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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多方窥局 北境的暮春 ...

  •   北境的暮春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冷,锦城的青石板路被晨雾浸得发亮,檐角垂落的水珠滴答作响,敲得人心头发沉。洛家小院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被风卷落,铺了一地温柔,可这份安稳,却在一声压抑的干呕声里,碎得彻彻底底。

      厢房内,铜盆被碰得哐当作响,叶攸宁整个人蜷在盆沿,纤细的脊背剧烈起伏,喉间翻涌着止不住的恶心。她脸色白得像浸了寒霜的宣纸,唇瓣毫无血色,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连攥住盆沿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温热的胃液呛得她眼眶通红,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额前碎发,整个人虚弱得像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守在一旁的侍女吓得魂飞魄散,小脸惨白如纸,手脚都乱了章法。她从未见过女娘这般模样,只觉得是突发急症,慌不择路地往外冲,刚跨过院门门槛,便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洛承刚核完城外商铺的账目,玄色长衫上还沾着晨露,指尖夹着的账册尚未合拢。被侍女一撞,他脚步微顿,抬眼便看见侍女面无人色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慌什么?出什么事了?“洛承的声音沉冷,带着常年执掌事务的威严。

      侍女吓得噗通跪地,语无伦次:“家主!女娘她……女娘她一直干呕,浑身发抖,脸白得吓人!“

      “混账!“洛承低喝一声,账册随手丢给身后随从,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冲回厢房。

      一进门,刺鼻的酸气扑面而来,入目便是妹妹痛苦蜷缩的模样。叶攸宁伏在盆边,肩膀抖得不成样子,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唯有小腹处,还被她下意识地用手护着,那是女子与生俱来的柔软本能。洛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扶她,却被一旁立着的老者轻轻拦住。

      那是洛家特意请来的资深医师,须发皆白,此刻却满脸堆笑,连连拱手,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喜庆:“洛家主,大喜啊!天大的喜事!“

      洛承眉头紧锁,满心焦灼:“医师,我妹妹她到底怎么了?“

      “令妹并非患病,而是有了身孕,已是一月有余的喜脉!“医师抚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脉象平稳,胎气稳固,只需好生调养,必定平安顺遂!“

      身孕。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洛承头顶,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攥着账册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连骨节都隐隐作响。

      他缓缓转头,看向依旧蜷在盆边、气息微弱的妹妹,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每一个字都裹着蚀骨的不祥与冰冷:“这孩子……是谁的?“

      叶攸宁慢慢直起身,抬手拭去唇角的水渍,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脸色依旧苍白,可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小心翼翼的温柔。她垂着头,目光轻轻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一只手轻轻覆上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飘在寂静的厢房里,却带着撞碎南墙也绝不回头的坚定:“……是寒声的。“

      寒声。高寒声。

      那个身份不明、举止不凡、处处透着诡异的男子。

      洛承只觉得天灵盖一炸,滔天的愤怒与恐惧瞬间席卷全身,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对高寒声的层层戒备与疑虑——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全部化为现实。

      他疯了一般抓过墙边倚着的佩剑,剑柄上的冷意刺入掌心,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狂怒。他抬脚就要冲出门去,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杀意,只想立刻宰了那个让自家小妹未婚先孕、将她拖入险境的混账。

      “四兄!“

      叶攸宁跌跌撞撞地追上来,裙摆扫过地面的花瓣,狼狈不堪,她眼里含着滚烫的泪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攥住洛承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她仰起脸,泪眼婆娑,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带着义无反顾的赤诚:“四兄,我爱他。“

      我爱他。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洛承心上。

      他猛地闭紧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几乎要渗出血来。胸膛剧烈起伏,怒火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喉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你知不知道他很可能是——“

      “他说过,会娶我。“叶攸宁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眸子里没有半分怀疑与动摇,只有对这份感情的全然笃定,“他对我是真心的,他会护着我,护着这个孩子。“

      洛承看着妹妹眼中纯粹的渴望与执着,看着她苍白脸颊上那抹倔强的温柔,满心的训斥与怒斥瞬间堵在喉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这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小妹,是洛家仅剩的掌上明珠,在邺城血火里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寻到一丝暖意,他怎么忍心亲手打碎?

      可他更清楚,这份暖意,很可能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一旦饮下,便是万劫不复。

      “你!“洛承气得浑身发抖,再也压抑不住翻涌的情绪,狠狠将佩剑摔在青砖地上。

      “哐当——“

      金属撞击青石的脆响震得整个院落都发颤,长剑弹起又落下,在地面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痕,也震碎了洛承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他无力地靠在廊柱上,望着妹妹含泪却坚定的脸,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疲惫与绝望。

      当夜,锦城洛家小院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洛承伏案提笔,狼毫蘸满浓墨,指尖却微微颤抖。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吹动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亡魂的哭泣。他盯着眼前的素笺,一字一句,落笔沉重,每一笔都压着洛家的生死,压着妹妹的安危,封封密信,断绝了所有退路。

      第一封,寄给桓文。字迹凌厉,字字急切:命其彻查国子学相识的“高寒声“真实底细,挖透过往一切,不得有半分遗漏。
      第二封,寄给三弟洛凌。言辞凝重,军情如火:北境局势骤变,小妹身陷险境,即刻调遣精锐,赶往锦城渡口接应,不得延误。
      第三封,寄给在北境燕城刺探情报的萧羽。指令决绝,不留余地:放下所有任务,即刻奔赴锦城汇合,全力护住依依性命。
      第四封,寄给北境所有潜伏暗桩。语气冰冷,铁血无情:不惜一切代价,七日内查清高寒声全部背景,但凡有隐瞒,军法处置。

      四封密信,封封关乎至亲性命,封封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洛承将信笺仔细封好,用火漆印上洛家专属的印记,一一交给训练有素的部下。部下一头扎进沉沉夜色,转瞬便消失,连一点影子都看不见。

      他缓步走回妹妹的厢房,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屋内烛火摇曳,叶攸宁已经睡熟,眉头却依旧紧紧皱着,似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护在小腹上,模样脆弱又让人心疼。

      洛承蹲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额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后怕与孤注一掷的坚定:“傻妹妹……二兄当年的错,我绝不能让你再重蹈覆辙。“

      他永远忘不了,二兄洛文当年执意退掉与萧家萧瑾的婚约,非要娶楚馆女子绮青萝。到头来才发现,那女子竟是擎国细作,泄露景国军机,直接导致洛家兵败江北,家族蒙难。祖辈战死,亲人离散,那场浩劫,是刻进洛家每一个人骨血里的噩梦,永世难忘。

      “我只希望,是我多想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洛承闭上眼,眼眶微微发热,“可若他真的是仇敌,真的在利用你,兄长就算拼上这条性命,拼上洛家所有部曲,也绝不会让你步二兄的后尘,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伤害。“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寒雾弥漫,将整个锦城笼罩在一片诡谲的平静之中。无人知晓,这看似安稳的暮春之夜,早已暗流汹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北境腹地,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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