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千里赴危 南景国江郡 ...
-
南景国江郡洛府的书房,终年飘着挥之不去的药味与旧纸霉味。
那药味是从洛文身上渗出来的,混着伤口的腐气、草药的苦涩,还有一股死气沉沉的腐朽气息。窗牖紧闭,帘幕低垂,不见天日,整间屋子阴沉沉的,像一座囚笼,困住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洛家二郎君。
洛文把自己半囚禁在这里,已经整整两年了。
自南渡逃难、亲手斩下绮青萝的头颅后,他便成了这副模样——瘦得只剩一把枯骨,面色蜡黄如旧纸,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突起。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风一吹便贴紧皮骨,显出那具躯壳的空洞与单薄。
此刻他正对着案上的兵书发呆,目光空洞,没有半点神采。那兵书翻到第三十七页,两个月了,从未动过。他就这么坐着,从日出到日落,从黄昏到深夜,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他还活着。
家族的荣光,祖辈的期许,年少的壮志——那些曾经支撑他的东西,早已随着绮青萝那一剑,埋在了江北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里。还有那个她,那个他曾经爱入骨髓、最后却亲手斩下头颅的女子,她的脸时常出现在梦里,笑得温柔,眼里却淌着血。
如今撑着这副残躯活下去的,只剩对弟弟妹妹最后一点牵挂。四弟洛承,五妹攸宁——他们还活着,还在北境挣扎求生。
这是他唯一的念想,也是他唯一不敢死的理由。
窗外是江郡常年不散的阴云,灰沉沉地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城都闷在里头。空气黏稠憋闷,让人喘不过气。洛文麻木地盯着兵书,上面的字迹模糊一片,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撞开。
一股刺骨的寒风卷进来,带着兵戈的冷冽与风尘的气息,瞬间吹散了屋内沉闷的药味。洛凌大步冲了进来,玄色铠甲上还沾着野外的尘土,甲片碰撞发出急促的金属声响。他脸上写满极致的震惊、滔天的愤怒,还有压不住的急切。
他双手攥着几样东西,指节用力得发白,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案前,将东西狠狠拍在桌面上——
“砰!“
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书房里炸开,震得案上的笔架都晃了晃。
一幅男子画像,一张刺目的大红婚帖,还有一封字迹潦草、仓促写成的信。
洛文的目光先落在那封信上,只一眼,他便认出是四弟洛承的笔迹——那字迹他太熟悉了,从小看到大,一笔一划都刻在心里,可此刻那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笔画仓促,墨迹深浅不一,可见写信时手在发抖,心在发慌。
信很短,语气急得跳脚,字字都透着不安:
他们在北境遇上一个名唤“高寒声“的人,是太学时的同窗。
小妹攸宁与他情投意合,甚至私定终身,已有身孕。
此人举止不凡,绝非普通商贾,身份疑点重重。
要求家中立刻查实底细,火速回信。
查实身份?
洛文的心猛地一紧,一股熟悉的、源自南渡之战的恐惧感顺着脊椎疯狂上爬,像冰凉的蛇,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那恐惧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可此刻它再次涌来,比从前更猛烈,更致命。
他深吸一口气,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拿起那幅画像。指尖冰凉如死人,连纸张都握不稳,抖得厉害。
画像缓缓展开。
画中男子身着北境贵族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俊朗却带着疏离的傲气。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意,眼神锐利如鹰隼,透着生人勿近的威严——那是久居高位、杀伐决断的人才有的眼神。
当洛文彻底看清那张脸时,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
这张脸,就算化成灰,他也绝不会认错!
当年南渡之战前夕——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日邺城外,残阳如血,他与父兄满心欢喜等着北境援军到来,可等来的不是援兵,是黑甲军!铺天盖地的黑甲军,刀枪如林,杀气腾腾,为首的三个将领纵马而来,其中便有此人!
那时他更年轻,身着银甲,神色比现在更冷,可眉眼轮廓分毫不差。他话少得可怜,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只短暂对视一眼,便刻进了洛文的骨血里,永生难忘。
那是杀父之仇!是弑兄之恨!
是他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的脸!
他根本不是什么高寒声!他如今出现在北境,他是北境燕王之子?!
“砰——“
洛文猛地站起身,动作太猛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木椅。椅子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惊心。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他双手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画像从指尖滑落,轻飘飘地飘在地上,像一片凋零的枯叶。
“二兄?你怎么了?“
洛凌被他这失控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洛文。掌心触到他枯瘦的手臂,只觉一片冰凉,像摸到一具尸体。
洛文指着地上的画像,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牙齿打颤,咯咯作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过了很久,才终于发出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濒死的窒息感:
“他……他恐怕是……北境……王……之子……!“
北境王之子?!
洛凌瞬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他慌忙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画像,反复对照,瞳孔骤缩。那张脸,那眉眼,那周身的气度——他越看越心寒,越看越恐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北境王之子?!兄长确定?!那依依、四弟他们知道吗?!他们身在北境腹地,岂不是羊入虎口?!“
“我死都不会忘记那张脸!“洛文强迫自己冷静,可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四弟只说怀疑,还没查实……可这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当年邺城城外,就是他!就是他带人杀了大兄!“
南渡之战的血腥记忆碎片疯狂涌出,在脑海里翻江倒海——
他与父兄拼死抵抗,大兄护着他后退,一杆长□□穿了他的胸膛,血喷了他满脸。他看着大兄渐冷的身子,眼睁睁看着那个银甲少年纵马踏过尸山血海,刀锋所过之处,人头滚滚。
那个银甲少年,就是眼前画像上的人!
如今他又出现在北境,又与小妹成婚——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那个让洛家几乎折损殆尽、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噩梦,是他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诅咒!
小妹竟然爱上了弑兄仇人!
洛承与叶攸宁身在北境腹地,根本就是踏入了一场精心布置、引君入瓮的死局!
当年绮青萝带来的灭顶噩梦,竟要再次重演!
是他洛文识人不清,被情爱蒙蔽双眼,引狼入室,害了整个洛家;如今,难道他的弟弟妹妹,也要重蹈覆辙,落得个家破人亡、万劫不复的下场?
不!
绝对不行!
不能再赌一次!
洛文死死抓住洛凌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他的眼睛通红,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狠绝:
“三弟!你立刻点齐五百最精锐、最忠心的部曲!马上出发,赶去北境锦城!找到四弟和依依,把他们活着带回来!立刻!马上!“
洛凌看着洛文眼中从未有过的恐惧与决绝——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绝望,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眼神。他重重点头,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的果决:“好!我这就去!“
“记住!“洛文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以命相搏的决绝,“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要弟弟妹妹活着回家!少一个都不行!就算是拼尽洛家所有部曲,也要把他们安全带回来!“
洛凌红了眼眶,用力抱了抱洛文枯瘦的身体。那身体轻得像一把枯柴,肋骨根根分明,硌得他心口发疼。他不敢多留,转身大步冲出去,铠甲碰撞的急促声响,渐渐消失在廊下。
书房里重归死寂。
只剩洛文一人,在昏暗的光线里站着,像一尊风干的石像。
他不敢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三弟身上。北境本就是龙潭虎穴,北境那边必定留了后手,必须借朝廷之力,拿到一道明旨——哪怕只是威慑,也能给营救多一分胜算。
洛文强撑着几乎虚脱的身体,翻出尘封多年的官服。
那官服压箱底两年了,樟木的香气早已散尽,只剩一股陈腐的霉味。他抖开来看,上面的刺绣已经磨损褪色,可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荣光——那是他做征西将军时穿的,是他最后一次穿官服,是去广陵受封那日。
那日之后,他便把自己锁进了这间书房,再也没出来过。
他颤抖着手,一件件穿上。官服太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戏台上可笑的戏服,他不管,坐到案前,铺开奏疏,提笔蘸墨。
墨是陈墨,干涩难研,他研了很久,才研出薄薄一层墨汁。提笔时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将北境异动、洛家兄妹身陷危境、慕寒声的真实身份,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写到大兄的死,写到青州城外的血战,写到黑甲军突袭的那一日——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片污渍,像干涸的血。
他不管,继续写,字字泣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已满头冷汗,眼前阵阵发黑。他把奏疏折好,塞进怀里,扶着墙一步步往外走。
外面下着雨,江郡的雨,永远缠缠绵绵、冷透骨缝。
他没有打伞,就这么走进雨里,任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直奔广陵皇城而去——希望能以最快的速度将他的诉求递到天子面前。
可他太低估了官场的倾轧,也太低估了人心险恶的恶意。
洛文虽曾手握兵权,却早已失了实权,盛家、俞家与洛家素有旧怨,早已暗中打点,处处刁难。他连皇城的大门都没能靠近,守门的禁军斜睨着他,眼神轻蔑,鼻孔里哼出一声冷嘲:“洛将军?哪个洛将军?哦——是那个疯疯癫癫的洛家二郎君吧?陛下日理万机,无暇见你,速速离去!“
洛文就守在皇城外,从日出等到日落,从黄昏守到深夜。
他穿着那件破旧的官服,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像一个无人问津的乞丐,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顺着衣摆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路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盯着皇城的朱红大门,像一尊僵硬的石像。
他清楚,盛家、俞家的人就在暗处看着,等着看洛家覆灭,等着伺机夺取洛家仅剩的兵权。
可他空有满腔悲愤,却无力反抗,只能死守在这里,等待一丝转机。
两天一夜,水米未进。
洛文的嘴唇干裂起皮,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渗出血丝。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几次差点栽倒在泥水里,却依旧直挺挺地站着,当年眼睁睁看着家族崩塌、祖辈战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打算硬闯宫门递疏的绝境时刻,马蹄声清脆,由远及近。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停在他面前,马上之人翻身而下,一身劲装,英姿飒爽,眉眼清冷如霜雪——是萧瑾。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复杂至极,有怨,有恨,有不屑,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不忍。
洛文比谁都清楚,当年他执意背弃与萧瑾的婚约,选择绮青萝,萧家上下对他恨之入骨,她的弟弟萧羽更是视他为仇敌,向来冷言冷语。
可此刻,萧瑾看着他憔悴狼狈、近乎崩溃的模样,眉头紧紧皱起,那褶皱里,藏着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软。
她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却没了往日的讥讽与恨意:
“洛仲卿,你在这杵着干什么?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洛文早已顾不上什么颜面尊严。他抬起枯槁的脸,眼眶通红,嘴唇干裂出血,嘶哑着嗓子,三言两语说清北境的危机、小五的绝境、洛家即将面临的灭顶之灾。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砸在萧瑾心上。
萧瑾沉默了片刻。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动容,那是极力压制、却终究藏不住的心软。她冷哼一声,语气别扭地补了一句:
“为了弟弟妹妹,你倒能放下身段。洛家有难,萧家不能坐视不理,我只是心疼小五那个丫头,跟你无关,你别想多。“
说完,她翻身上马,一勒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扬蹄而去,只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
洛文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方向,眼眶发烫。
那个被他辜负、被他伤害的女子,在洛家走投无路的时刻,竟还愿意伸出援手。
他心里百感交集,酸涩、愧疚、感激,搅成一团,堵得他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对着那远去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弯下的腰,久久没有直起。
---
与此同时,南景广陵,桓府书房。
烛火通明,映得满室光亮。桓文正对着一卷泛黄的军报出神,那是从雁门郡送来的谢家密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八年前北狄南下时的兵力调动,每一日的斥候行踪、烽燧遇袭、关隘增兵,都记录得事无巨细。
可桓文的目光,死死钉在一行小字上:
天授十五年九月十七,北狄大军十万,绕道雁门东侧,借道北境,经青州南下。同日,晋阳、中都二城不战而降。
不战而降!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钉子,狠狠扎进桓文的心脏,疼得他指尖发抖。
晋阳和中都,是北境通往中原的两道门户,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军皆是精锐,就算十万大军围攻,也能坚守三月之久。除非守将本就是北境王的人,除非这一切,都是燕王的阴谋!
桓文的手指缓缓划过“借道北境“四字,指尖微微发抖,眼底寒意彻骨。
当年,北境燕王以援兵为名,率五万兵马与桓家汇合,同赴邺城勤王。可他的父亲半路遇袭,战死青州,那五万“援兵“却姗姗来迟,等他们赶到时,邺城已破,父亲尸骨已寒,桓家大军损失惨重。
若晋阳、中都是燕王故意放开的缺口,若北狄本就是与他合谋的爪牙——
那父亲、兄长、桓家满门忠烈,都是死在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里!
都是死在燕王的算计里!
“砰!“
桓文一掌拍在案上,力道之大,震得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浸湿了军报,在纸上晕开一片水渍,慢慢扩大,像一片蔓延的血迹,将那几行字一点点淹没。
他死死盯着那片水渍,仿佛盯着的是八年前青州城外的血海尸山,仿佛看见了父亲浑身浴血的身影,看见了兄长临死前伸向他的手,看见桓家将士在血泊中哀嚎、倒下、死去。
良久,他缓缓松开手,指尖依旧在微微发抖。
他取出一张空白信笺,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字:
洛师兄亲启:北境之行,务必查清燕王与北狄勾结之实证。事成之日,前诺必践。
他将信笺折好,封入火漆,盖上桓家私印,交给候在门外的亲信:“八百里加急,送锦城洛承亲收。“
亲信领命而去,书房再次归于寂静。
桓文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广陵的雨依旧淅淅沥沥,绵绵密密,湿冷入骨,打湿了窗棂,也打湿了他的眼底。他望着那无尽的雨丝,眼前浮现的,却是叶攸宁的脸。
那个在国子学里骑马摔下来、咬着牙不哭的小姑娘,摔得满身是泥,膝盖渗着血,却倔强地推开旁人,自己一瘸一拐地站起来;那个被长辈定下婚约、他躲在屏风后偷看的小姑娘,一身鹅黄襦裙,低头脸红的模样,像熟透的柿子,乖得让人心疼;那个如今身在北境、怀着仇敌孩子的姑娘,他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那个慕寒声,有没有好好待她。
他说不清自己对她是何心意,是幼时婚约的责任,是乱世里的执念,还是她身上那份纯粹干净的温暖,让他忍不住想要抓住。
他只知道,她不能嫁给慕寒声,不能嫁给他们共同的弑亲仇敌。
不为婚约,不为执念,只为那份藏在心底的、不愿言说的牵挂。
“攸宁……“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淹没在雨声里,无人听见。
当天夜里,萧瑾以萧家的名义宴请桓文。
洛文不知席间发生了什么,只知当晚桓文怒气冲冲地离开萧府,直接进宫面圣。有宫人看见,他进宫时脸色铁青,出来时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没过多久,一道盖着玉玺的圣旨送到了洛文手中。
圣旨简短有力:准许洛家部曲北上“接应商队“,并可酌情调动边境少量兵力。明面上是通商,实则给了洛家北上救人的合法名分,一道圣旨,成了他们最后的生机。
拿到圣旨,洛文一刻不敢耽搁。
他立刻点齐洛家剩余所有能调动的部曲——三百人,这是洛家最后的家底。他将三百人分成三队,一队护送粮草辎重,一队在前探路,一队殿后,步步为营,以防不测。
而他自己,亲自带队。
临行前夜,萧瑾来了。
她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只是远远看着他。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清冷如霜雪,眉眼间却藏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洛仲卿,“她开口,声音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这一去,九死一生,很可能回不来。“
洛文看着她,沉默良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还是明媚张扬的萧家二小姐,笑起来眉眼弯弯,追在他身后喊“洛二哥“。那时他还有大兄,有父亲,有完整的家,还不知道什么叫悔恨,什么叫失去。
“我知道。“他淡淡答道,声音平静,却带着赴死的决绝。
萧瑾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月光都偏移了几分。然后她转身,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被夜风吹得零零散散:
“活着回来。“
洛文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眶发烫,一行清泪终于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冲进无边的夜色里。
身后,三百部曲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震碎了江郡沉寂的夜,一路向北,日夜兼程。
洛文的心悬在嗓子眼,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预示着一场避无可避的灭顶之灾。
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锦城,一场血色婚礼,已经悄然进入倒计时,只待吉日一到,便会引爆所有的爱恨情仇,血染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