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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失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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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里的空气凝滞而冰凉,弥漫着臭氧、液态氮和精密仪器特有的金属气味。巨大的低温恒温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巨兽的呼吸。全国赛的实验操作环节,远比笔试更加考验心志与韧性。连续数小时保持极限专注,操纵那些精贵而娇气的设备,记录瞬息万变的数据,任何一丝微小的失误或分神,都可能让之前的努力付之东流。
林叙和江屿被分配在不同的实验台,中间隔着忙碌穿梭的其他选手和嗡嗡作响的设备。林叙的实验涉及超导量子干涉仪在极端磁场下的响应标定,步骤繁琐,要求双手稳如磐石,心神澄澈如镜。他穿着略显宽大的实验服,戴着护目镜和薄薄的乳胶手套,整个人沉浸在仪器幽蓝的指示光和屏幕上跳动的曲线里。
手套阻碍了触感,却让视觉和听觉变得格外敏锐。他能用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实验台后,江屿同样被包裹在实验服里的挺拔身影。江屿的实验似乎与低温输运有关,他正俯身调整一台复杂的氦气循环制冷机的参数,侧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些冷峻。
时间在无声的紧张中流逝。林叙完成了又一组数据采集,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就在他视线扫过江屿方向的瞬间,江屿似乎也刚好完成一个步骤,直起腰,摘下了护目镜。两人的目光隔着嘈杂的实验室,再次短暂交汇。
这一次,没有昨日的“默契”,也没有清晨转角那令人心悸的触碰。江屿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深潭,只匆匆一掠,便重新落回他自己的仪器屏幕上,仿佛林叙只是实验室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物件。
林叙的心却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刻意,与昨夜黑暗中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滚烫,判若两人。是因为他昨晚的躲避吗?还是因为此刻身处考场,必须将一切杂念摒除?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重新聚焦于眼前的超导线圈和磁场控制器。指尖隔着薄薄的乳胶手套,感受着旋钮细微的阻尼。不能分心。他对自己说。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旋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
实验进行到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步骤——向超导线圈施加一个接近临界值的脉冲磁场,以测量其磁滞回线最后的陡峭拐点。这个操作要求极高的精准度和同步性,稍有不慎,不仅实验数据会报废,昂贵的线圈也有受损风险。
林叙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左手稳稳扶住线圈支架,右手食指悬在脉冲发生器的触发按钮上方。护目镜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上的基线。
三、二、一……
就在他指尖即将按下的毫秒之间,斜对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紧接着是仪器报警的尖锐蜂鸣!
是江屿那边!他操作的那台昂贵的稀释制冷机似乎出现了异常压力波动,安全阀瞬间启动,泄压口喷出一小股白色的低温氦气,在空气中迅速雾化,发出嘶嘶的声响。虽然立刻被安全系统控制住,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噪音,足以让附近几个实验台的选手手一抖。
林叙的心脏猛地一缩,悬在按钮上的食指应激性地微微下压——只差毫厘!千钧一发之际,多年训练出的极致控制力起了作用,他的手指像被焊死在空中,硬生生停住了。屏幕上,代表磁场的曲线只是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旋即恢复稳定。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额角却瞬间渗出了冷汗。刚才若是按下去,时机错位,整个实验可能就此偏离。
他猛地转头看向江屿的方向。
江屿已经迅速切断了相关气路,正在飞快地操作控制面板,排查故障。他的侧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动作却异常稳定迅捷,不见丝毫慌乱。似乎察觉到林叙的目光,他极快地偏头看了一眼,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那短暂的一瞥,却让林叙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瞬。他转回头,重新凝神,等待心跳平复,屏幕基线稳定。几秒钟后,他再次屏息,果断而平稳地按下了触发按钮。
脉冲磁场顺利施加,线圈发出轻微嗡鸣,屏幕上的曲线开始爬升,拐点清晰呈现。一组关键数据被稳稳捕捉。
直到记录完所有数据,保存备份,林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感到后背实验服里层已经被冷汗微微濡湿。他摘下护目镜和手套,走到实验室角落的水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
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江屿也走了过来,站在相邻的水池边,同样在低头洗脸。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没入实验服的衣领。他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光。
两人并排站着,谁也没看谁,只有哗哗的水流声。
“刚才,谢谢。”林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被水声掩盖了大半。他没说谢什么,但相信江屿明白。若非江屿在变故发生时依旧稳如磐石,没有造成更大骚动,若非他那迅速控制局面后投来的、令人安心的一瞥,自己未必能稳住。
江屿关掉水龙头,直起身,用旁边的纸巾慢慢擦着手。水珠顺着他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滑下。他没看林叙,目光落在前方某处虚空,语气平淡:“你手稳,跟我没关系。”
这话听起来冷淡,甚至有些撇清干系的意味。但林叙却听出了别的——江屿注意到了他刚才在关键时刻的稳定,甚至可能注意到了他悬停的手指和那一瞬间的紧绷。
林叙没再说话,也抽了张纸擦脸。指尖触及脸颊时,似乎还能感觉到冷水残留的凉意,和……昨夜那落在嘴角的、灼热而偏差的触感。他的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下午是紧张的数据处理和报告撰写。两人被安排在不同的机房,隔着冰冷的玻璃墙和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林叙对着屏幕上一行行数据,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公式和图表流水般生成。他的大脑高速运转,逻辑清晰,效率惊人。
然而,在敲下某个关键结论的句子时,他的手指忽然停顿了一下。屏幕上,光标在“耦合强度”这个物理量后闪烁。他脑海中闪过的,不是标准符号“g”,而是江屿在某些草稿纸上惯用的、带一个上标撇的变体“g'”。
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无关紧要的符号差异。甚至不影响任何物理意义。
但林叙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怔了两秒。然后,他鬼使神差地,删掉了刚刚打出的标准“g”,换成了江屿惯用的“g'”。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抿紧了唇,迅速将文档里其他地方类似的符号都检查并统一改了过来,仿佛只是为了保持全文符号一致。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这个小小的、下意识的“篡改”,而泛起一丝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微澜。
他抬眸,透过玻璃墙,看向对面机房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江屿正对着屏幕,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快速滑动着鼠标,侧脸在屏幕光映照下显得专注而疏离。
林叙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重新投入工作。但那个小小的“g'”,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悄无声息地扩散开去。
傍晚,所有比赛环节结束。成绩不会立刻公布,需要评审组连夜合议。但紧绷了数日的弦,终于可以暂时松弛。基地食堂难得供应了比平时丰盛些的晚餐,算是慰劳。气氛比之前轻松许多,选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白天的题目,或兴奋,或懊丧。
林叙和江屿默契地选择了角落一张空桌,面对面坐下。餐盘里的食物精致,但两人都有些食不知味。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大战过后、尘埃落定前的虚脱与空旷。
食堂的灯光有些晃眼,周围的嘈杂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林叙小口吃着东西,视线落在餐盘边缘,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江屿的存在。他吃饭的动作不疾不徐,但今天似乎吃得格外慢,筷子尖偶尔会无意识地在米饭上戳一下。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奇异的沉默。不是尴尬,也不是疏离,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疲惫后的放空,以及……暗涌之下,对某种即将到来的“清算”或“突破”的隐约预感。
“明天,”江屿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慢慢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落在水面上微微晃动的倒影。“早上出结果,下午返程。”
“嗯。”林叙应了一声,也放下了筷子。他知道江屿想说的不只是行程。
果然,江屿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食堂顶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锐利,又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别的什么。
“回去之后,”江屿的声音不高,但在周围嗡嗡的背景音里,清晰地传入林叙耳中,“唐老师,论坛,还有……那些人。”他没说具体是谁,但彼此心知肚明。“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问“我们”,问的是“你”。
林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江屿平静表面下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等待着他的回答来决定松紧。
怎么办?林叙在心里问自己。继续用“竞争对手”、“误会”、“巧合”来掩饰?在唐老师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在论坛越来越离谱的猜测和现实中无处不在的窥探中,继续扮演两个“只是过分默契”的学霸?
他想起储物室里交换的纸条,想起图书馆昏暗光线下近在咫尺的呼吸,想起大巴上无意识的依靠,想起昨夜黑暗中那只紧握的手和落在嘴角的、滚烫的偏差……
还有刚才,在实验室危机时刻,那令人安心的一瞥;在数据处理时,那个鬼使神差改掉的符号。
内敛如他,习惯于用逻辑和规则丈量一切。但感情这东西,从来不讲逻辑。它像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所有的推导和验算,最终都指向那个最初就被设定的、唯一的解。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桌面的手,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清晰地说:
“该怎样,就怎样。”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稳。
江屿摩挲杯壁的手指顿住了。他看着林叙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眸色一点点深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悄然点燃。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林叙,许久,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尾音淹没在食堂重新响起的喧哗里。
但林叙听清了。
那一声“嗯”,像是认可,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夏夜的风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吹来,拂散了食堂里闷热的气息。星光稀疏,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他们没有立刻回宿舍,不约而同地走向基地后面那片小小的、没什么人迹的观景平台。平台边缘是及腰的栏杆,下面是一片黑黢黢的树林,更远处是蜿蜒的公路和零星的灯火。
并肩站在栏杆前,谁也没有说话。夜风有些大,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
林叙的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指尖传来清晰的凉意。江屿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同样扶着栏杆,目光投向远处闪烁的灯火,侧脸在夜色中轮廓深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这一次,不再紧绷,反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更加汹涌的暗流。
“冷吗?”江屿忽然问,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林瑟摇摇头。山风是凉,但他心里却像是揣着一团火,烧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烫。
江屿没再说话,只是将搭在栏杆上的手,往林叙那边挪了挪。两人的手背,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间隔不到一寸的距离。
夜风呼啸着穿过树林,带起沙沙的涛声。远处公路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般转瞬即逝。
林叙能感觉到江屿手背传来的、比自己略高的体温。那一点温度,在微凉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动,任由那似有若无的暖意,透过空气,丝丝缕缕地传递过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星光,夜风,远处模糊的光带,还有身边这个人沉稳的呼吸和近在咫尺的温度,交织成一片静谧而汹涌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江屿忽然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依旧目视前方,声音低沉,混在风里,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林叙耳中:
“林叙。”
林叙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看着我。”
命令般的口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叙缓缓转过头。夜色中,江屿也正转过头来看他。星光太暗,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只能看到那里面像是有两簇幽暗的火,在寂静地燃烧。
江屿抬起那只原本搭在栏杆上的手,没有去碰林叙,而是伸向自己的领口。他的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解开了最上面的那颗纽扣,然后是第二颗。
林叙的呼吸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
江屿将领口稍稍拉向一旁,露出左侧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然后,他微微侧过身,让远处公路上偶尔划过的车灯光芒,短暂地照亮那一处。
就在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颜色偏深的痣。
和林叙记忆中,高一运动会惊鸿一瞥时看到的那颗,位置、大小、颜色,分毫不差。
江屿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那短暂的光线掠过,然后松开了手,衣领重新合拢,遮住了那颗痣。他的目光始终锁着林叙,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每一丝反应都刻进眼底。
“现在,”江屿的声音比夜风更沉,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意味,“你知道了。”
不是“你看到了”,而是“你知道了”。
你知道那是真的。你知道我从未撒谎。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林叙站在原地,像是被那道短暂的光和江屿的目光钉在了原地。夜风很冷,但他的脸颊却瞬间滚烫起来,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畔轰鸣。那颗痣,那个在黑暗中被他说出的、引发后来一切风暴的“事实”,此刻以如此直接、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江屿在用他的方式,回应他晚餐时那句“该怎样,就怎样”。用最直白的方式,撕开了所有遮遮掩掩的伪装,将那个最初的、隐秘的“在意”,赤裸裸地摊开在星光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炸开,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震耳欲聋。
许久,林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一直知道?”
江屿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带着点自嘲:“你以为,那天在台上,我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不是因为被当众揭露隐私的恼怒,而是因为……揭露的那个人是你。因为那个隐秘的印记,被你看到了,记住了,并且在那样一个场合,以一种近乎挑衅的方式说了出来。那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隐秘情感的公开处刑,也是一场绝望而扭曲的告白得到回应的开始。
林叙说不出话来。所有纷乱的思绪,那些困惑、悸动、逃避和隐秘的渴望,在这一刻被江屿简单而粗暴的行动串在了一起,呈现出清晰到令人心惊的脉络。
“所以,”江屿向前迈了半步,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林叙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一丝夜风的凉意,“你现在知道了。”
他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带着未尽的千言万语,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林叙,没有退路了。”
夜风呼啸着穿过平台,吹得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片坠落的星空。
林叙仰头看着江屿,看着他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那颗痣的影像,和他此刻深沉的目光重叠在一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烙进他的心底。
内敛的习惯让他想后退,想分析,想寻找一个“最优解”。但身体里那团从昨夜就开始燃烧、被压抑了一整天的火焰,却在江屿近乎逼迫的坦诚下,轰然窜起。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一直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尖因为紧张和夜风的凉意而微微颤抖。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推开江屿,而是……
轻轻地,用指尖,碰了碰江屿刚刚解开过纽扣的领口边缘。布料之下,就是那颗痣所在的位置。
他的指尖冰凉,透过薄薄的衣衫,能隐约感觉到其下皮肤的温热。
江屿的身体骤然僵住,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他死死地盯着林叙,眼底那两簇幽暗的火,猛地蹿高,几乎要喷薄而出。
林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嗯。”
“知道了。”
指尖传来的温度,和江屿瞬间滚烫起来的皮肤,就是他的答案。
没有退路。
那就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