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天国》满掬

57、第 57 章 拉斐尔

　　拉斐尔听完，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奇异的表情。怔怔然点了点头，问道：“米兰，你是不是又……”

　　他顿了顿，似乎鼓起勇气才说：“又加入什么新的帮派了？”

　　米兰哭笑不得，心里想这真是三岁看老。在拉斐尔和旁人眼里，他可能就永远是个不安分的小混混。他点点头，说：“可以这么理解吧，所以又有些任务要帮他们跑腿。”

　　拉斐尔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再说下去。黑夜里寂静流过，米兰一时不知有什么其它话题能和他聊。他心里叹息，虽然认识了五年，对方一直想着要接近他，成为朋友，可是……他们二人终归是不同的，不是做彼此朋友的材料。拉斐尔救了他，可是米兰清楚那是怎么救的：前一次分别在鹭原，营救却是在离开鹭原五十余里地的荒郊野外，拉斐尔怎么找到他的？

　　如果不是在他身上放了什么隐蔽的追踪器，就是一刻不离地跟着他、跟踪他。米兰不愿去深想，他更愿意把拉斐尔对自己有恩之人。无论是什么动机，拉斐尔救了他事实。

　　但正因如此，他们不是朋友，永远也不会是。而方才那番话也不是一种对朋友请求的口吻，他是在隐晦地提醒对方，不要再做同样的事，不要在暗自追着他的行迹不放——他主动回来了，原本他可以借这个机会远远甩开拉斐尔，可是现在他们共处在一个转身都困难的小阁楼里，那么近，米兰对他那么不加防备。

　　也不知对方脑袋里建立起了怎样的逻辑，拉斐尔点点头，轻轻道：“我明白了……我不会拖你后腿的。你累了，休息吧。”

　　米兰按照约定，在指定时间到了碰头点。使君子园的附近被军方的哨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包围着，伸展出去的两条街都是如此，街上空荡无人，米兰被不停地拦下检查，久而久之都有些气闷：难道珀西竟没有预先和他的人打招呼么？

　　等到来到了真正的碰头地点，米兰看到前面几个身影，才恍然大悟。

　　欧阳副官又出现，带着友好又灿烂的笑容，

　　“米兰，你好啊。别误会，我是来帮你们的。”

　　他用到了“你们”这个词，带着一些不甘心。米兰便知道，对方又行使了权限，自行看到了什么机密，紧跟着过来了。

　　米兰也对他笑说：“欧阳副官，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不过是被元帅找过来当探路先锋的。”

　　“那你的身手一定很厉害。”艾伦赞叹式地说，形状精致的眉毛却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露出任何松动放心的痕迹，笑意反而更深了些，米兰这才注意到他一侧脸颊上有个梨涡，笑起来很甜蜜。

　　“真想亲眼见识一下呀。”

　　米兰心中默默出现一个词，难缠。嘴上则含含混混的糊弄：“这个可能要等元帅决定。”

　　话音落便有一群士兵簇拥着一个高挑的的身影出现，看到艾伦时，珀西只是拧了拧眉毛，眼神很快擦过了对方，落到米兰身上。

　　“你待在这里作后援。”珀西身影走过了艾伦，才伸手向后一指。

　　艾伦想说什么，熟悉的光网屏障被珀西身边的小兵架设仪器展开，一行人就这么被隔开成了两边，艾伦在那边，米兰与珀西在光网之后。

　　“走。”珀西对米兰说，脚步未停，大步流星向暮色沉沉处而去。

　　米兰只好也快步跟上，拐弯时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来处——艾伦还站在那里，脸上表情浑浊不清。

　　等到珀西、珀西的护卫与米兰走到又靠近目的地的一条街，方才那群人绝无可能再看到他们时，珀西停下，扭头对下属们说：“在这接应。”

　　那群人齐声应答，米兰则诧异极了，但还来不及问话，手腕就被人抓起，往前走了起来。

　　米兰先是任由他拉着自己快速前进，过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笑起来，“要是你属下里有碎嘴的，给你的欧阳副官说我们手牵手怎么办？”

　　“‘我的’？”珀西果然被这用词搅扰，眉头一皱，此刻颇有他叔叔瑟雷斯那副苦大仇深的神髓，“谁准你给我塞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人？”

　　米兰冷哼一声，“你自己做得，别人倒说不得，他不是你的副官，难道还是我的。”

　　“你要是愿意加入军队，我可以让你连升几级，倒时候欧阳做你的副官也未尝不可，”珀西脚步一顿，转过脸来，唇边是一哂的弧度，带着促狭讽刺，“但你不愿意。”

　　米兰露出了一种近乎哀求让步的神色，哪怕心中是截然相反的刚强如铁，软声道：“我们别说这个好不好？你这么容易又不高兴了……”

　　“是你先开始的。”珀西横目睨他，因为他表现出的柔软，神色稍稍温和了些，嘴上却仍旧硬梆梆砸出一句，“老是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不无聊么，他们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话里的暗示很明显，松风，艾伦，那个珀西素未谋面的室友，大概都在这种“无关紧要之人”的行列里。

　　米兰纳闷地想，说几句话就要翻脸，这还成我的错了。不过他总终究是不想和珀西这种性格有缺陷的狗脾气计较，换上一副笑呵呵的神色，轻声道：“就我们两个人进去？”

　　“嗯。”珀西神情比先前凝重，“就在几天前，瑟雷斯调度过另一个军团进来探索，全军覆没。”

　　米兰知道他的意思，里面的东西凶险，充满未知，用人海战术不是办法。

　　何况藤京才刚刚得到初步控制，许多地方不断有室山老贼的支持者掀起暴乱，这种情况没有大量人手去镇压是不行的，否则又会乱成一锅粥。

　　米兰嘘了口气，心中感叹，当这个威风凛凛的元帅也不容易，许多事情需要考量，有了危急情况还得自己上阵。

　　他们俩走出一段距离，使君子园凹陷地下，上空浮动着的奇诡巨网逐渐显现出轮廓。米兰这才发现，那张微生物浮游网与其说是网，倒不如说是一片动态的海洋，无数细小活物悬游着，荧荧有光，像一些粒子组成了更宏达的轮廓，它们合成的触须与肢节就像那些早已在美狄亚星球上灭绝的动物，不住地痕迹的舒展又蜷曲。

　　那画面并不恶心，反倒十分壮丽奇幻。

　　米兰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轻声问：“用不用屏住呼吸？”

　　珀西点点头，眼睛注视着前方，低低说了句：“准备。”

　　米兰深吸了一口气，在止住那瞬间身子又被人拉动前进，他这才反应过来一路来时珀西都紧抓着他的手腕未曾放开过，这下抓得更紧，他皮肤清晰感受到五指骨节相抵，大约早就落下红痕。

　　两人穿过似网似海的东西，越往里走米兰越觉得静得出奇，外面的世界被彻底隔绝，他和珀西的呼吸脚步声是这异度世界的唯一节奏。

　　“你看，”米兰指向身前，微微低呼。

　　他们面前仍是一望无垠、不住翻动漂浮的微生物海洋，但在更远的空中，有一个仿佛如蝴蝶翅膀投影的形状，在光亮变换里忽隐忽现。

　　“标本……”米兰有些困惑，旋即就看到那投影动了动，宛如真正的蝴蝶，展翅飞走了。米兰紧跟上前，这下变成了他拉着珀西前进。

　　“这里面有人。”珀西说。

　　那不是一种告诉米兰情报的态度，而是和米兰商议行动计划。

　　米兰笑说：“这人既然别出心裁地引起注意，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现在我们已经来了，不赴宴怎么成。”

　　浮游生物光海渐渐变得疏淡、最终完全消失，使君子园的景象开始清晰地出现在米兰眼前。

　　“……真大。”饶是早已得知这儿规模宏伟，米兰还是对眼前景象感到了震撼。

　　饶是见惯奢靡的珀西，此时也冷笑：“老家伙的心力都花在这些地方。”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这里的一砖一瓦概是纯东方式，既有鸟居也有园林，每一个方向的建筑都向外延展去，根本无法估算规模。不知正确方向该往哪里去，这时，那蝴蝶的痕迹又出现了。

　　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些，的的确确是投影，蝴蝶的尾部好似还连接着什么。在远处描绘着荷花花纹的宝塔墙壁上闪动一下，又不见了。

　　“真贴心，生怕我们迷路了。”米兰笑一笑，往那座塔尖沉没在黑暗里的五重塔走去。

　　塔前是一条青石板大路，路中央有一个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无疑是在等待他们。

　　米兰看出那是个女孩子，也看见了她被仔细盘梳起来的头发。

　　原来那对蝴蝶翅膀是这女孩的发饰。

　　只是这女孩身形极为矮小，至多只有四五岁模样，甚至比同年龄最发育不良的孩子还薄削，而那金属制成、被丰厚乌发盘绕的蝶翼却宽大硕展，比她小小的脑袋还大上两三倍，根本不成比例。

　　米兰蹙眉注视了一会儿，紧缩地眉渐渐展开，目露了然。

　　——这女孩并非真人，而是一个巧夺天工的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