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江夜》静水流霆

15、交易 （二） 宴席散尽，

　　宴席散尽，已是戌时末。
　　宾客们三三两两离去，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交头接耳间，时不时飘出“叶家““嫡女““做妾““桓家“之类的字眼，伴随着压低的嗤笑。
　　叶家祖宅的红绸还挂着，在夜风里轻轻飘荡，喜庆依旧，却像一场荒唐的讽刺。
　　洛承护着叶攸宁走出大门，他一只手虚虚拦在她身前，像一只护崽的狼，周身戾气未消，目光冷冷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那些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避开视线，加快脚步离去。
　　叶攸宁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月光洒在她身上，那身素净的襦裙泛着清冷的光，越发显得她单薄瘦小，像一株被风雨打蔫的秋草。
　　廊下晚风微凉，吹起衣袂翻飞。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洛师兄，留步。“
　　桓文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洛承瞬间转身，横眉冷对。他下意识把叶攸宁往身后带了带，周身戒备，眼神里全是警惕与敌意，周身的戾气丝毫未减。
　　“桓郎君有何贵干？“
　　桓文站在三步开外，身后是叶家祖宅门楣上挂着的大红灯笼。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神色。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却自带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洛师兄不必如此戒备。我找你，是谈合作。“
　　“合作？“洛承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落魄世家的自嘲与不甘，声音沙哑，“洛家早已衰败至此，无权无势，无兵无财，有什么值得桓郎君合作的？“
　　叶攸宁从洛承身后探出头，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她看着桓文，眼里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怨恨。
　　桓文的目光掠过她，只是一瞬，便重新落在洛承身上。
　　“那我换句话说。“他淡淡道，“我是遵从大母的意思前来寻师兄的。“
　　洛承一愣。
　　他瞬间想起去年大长公主来洛家吊唁时说的话——那日灵堂里，大长公主拉着他的手和桓文的手叠在一起，说“南景的未来，就看你二人了“。
　　心头疑云顿起。
　　桓文看着他的神色变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师兄若是不信，可借一步说话。“
　　洛承沉默片刻，低头看向叶攸宁。叶攸宁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指尖泛白，眼里满是担忧。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没事，兄长去去就回。你先上车等我。“
　　叶攸宁咬了咬下唇，终于慢慢松开手。洛承吩咐侍从护着她上马车，这才转身，跟着桓文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装饰华贵，车厢外壁雕着繁复的云纹，四角垂着铜铃。车帘掀起，里面隐约可见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什么。
　　桓文掀开车帘，侧身让洛承上车。
　　洛承略一迟疑，便跃上车。车厢内陈设精致，矮几上摆着一幅缩小的山川沙盘——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一目了然。邺城的位置插着一面小小的红旗，旁边标注着日期：天授元年八月十五。
　　千秋宴！
　　洛承瞳孔微微一缩。
　　桓文背对着他，盯着沙盘上的邺城旧址。烛光从车壁的纱灯里透出，在他侧脸上投下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洛承以为他不会开口，才终于出声。
　　声音冷冽如刀，揭开了一桩桩尘封的惊天秘闻：
　　“我想说的是，师兄就不想知道，为何洛凌师兄宁可弃武经商，再也不愿碰兵权？为何洛文师兄虽然受了伤，但连洛家家主之位都不肯接？“
　　洛承猛地抬头，桓文的话精准戳中了洛承藏在心底最久、也最不敢深究的疑惑。
　　是啊，自从洛家三兄弟从广陵受封归来，一切都变了。洛承追问过无数次，可两位兄长始终闭口不言，半个字都不肯透露。

　　两位兄长却连新帝亲封的官职都执意推辞，把洛家所有的部曲、重担，全压在了洛承一个人身上。即便南景帝坚持让洛文担任征西将军，准许他在家休养，不必上朝，军务由洛凌、洛承从旁辅助，洛文才无奈接下，其余一字未提。
　　这些疑惑，像一根刺，扎在洛承心头多年，拔不掉，也挥不去。
　　“洛凌师兄并非不愿领兵，他在南渡之战中，早已发现——朝中有人，故意要洛家死绝。“桓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们身边也藏着敌人的细作，新帝或许不知情，但朝中必有同谋，眼睁睁看着洛家沦为弃子，置之死地。“
　　洛承瞳孔骤缩，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桓文的背影，声音发紧：
　　“你继续说。“
　　桓文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愤恨、悲痛、冷厉，还有深不见底的城府。他看着洛承，一字一句道：
　　“洛家虽不是世家大族出身，可在军中声望极重，且世代只忠于陛下，镇守四方疆土，从无二心。外族想让景国彻底动荡，第一个要除的，就是洛家。“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沙盘上的邺城：
　　“而这一切，必须有朝中内奸接应，还要选对时机。“
　　洛承身子猛地一颤，脱口而出：
　　“千秋宴！“
　　“师兄聪慧。“桓文指尖点向沙盘上的邺城，语气凝重，“千秋宴，朝中重臣、皇亲国戚、名门世家、外族藩王，全都齐聚京师邺城。先帝生性奢靡，定会重赏边关将士，宴请各方藩王——场面盛大，守备也最容易松懈。“
　　他抬眼看着洛承，眼底闪过一丝恨意：
　　“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洛承脑子飞速转动，无数念头闪过。他想起那日邺城破城时的火光，想起惨叫声、哭喊声、刀剑交击声混成一片，想起那些护着家眷拼死突围的洛家部曲，一个接一个倒下。
　　“可这还不够。“桓文声音沉了下去，“当时京师周边，明明有五万精兵，再加各家府兵，兵力充足，可勤王大军迟迟未至，短短两日，京师便沦陷，惨遭屠城。“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我从桓家残部口中得知，勤王军队里，藏着反叛之人，里应外合，断了邺城的生路。“
　　洛承心头剧震，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
　　“你是说……“
　　“我断定，“桓文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朝中之人想除的，不只是洛家，还有我桓家。“
　　洛承难以置信地摇头：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是南景皇室的支柱，先帝的亲姑姑，威望极高，谁敢对她下手？
　　桓文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千秋宴当日，大母与广陵王本都要赴宴。可从广陵出发前，两人竟莫名同时病倒。“
　　洛承心头一凛。
　　“我被祖父派去广陵照料大母。“桓文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在她身边查到，事发前一日，广陵王曾邀大母去府中赏花，两人同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是有人故意下毒，阻拦他们入京。“
　　洛承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发寒。
　　他想起那日灵堂里，大长公主看着洛家空棺时的眼神——悲怆、隐忍，还有深不见底的哀恸。原来她不仅是在哀悼洛家，更是在哀悼那些被算计、被出卖、被活活害死的忠良。
　　“到底是谁干的？“他急切追问，眼底满是恨意与焦灼，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桓文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彻骨的冷：“这就与师兄无关了，我自会让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沙盘。烛光下，他的侧脸冷硬如刀削：“我需要你做的，是北上辽东，替我探查北境王的底细。“
　　洛承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眉头紧锁。北境——那曾是洛家镇守的地方，后被先帝封给北境王。
　　洛承回忆起当年的往事，沉声道：“我记得当年，北境王亲率五万兵马，从北境赶到青州，与桓家汇合，驰援邺城……“
　　“没错！“他终于卸下所有淡漠，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愤恨。他死死盯着洛承，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可我大父、父亲以及兄长都战死在青州驰援邺城的路上！“
　　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那不是外敌的截杀！是内鬼的暗算！“
　　洛承浑身巨震，如遭雷击。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桓文的大父——桓家老家主，可是大长公主的夫君，也是从龙之功的功臣，曾在国子学时，拍着洛承的肩膀说“你大父是我见过最硬的骨头“的长辈。
　　死在了青州驰援邺城的路上！不是战死沙场，是被人暗算！
　　洛承死死盯着舆图，看着如今诸侯割据的乱世格局，脑中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
　　当初洛家回京述职后，西南与西北防线全由俞家镇守，可俞家贪生怕死，遇敌便弃城而逃，一溃千里，毫无气节可言。
　　可最关键的问题是——北狄蛮族究竟是如何越过易守难攻的雁门郡，长驱直入，直捣邺城的？
　　雁门郡有天险可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北狄铁骑再强，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翻越那道天堑！
　　洛承声音发颤，终于想通了关节：“是有人放水……“
　　桓文点头，语气肯定，字字如铁：“我旁敲侧击问过驻守雁门郡的谢家，可路途遥远，暂无回音。“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雁门郡的位置，缓缓划过晋阳、中都，最终落在邺城：
　　“若雁门郡未曾失守，北狄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与西戎联手，要么借道北境，经青州南下。“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更蹊跷的是，易守难攻的晋阳与中都，竟同时沦陷。连抵抗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洛承，目光如刀：“这分明是内部有人通敌，大开城门，引狼入室。“
　　所有的疑惑、不甘、悲愤，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洛承愣在原地，浑身冰冷。
　　家国倾覆、亲人惨死的真相，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砸得他五脏俱裂，砸得他几乎站不稳。
　　原来洛家满门忠烈，不是战死沙场，是被人出卖，原来那些血、那些泪、那些尸骨无存的惨烈，都是人为的阴谋。原来——桓文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逼洛承。
　　他一字一句，砸在洛承心上：“我要你北上北境，一是探查北境王的虚实，二是寻回南渡之乱时，被北狄趁乱掳走的典籍。“
　　“传闻中，那批典籍里，藏着棠溪锻造术与绝世机关术的秘本。“他顿了顿，步步逼近，周身的压迫感愈发浓烈，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压在洛承肩头：“事成之日——“
　　他盯着洛承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以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娶攸宁为我桓家正妻。“
　　洛承猛地一怔。
　　他心头疑窦丛生——桓文明明手握大权，权势滔天。就算不娶江家嫡女，皇家公主、郡主也任他挑选。为何偏偏盯上自己的小妹？
　　他沉声质问：“你为何非要娶攸宁？以你的地位，根本不必……“
　　“因为叶攸宁，本就该是我的。“桓文打断他，眼神坚定得近乎偏执，带着不容置疑的执念：“当年叶家与我大父早已定下婚约，如今叶家居然……哼！“
　　洛承看着他的眼睛，心头一寒，那眼神根本不是爱慕，是猎手盯上猎物的势在必得，是不抓到绝不收手的偏执，冰冷而霸道。更像一头无需他人施舍食物的野狼，盯上了一只逃无可逃的猎物。
　　“事成之日，八抬大轿，娶她为妻。“
　　桓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步步紧逼。他戳破洛承所有的底气与伪装，一字一句，残酷至极：“但这一切，要看你带回的情报，值不值这个价。“
　　他压低声音，字字诛心，却都是洛家无法否认的真相：“洛承，你洛家如今还剩什么？长辈尽数战死。二兄洛文重伤疯癫。二嫂绮青萝通敌泄露军机，直接连累我桓家祖父、父亲、兄长全部战死，导致江北全线失守。你与三兄洛凌，撑着一个空壳洛家——无兵、无权、无财。“
　　他一字一句，像刀子剜在洛承心上：“你拿什么护她？这也是洛家欠我桓家的血债，本就该还，这不是交易，是你洛家该还的。“
　　洛承牙关紧咬，胸口剧烈起伏，怒火与屈辱翻涌，却半个字都反驳不了。原来之前的合作说辞，全是借口，这才是桓文的真正目的——用洛家的债，用叶攸宁，逼他为自己卖命。。
　　可桓文说的，是最残酷的真相，是洛家如今最不堪、最无力的处境。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刺破，渗出血来。
　　“江郡这些世家，大多在南渡之战中毫发无损，反而借机敛财、扩张势力。“
　　桓文把所有秘辛和盘托出，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邺城沦陷，那些通敌的商贾、世家们，出了大力。我大母南渡前突然重病，绝非意外——是那些人想扶持一个听话的新帝，故意下毒，妄图掌控皇室。“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他们万万没想到，萧郡主会亲率一万精兵，拼死护住萧、洛两家家眷杀出重围，给两家留下了最后的火种。“
　　洛承沉默，他想起那日突围的血战，想起萧瑾郡主浑身浴血、杀出一条血路的背影。若不是她，洛家早已在邺城灭门。
　　“军户世家的儿女，大多擅长带兵统军。“桓文话锋一转，“可攸宁不一样。“
　　他看向洛承，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她除了箭术出众，更精通兵器锻造。她亲手给你打造的那副护甲，连我桓家最顶尖的匠师，都赞不绝口。“
　　洛承心头一震。
　　“她的喜好、她的本事、她藏在心底的小秘密——“桓文一字一句，“我一清二楚。“
　　洛承瞬间噤声，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桓文竟布下了如此多的眼线，连小妹最隐秘的锻造手艺、日常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这个年仅十七八岁的少年，城府之深、手段之狠，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万倍。
　　他盯着桓文，许久说不出话。
　　桓文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良久，洛承开口，声音沙哑：
　　“我……需要时间考虑。“
　　桓文微微颔首：“三日。三日后，我等师兄答复。“
　　洛承掀开车帘，跃下马车。
　　夜风拂面，带着春夜的微凉，他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华贵的马车，又抬头望向天空。
　　月明星稀，广陵城的夜空清朗得不像话，可他心里，却压着一团化不开的浓云。
　　他迈步走向洛家的马车，叶攸宁正掀开车帘，焦急地张望，见他回来，她眼睛一亮，连忙跳下车，小跑着迎上来：
　　“四兄！“
　　洛承看着妹妹担忧的眼神，心头一酸。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温声道：“没事。回去吧。“
　　叶攸宁乖乖点头，跟着他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叶攸宁靠在洛承肩上，折腾了一日，早已疲惫不堪，渐渐阖上眼，沉沉睡去。
　　洛承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她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轻轻颤抖一下，像做了什么噩梦。
　　他轻轻替她拢了拢披风，目光复杂。
　　桓文的话在脑中反复回响——“你拿什么护她？“
　　是啊！洛家如今还剩什么？
　　他攥紧了拳。
　　三日，三日后，他必须给出答复。
　　而那个答复，将决定洛家的未来，决定小妹的命运。
　　马车辚辚前行，消失在茫茫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