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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庙里的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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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雨就下起来了。
温絮雪缩在城隍庙的供桌底下,睡得正香,尾巴尖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灰,把那点好不容易攒的热乎气都蹭没了。昨天偷喝了半坛桂花酿,现在脑袋还晕乎乎的,鼻子里全是供桌上蜡烛燃完的味儿,混着雨丝飘进来的潮气,难闻得很。
“阿嚏!”
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耳朵抖了抖,赶紧捂住嘴往供桌外看。庙里空荡荡的,就香案上那尊泥捏的城隍爷,笑眯眯地盯着她,好像早就知道这供桌底下藏了只狐狸。
温絮雪吐了吐舌头,往里面缩了缩。这庙虽说破,好歹能挡挡雨,比前几天蹲桥洞强。就是这雨下起来没头,连找口吃的都难——总不能湿淋淋地跑出去,吓着那些买菜的老太太吧?
正琢磨着等雨小点,去街角包子铺讨个热乎的,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可听着让人心里发紧,踩在湿石板上,一下下跟敲鼓似的。温絮雪瞬间支棱起耳朵,尾巴也绷直了,浑身的毛都快竖起来——这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
她屏住气,从供桌缝里往外瞅。
进来个年轻男人,穿件玄色道袍,下摆沾着泥点,像是冒雨走了挺远。手里攥着把剑,剑鞘是暗沉沉的皮,就剑柄露了点白玉,被外面透进来的光一照,冷冰冰的。
最要命的是,他腰上挂着块桃木牌,上面用红颜料画着乱七八糟的符,还隐隐发着光,看得温絮雪眼晕——是抓妖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脑袋埋得更低。青丘的长辈早说过,人间这些抓妖的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那些正经门派出来的,见了妖就喊打喊杀,半分情面不讲。她才来人间没几天,可不想就这么被打回原形,捆去什么降妖司受罪。
那男人像是没发现供桌底下有东西,径直走到香案前站定。他眼皮耷拉着,长睫毛在眼下投了片影子,脸长得倒是清清爽爽,就是眉眼间冷得像结了冰的湖,让人不敢靠近。
他抬手掸了掸道袍上的雨珠,动作慢悠悠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板正,连手指划过衣服的弧度都像是量好的。温絮雪偷偷抬眼,正好看见他脖子露出来的一小块皮肤,白得像块好玉,被黑领子衬着,居然有点勾人。
“可惜了。”她心里嘀咕,这么张脸,偏偏是个不懂情趣的抓妖的,白瞎了。
正想着,那男人动了。他抬手扯下腰上的桃木牌,手指在符上一点,那红颜料画的符“腾”地亮起来,整个庙都亮堂了些。温絮雪只觉得一股热乎气扑面而来,浑身的毛都快被烫焦了,赶紧死死捂住耳朵,连气都不敢喘。
“有妖气。”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像山涧里的水,清冷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出来。”
温絮雪心里一紧,缩在供桌底下哆嗦。才不出去!出去了说不定就被这冷面道长一剑劈了,连变原形跑回青丘的机会都没有。她可是青丘最受宠的小狐狸,哪能死在这么个冷冰冰的人间道士手里?
见没人应声,男人皱了皱眉,捏着桃木牌的手往上抬了抬,那红光又亮了几分。温絮雪觉得头皮发麻,供桌底下的空气都变得滚烫,好像下一秒就要被烧穿。
“别、别烧了!”她终于忍不住尖叫,“我出来还不行吗!”
话音刚落,她“嗖”地从供桌底下钻出来,动作快得像道白影。落地时没站稳,踉跄了几步,差点撞到香案。她赶紧稳住身子,抬头看向那男人,脸上还带着吓出来的红晕。
男人显然没料到是这模样,愣了一下。眼前的姑娘穿件洗得发白的白裙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点灰,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泡在水里的黑石头,带着点机灵,又有点怯生生的,看着实在不像什么凶神恶煞的妖物。
尤其是她身后那条毛茸茸的白尾巴,正不安地甩来甩去,尾尖还沾着点供桌上的灰,看着居然有点……可爱?
男人皱了皱眉,像是要把这不合时宜的念头赶跑,冷声道:“你是哪来的妖?在这儿捣乱多久了?”
“我才没捣乱!”温絮雪立刻顶回去,鼓起腮帮子瞪他,“我就是躲个雨,这城隍庙又不是你家开的,凭啥不让我待?”
她这话听得理直气壮,尾巴也挺得笔直,活像只被惹毛的小兽。
男人显然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妖物,眼神沉了沉,捏着桃木牌的手又紧了紧:“这是供奉神仙的地方,容不得妖物撒野。看你修行不深,赶紧走,我就不跟你计较。”
“走?”温絮雪眼珠一转,突然往前凑了几步,仰着脸看他,“外面下这么大雨,我出去不就成落汤鸡了?道长你看着人模人样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她特意压低了声音,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思,眼睛眨得飞快,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扇得人心里发痒痒。这是她在青丘对付那些老狐狸的招儿,百试百灵。
可眼前这男人显然不吃这套。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眼神依旧冷冰冰的:“妖物都狡诈,少废话。再不走,别怪我剑下无情。”
说着,他抬手握住了剑柄,那皮剑鞘蹭着衣服,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像在温絮雪耳边敲了警钟。
她心里暗骂了句“死板的老古板”,脸上却不敢再放肆,只是撇撇嘴,小声嘟囔:“不走就不走呗,凶什么……”
话音刚落,她忽然瞧见男人的剑穗歪了。那剑穗是黑丝线编的,末端坠着颗小墨玉珠子,此刻歪歪扭扭地挂在剑柄上,看着实在别扭。
温絮雪是个爱干净利落的性子,见不得这种不整齐的东西。她想都没想,踮起脚尖就伸手去够那剑穗,指尖轻轻一捻,就把它捋直了。
“你看你,剑穗都歪了,多不好看。”她一边嘀咕,一边借着捋剑穗的功夫,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腕。
碰着的地方凉凉的,皮肤细得像好丝绸。温絮雪心里偷偷赞了一句,这道长看着冷冰冰的,皮肤倒是不错。
男人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浑身一僵,像被烫着似的猛地缩回手。他抬眼看向温絮雪,眼神沉沉的,耳根却悄悄红了点,只是被他垂着眼帘的动作遮住了,没让她看见。
“放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点藏不住的慌乱,“谁让你碰我的剑?”
“哎呀,别这么小气嘛。”温絮雪见他这模样,觉得更有意思了,索性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他身上,“我就是看它歪了,顺手帮你弄一下。再说了,萧道长,你看我这尾巴毛顺不顺?”
她说着,还故意把尾巴往他面前送了送,雪白的狐毛在晨光下泛着软乎乎的光,看着确实顺滑。
“做成拂尘肯定比你那柄好看。”她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打趣。
男人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更沉了。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妖、物!”
就在这时,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个老汉的声音:“萧道长!萧道长您在里面吗?”
男人听见这声音,皱了皱眉,暂时压下对温絮雪的火气,转身看向庙门。
温絮雪也趁机往后退了几步,躲到香案后面,只露出个脑袋偷偷往外看。倒要瞧瞧,是谁来找这冷面道长。
只见一个穿粗布短褂的老汉快步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脸上急得不行。他一看见男人,赶紧上前作揖:“萧道长,您可算在这儿!我们村……我们村出事了!”
男人神色一紧:“李老汉,什么事这么急?”
“是、是王寡妇家的娃!”李老汉喘着粗气,声音都打颤,“今早起就没气了!浑身冰凉,脸上还带着笑,跟、跟之前那几个娃一个样!”
男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凝重:“什么时候发现的?有啥不对劲的地方吗?”
“就、就在刚才!我去叫娃起床上学,一推门就看见……”李老汉说着,眼圈就红了,“萧道长,您可得救救我们村啊!再这么下去,我们村的娃都要被那东西害光了!”
男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到。”
“哎!好!好!”李老汉连连点头,又作了个揖,转身就急匆匆地跑出去,连掉在地上的油纸包都忘了捡。
男人弯腰捡起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他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香案后面,眼神利得像剑。
温絮雪知道躲不过了,索性从香案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喂,冷面道长,你们村出事了?听着挺吓人的。”
男人没理她的调侃,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这儿危险,不是你能待的地方。赶紧走。”
“走?去哪儿啊?”温絮雪摊摊手,一脸无辜,“外面下着大雨,我又不知道去哪儿。再说了,你们村出这么大的事,说不定是什么厉害的妖物在捣鬼,你一个人应付得来?”
她眼珠一转,突然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要不这样,我帮你一起查,等抓到那妖物,你就让我在这城隍庙多待几天,怎么样?”
男人显然没料到她会提这要求,眉头皱得更紧了:“不需要妖物帮忙。”
“别这么说嘛。”温絮雪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我可是青丘来的狐狸,鼻子灵得很,什么妖气魔气,我一闻就知道。你抓妖厉害,可找妖说不定还得靠我呢。”
这话倒是没吹牛,狐狸的鼻子本就灵,她又是青丘血脉,对妖气的感应比一般妖物强多了。
男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他知道李老汉说的情况有多严重,那东西在村里害了好几个孩子了,手段怪得很,他查了几天都没线索。要是这狐狸真能帮上忙……
可她是妖。
他抬眼看向温絮雪,姑娘正睁着双亮晶晶的眼睛瞅着他,脸上满是期待,尾巴还在身后轻轻晃着,看着倒不像有啥坏心思。
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冷冰冰的:“只许帮忙,不许添乱。敢捣乱,我绝不客气。”
“放心放心!”温絮雪松了口气,笑得眉眼弯弯,“我保证听话,绝不添乱!”
她说着,还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几步跑到庙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雨好像小了点,咱快走吧?”
男人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默默跟了上去。
只是他没瞧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温絮雪悄悄回头看了眼那尊泥塑城隍爷,冲它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机灵的笑。
而城隍爷依旧笑眯眯地站在那儿,好像啥也没看见。
只是供桌底下,那根被温絮雪蹭掉的狐狸毛,不知啥时候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