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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北境逢故友(二) “依依。” ...

  •   “依依。”

      一道冷硬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的廊口传来,带着明显的酒意与毫不掩饰的戒备,洛承快步走了过来,身形挺拔,目光如刃,不动声色地挡在叶攸宁与高寒声之间,将妹妹护得严严实实,语气冷淡疏离:“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高寒声抬眼看向洛承,嘴角依旧噙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微微颔首:“也好,夜里路滑,路上小心。“

      回去的路上,洛承一路沉默,脸色阴沉得吓人,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回到租住的小院,他反手关上院门,转身郑重地看着叶攸宁,眉头紧锁,一字一句,语气沉重而认真:“依依,离那个姓高的远一点,我总觉得他不对劲,他看你的眼神,让我很不放心,北境这潭水太深,我们已经够难了,绝不能再卷入不必要的是非。“

      叶攸宁抬眼,望着四兄担忧又疲惫的脸,眼底布满血丝,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数写在脸上。她心头一酸,用力点了点头,乖巧应下。她知道,洛承是拼尽全力在护她周全,是这乱世里她唯一的依靠。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份对高寒声的欣喜、对他数次雪中送炭的感激,像一颗被强行按进冻土中的种子,即便环境恶劣,也依旧在悄悄发芽,根系疯狂蔓延,根本压不住,也藏不住。

      北境的冬天,来得又猛又烈,仿佛要将整片天地都冻成冰雕。不过三五日,大雪便封了城门,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整座锦城都被裹在厚厚的白雪之中,天地一片苍茫,连飞鸟都不见踪迹,小院里生了炭火盆,红炭噼啪燃烧,却依旧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意,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指尖发麻。

      因着大雪封路,所有生意彻底停滞,日子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小院里只剩叶攸宁与洛承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对未来的忧虑与迷茫。洛承对高寒声的戒备,像院墙外堆积的积雪,冰冷、厚重,又坚固无比。他严令禁止叶攸宁私自与高寒声见面,每次高寒声登门,哪怕带着再合理的商业借口,他都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叶攸宁牢牢护在身后,言语间满是疏离与试探,半分情面也不留。

      叶攸宁站在屋内,隔着窗棂,能清晰地看到高寒声眼底的无奈,可他从未有过半分不悦,始终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从未强行闯入小院半步。

      数日后,小院的炭火与米粮即将耗尽,大雪依旧未停,出去采买的伙计连城门都出不去。就在两人陷入困顿之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高寒声派来的下人,恰好送来了充足的炭火、精米与过冬的棉衣,满满当当地堆在院中,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无功不受禄,我们不能收。“洛承看着院中的物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执意要让下人将东西全部退回。

      叶攸宁连忙上前,伸手拉住他冻得发青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四兄,天寒地冻,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就算欠他一份人情,等日后生意好转,我们加倍还回去便是。”

      她看着四兄冻得干裂的嘴唇、布满血丝的双眼,实在不忍心让他再凭着一身傲骨硬撑。在生存面前,所有的骄傲与戒备,终究不得不低头。

      洛承沉默了许久,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又看了看身边面色苍白的妹妹,最终还是没有将东西退回。可他对高寒声的防备,没有半分减少,反而愈发深重,心底的疑虑像野草般疯长。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开春之后,冰雪消融,路面泥泞不堪,处处都是湿滑的泥浆。洛承为了打通新的商路,带着两个伙计前往城外的榷场洽谈生意,留下叶攸宁在城中处理账目、看守小院。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锦城的城墙染成一片暗红。一个伙计浑身是伤,衣衫破烂,连滚带爬地冲回小院,脸上布满血痕,膝盖磨得血肉模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恐惧:“女娘!不好了!我们遇上马匪了!家主为了掩护我们脱身,被马匪团团缠住,现在下落不明啊!“

      叶攸宁如遭雷击,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四兄!他是她在北境唯一的亲人,是她全部的依靠,是她在这乱世里活下去的所有底气。他若出事,她在这举目无亲的北境,该如何活下去?

      慌乱之下,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竟然是高寒声。

      她早已顾不上洛承之前三令五申的禁令,疯了一般冲出小院,踩着泥泞的路面,凭着高寒声之前留下的府邸地址,一路狂奔而去。长发散乱,衣裙沾满泥浆,她却全然不顾,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高寒声,救回四兄。

      高寒声见到她泪流满面、惊慌失措的模样,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凝重下来,眉宇间染上一丝厉色。他没有多问一句废话,没有半句虚言安慰,只简短有力地开口,声音沉稳,给人无尽的安全感:“别急,告诉我出事的方位,我立刻带人去找。“

      他没有丝毫耽搁,迅速召集了十几名身手矫健、装备精良的护卫,翻身上马,亲自带队,冒着沉沉夜色与遍地泥泞,朝着伙计描述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寂静的夜色,溅起片片泥浆,转瞬便消失在山路尽头。

      那一夜,叶攸宁坐在高寒声安排的宅院里,度秒如年。她蜷缩在软榻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目光死死盯着院门口,一边疯狂担忧洛承的安危,无数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一边又对眼前这个毫不犹豫出手相助的男人,生出了难以言说的依赖与感激。

      天快亮时,院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

      叶攸宁疯了一般冲出去,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也浑然不觉。一眼就看到,高寒声搀扶着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的洛承,一步步从马背上下来,缓缓走进院门。洛承的左臂被马匪的刀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简单包扎过,鲜红的血液依旧不断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衫,可他意识清醒,还能撑着身子走路。

      “四兄!“叶攸宁扑过去,眼泪止不住地汹涌而出,紧紧抓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洛承虚弱地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复杂地看向一旁的高寒声,声音沙哑干涩:“多亏……高师弟及时赶到,救了我。“

      后来叶攸宁才知道,那群马匪人数众多,装备精良,根本不是普通的山匪,洛承寡不敌众,早已身陷绝境,只差一步就要命丧刀口。是高寒声带着人神兵天降,一举击溃马匪,将他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就连高寒声自己,手臂也在混战中被马匪的长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渗着血迹,却始终未曾皱一下眉。

      这件事,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洛承心中那潭戒备的深水,激起千层浪。

      洛承养伤的日子里,高寒声几乎每日都来,带来的全是北境最上等的伤药与滋补品,人参、鹿茸、雪燕,样样珍稀,他不再只谈生意,偶尔会与洛承聊北境的风土人情,聊边境的山川地貌,甚至会隐晦地提及边境局势,言语间对北境藩王独断专行、横征暴敛的做法,带着明显的不认同。

      他展现出的眼界、能力,还有危难时刻毫不犹豫出手的仗义,让洛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单纯用“别有用心“四个字定义他。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坚不可摧的冰墙,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而叶攸宁与高寒声之间,那份微妙的情愫,也在朝夕相处的陪伴中,悄然疯长。

      他会在她为洛承熬药时,默默坐在灶膛前帮她添柴,不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陪着,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温柔得让人心安;会在她被繁琐的账目弄得蹙眉烦躁时,用几句轻松风趣的话逗她开心,驱散她心头的烦闷;会在她望着南方、忍不住思念故乡与逝去的亲人时,安静地陪在她身边,递上一杯温热的茶,不言不语,却胜似千言万语。

      他看她的眼神,依旧专注炽热,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呵护与尊重,从不越矩,也从不主动提起国子学的过往。他只用最温柔、最细腻的行动,一点点浸润她因家破人亡而变得冰冷、戒备的心,抚平她心底的伤痕。

      有一次,她终究忍不住,轻声问他,声音细若蚊蚋:“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真的只是因为昔日的同窗之情吗?“

      高寒声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北境苍茫的天空,流云翻涌,辽阔而孤寂。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字字句句都砸在叶攸宁心上:“在这北境,见到来自故地的人,本就亲切。更何况……“

      他缓缓转过头,深深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没有半分虚假:“攸宁,你值得世间所有的好。“

      叶攸宁的心猛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久违的、被人珍视的暖流,缓缓淌过心田,熨帖了所有的不安与伤痛。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颊泛起一抹温柔的绯红。

      洛承的伤渐渐好转,他将高寒声从最初暗中相助生意,到此次舍命相救的所有事串联起来,反复思量,终于看清了一切。

      一天深夜,小院里万籁俱寂,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作响。洛承把叶攸宁叫到身边,进行了一次长谈。

      “依依,“洛承的神色依旧严肃,可语气却缓和了太多,没有了往日的强硬,“这个高郎君,身份绝不简单,他的志向,绝不是做一个普通的商人。但他至今从未做过任何伤害我们的事,反而数次雪中送炭,尤其是这次救命之恩……我洛承,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她,带着几分探究,也带着几分心疼:“你……对他,到底是何心意?“

      叶攸宁的脸颊瞬间绯红,她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蚊蚋,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待我,是真心的好。和他在一起,我觉得心安,觉得欢喜。可他在国子学时,对所有女同窗都很好,所以我不确定,他的好,是不是只对我一人……“

      洛承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乱世之中,人心最难测。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护你平安顺遂。可若你真心待他,他也确定真心对你的话……罢了,我不拦你。“

      叶攸宁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却没有半分退缩,声音清亮而坚定:“四兄,我会确定他对我的心思的。“

      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看透了世态炎凉、人心险恶,高寒声给予的这份庇护与真心,对她而言,就是荒漠中的甘泉,是黑暗里的光。她舍不得,也放不下。

      洛承看着她眼中的坚定,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些许。他没有彻底放下戒备,却将那份警惕深深藏进了心底,为了小妹的欢喜与心安,他选择了妥协,选择了观察与相信。

      自那以后,高寒声来小院的次数愈发多了。

      有时是与洛承商议生意与边境事宜,一谈就是大半天,从南北商贸到边境局势,相谈甚欢,往日的隔阂烟消云散;有时是单纯来看叶攸宁,带一些江南的点心、北境的新奇小玩意儿,陪她说话、陪她看雪、陪她打理小院的花草。

      洛承不再每次都紧盯不放,甚至会故意借口外出办事,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叶攸宁与高寒声的感情,在北境的风沙里、在相依为命的陪伴中,迅速升温。雪后初晴的午后,他们会并肩漫步在城外的原野上,他指着连绵的远山,给她讲北境的古老传说与风土故事;她会在油灯下,为他缝补被树枝刮破的衣袖,针线细密,他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心里并非没有疑惑。

      他的真实身份、他来北境的目的、他隐藏的所有秘密,她都想问。可她从未主动追问。她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平静,舍不得打破,更怕一开口,眼前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变成一场触不可及的梦。

      她不知道的是,每当她转身离去,高寒声望着她的背影时,眼底总会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温柔,有挣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愧疚,藏在深邃的眼眸深处,无人察觉。

      她也不知道,在那些她熟睡的夜里,洛承从未停止过暗中查探的脚步,他托人四处打听高寒声的来历,心底的不安,始终未曾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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