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屿来信请查收》羊十二

5、风稍过天尽

　　乌云像是被打翻的墨汁，在天际迅速晕染开来，闷热的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带着暴雨将至的腥气。

　　晏寻翻出宿舍大门时，衣角被风掀起一个利落的弧度。他落地的动作轻而稳，目光下意识扫过冬青树丛的方向——那个被石头压住边角的纸箱，此刻空空荡荡，连残留的毛巾都不见了踪影。

　　他脚步顿了顿，墨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是陆知杳带走了吧。

　　晏寻收回目光，没再多想，转身便朝着校外的方向快步走去。风越来越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作响，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闷雷，天色暗得像是提前入夜。

　　他没打伞，任由风灌进校服的领口，脚步越迈越快，穿过几条偏僻的小巷，最终停在一栋灰扑扑的旧居民楼前。

　　这栋楼年代久远，墙皮斑驳地往下掉，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黑黢黢的像是张着嘴的怪兽。晏寻熟门熟路地摸上楼梯，冰冷的扶手硌着掌心，楼梯间里只有他的脚步声，沉闷地回荡着。

　　顶楼的铁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

　　“哥哥。”

　　清亮软糯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角落里的旧沙发上蹿起来，像只敏捷的小松鼠，扑进了他的怀里。

　　晏寻的身体瞬间绷紧，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女孩，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头发。女孩约莫十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小脸瘦瘦的，眼睛却大而亮，像藏着两颗星星。

　　“我等了你好久。”女孩把脸埋在他的校服衣襟上，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又透着难以掩饰的欢喜，“外面是不是要下雨了？我听见打雷了。”

　　“嗯。”晏寻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褪去了惯有的冷硬，“有没有乖乖吃饭？”

　　“吃了，隔壁奶奶送的馒头，很甜。”女孩仰起脸，手环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开，“哥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呀？我不想待在这里了，这里好黑。”

　　晏寻的指尖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骨节泛白。他低头看着女孩期盼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再等等，樱樱。”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自我催眠。

　　“等他们都死了，我就带你回家。”

　　陆知杳把元元揣进怀里，借着围墙的阴影猫着腰往宿舍区挪。他早就瞅准了食堂后面的废弃储物间，那里堆着些旧桌椅，正好能给小猫搭个避风的窝。他从书包里摸出早上没吃完的饼干，掰成碎末放在捡来的塑料盒里，又拧开半瓶矿泉水倒进去。元元凑过来小口舔着，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暖烘烘的气息蹭得他手心发痒。

　　“委屈你先在这儿待着。”陆知杳戳了戳小猫软乎乎的肚皮，“等我摸清楚宿管阿姨的巡逻时间，再带你回宿舍蹭空调。”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突然从围墙外翻了进来，动作利落得像只夜猫，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陆知杳心里咯噔一下，定睛一看——不是晏寻是谁？

　　他身上的校服被风吹得皱巴巴的，发梢还沾着几点雨珠，冷白的皮肤在昏暗中更显清冽，唯独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浸在冷水里的黑曜石。

　　陆知杳下意识地把元元往怀里藏了藏，压低声音嘀咕：“哟，好学生也翻墙啊？白眼狼，这下够记个大过了吧。”

　　他自认声音够小，谁知风偏偏往晏寻那边吹，轻飘飘的一句话，愣是一字不落地钻到了对方耳朵里。

　　晏寻的脚步顿住，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线穿过树枝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陆知杳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像带着冰碴子，看得陆知杳心里发毛。

　　然后，晏寻就移开了视线，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头，抬脚便朝着宿舍的方向走，连个多余的字都懒得说。

　　“喂！”陆知杳气得跳脚，冲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你什么意思啊？翻围墙还有理了？”

　　晏寻的脚步没停，背影很快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陆知杳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肺都要气炸了。他原地跺了跺脚，想起自己在武馆学的那点三脚猫功夫，干脆撸起袖子，对着空气比划起来。

　　他先是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步，然后一拳挥出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吃我一拳！看招！”

　　拳头挥到一半，胳膊肘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墙，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揉着胳膊，又抬腿踢了踢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响，惊得元元在他怀里“喵”了一声。

　　“没出息。”陆知杳悻悻地放下胳膊，瞪着晏寻离开的方向，“下次再让我撞见你翻墙，我就……我就去告诉班主任！”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晏寻刚才那副样子，不像是出去玩，反倒像是……有什么急事。他身上的味道，除了雨腥气，好像还带着点旧楼的霉味，怪怪的。

　　还有他刚才看自己的眼神，虽然依旧冷冰冰的，可陆知杳总觉得，那里面好像藏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元元在他怀里蹭了蹭，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陆知杳低头看着小猫，叹了口气：“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咱爷俩还是赶紧回窝，别等会儿被巡逻的逮住。”

　　陆知杳抱着元元，蹑手蹑脚地溜进废弃储物间。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把堆在那儿的旧课桌挪开，腾出一小块空地，又从书包里掏出备用的薄外套，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元元放上去。

　　小猫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外面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储物间里漏进几缕昏黄的路灯光，勉强照亮了不大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

　　陆知杳靠着墙坐下，摸出兜里那支晏寻给的黑色中性笔，在指尖转了转。笔身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他想起考场里晏寻低头写辅助线的样子，想起他刚才翻墙时利落的背影，心里那点闷气，不知怎么就散了大半。

　　“嘴硬心软的家伙。”陆知杳低声嘀咕，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身上摩挲，“明明自己也翻墙，还装什么模范生。”

　　他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毕成飞发来的消息：【杳哥，宿管阿姨查房了，你小子跑哪儿去了？我帮你瞒过去了，记得欠我三根淀粉肠！】

　　陆知杳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刚把手机揣回兜里，就听见储物间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不像是宿管阿姨的皮鞋声，倒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

　　陆知杳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屏住呼吸，慢慢挪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夜色浓稠，雨幕朦胧，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背对着他，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是晏寻。

　　他没回宿舍？

　　陆知杳皱起眉，眯着眼睛仔细看。晏寻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好像装着牛奶和面包，他站在树下，抬头望了望宿舍楼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像是在犹豫什么。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冷白的皮肤被雨水浸得有些泛红，却依旧站着没动。

　　陆知杳看得有些发愣。

　　这家伙……不会是在等什么人吧？

　　就在这时，晏寻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朝着储物间的方向走来。

　　陆知杳吓得赶紧缩回身子，心脏砰砰直跳，他躲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储物间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清冷的目光探了进来，扫过里面的旧桌椅，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熟睡的元元身上。

　　陆知杳看见晏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元元旁边的地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小猫的好梦。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停留，转身就准备离开。

　　“站住。”

　　陆知杳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紧张的沙哑。

　　晏寻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

　　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隽的下颌线，湿漉漉的白发贴在额角，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四目相对，空气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元元均匀的呼噜声。

　　陆知杳从门后走出来，看着晏寻，心里的疑惑像潮水般涌上来：“你……你怎么会来这儿？”

　　晏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像是藏着深潭，看不真切。

　　陆知杳看着地上的牛奶和面包，又看了看晏寻湿透的衣服，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晏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点被雨水打湿的沙哑：“它……饿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涌进了陆知杳的心里。

　　雨还在下，储物间里的光线昏黄而温暖，元元睡得正香，而两个少年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