　木偶小人身上什么其他标识都没有，但左手小指指甲盖上刻着一个“H”，右手的则刻着“K”。

　　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间一声天崩地裂的轰鸣响起。

　　对于守在使君子园外的军人来说，他们最害怕的情形出现了。

　　刹那间震动在脚下响起，面前那片诡异的浮游生物海倏地消散，整个使君子园方向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艾伦眼见巨变，心中一惊，也不管身后士兵的劝阻，拉开脚步向震源冲去。

　　他跑了不知多久才看到要找的人影，眼前出现那人金发的亮色时艾伦简直喜不自胜，正要喊出声，蓦地如坠冰窖。

　　向来不愿被人靠近身体的珀西怀中抱着一个人，正在往使君子园的边缘前进。

　　他后方，格兹一行人跑来追上他，休斯做出伸手接过他手中人的架势，却被珀西理也不理地拉开距离。

　　就像根本没看到不顾危险穿过禁区来找寻自己的副官，珀西抱着米兰，从艾伦面前快步走过。

　　“殿下——”他出声喊住对方，却不知自己下一句该说什么。

　　但对方显然不在乎他是否还有后话。

　　完全没有回头，珀西就那么抱着怀里的人走了。

　　抱着一个肮脏的杂种！

　　艾伦牙关紧咬，双目似要窜出火焰。

　　米兰苏醒后意识有短暂的停滞，接着猛然从床上跳起：“珀西，珀西？你没事吧？”

　　一只手伸来，按住了他的肩膀，动作极为温柔。

　　“我在。”珀西说，蓝眼睛看向米兰，一眨不眨，“你坐下，你的腿——”

　　“我的腿？”米兰愣了半秒，随即一道尖锐的痛感像钝器一样猛砸上来。他猛地低头，右脚踝上方赫然裂着一个血肉翻开的洞，被什么硬生生剜走了一块。珀西半跪在他身侧，手指飞快，细致小心地缠上绷带。

　　“……操。”米兰低声咒骂，“那家伙脑袋都被轰没了，居然还能暗算我？”

　　他现在想起来了，宫莲尸体的另一只手最后握住了什么东西。

　　所以，做出拥抱安娜贝尔、引诱米兰发现其中的小木偶，也只是骗他掉以轻心么？

　　现实如何已没有意义，米兰看着珀西把纱布的末端处理好，问：“其他人怎么样？”

　　回答他的是门外的喧嚣，休斯的声音响起：“我要进去看看殿下——”

　　拦住他的人应当是格兹：“你这家伙别犯浑了，殿下有很重要的事情在处理！”

　　“什么重要的事，殿下不是和米兰在一块儿吗？”

　　“所以说重要……哎，你真是头骨里没长脑袋！”

　　喧嚣久未停歇，米兰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压低了声音问珀西：

　　“你觉得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珀西望他一眼，笑道：“……发现了什么？”

　　简直是耍赖的表情，米兰脸颊顿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