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屿来信请查收》羊十二

1、放手不容易

　　凌晨12点的办公大楼，晚风穿堂而过，卷起窗台上的设计稿纸轻轻翻飞。陆知杳手里还攥着未完成的图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少年侧脸枕着手臂，又缓缓将脸藏进臂窝中，试图隔绝这满室的冷清。

　　手机提示音突兀响起，叮咚——新的一天准时降临，祝自己，昨天生日快乐。

　　陆知杳缓缓坐起，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指尖一遍遍抚摸着照片里笑得张扬的晏寻，喉结滚动，终究还是摸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

　　爱过。

　　只有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晚风里，转瞬即逝。

　　深夜的办公大楼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寂静里藏着吞噬人心的力量，狠狠撕扯着人的神经。陆知杳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把照片揣回口袋，拿起手机，脚步虚浮地离开了这里。

　　已经很晚了，街道上空无一人，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只能凭借模糊的记忆，一步步摸索着回家的路。

　　家？

　　陆知杳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那算什么家？不过是一个堆满了物品的空壳子，物品想走就走，从来不会有人关心。

　　爱到最后，不过是遍体鳞伤。

　　想到这里，喉间涌上一阵酸涩，陆知杳咽下了本能的恐惧，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委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冰凉的手背上，他愣了愣，抬手拭去——原来自己也会哭，他还以为，心早就麻木得不会痛了。

　　就把它当做，最后一点心伤吧。

　　凭着记忆，他走进了那栋熟悉的别墅。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的家具清一色的冷色调，黑白灰交织，看不到一点鲜活的色彩。这里的每一寸地方他都熟悉，可踏进来的那一刻，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一丝波澜。

　　他扶着楼梯扶手，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上楼。指尖刚触碰到卧室门的把手，里面传来的声音却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细碎的喘息，伴着衣物摩擦的窸窣，还有温景然那带着媚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寻、寻哥……轻点……”

　　是温景然。

　　那个从小就什么都要压他一头的发小，那个总是用无辜眼神看着他，却在背后做尽了小动作的人。

　　陆知杳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疼得他眼眶发酸。他不是第一次撞见这种事了，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的生日啊。

　　晏寻，他怎么能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陆知杳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往楼下跑，脚步慌乱，甚至撞到了玄关的鞋柜，发出巨大的声响。可卧室里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

　　他冲出别墅，冰冷的夜风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这么晚了，他能去哪里？

　　毕业那天，他不顾父母的反对，毅然决然地跟着晏寻走了，和家里彻底断了联系。这几年，晏寻虽然不爱他，却也没亏待过他一分钱，给了他优渥的生活，却也给了他最刺骨的冷漠。

　　他像个无根的浮萍，除了晏寻，一无所有。

　　陆知杳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委屈、愤怒、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走到一条车流量稀少的马路中央，才停下脚步。

　　远处，一道刺眼的光束骤然亮起，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鸣笛声，一辆失控的货车正朝着他的方向，疯了似的冲过来。

　　陆知杳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车灯，眼底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涌起一股解脱的释然。

　　就这样吧，结束了也好。

　　他缓缓闭上眼，唇角甚至勾起一抹微弱的笑意。

　　剧烈的撞击感传来，身体像是被抛到了半空中，又重重落下。剧痛席卷了全身，意识像是被扯成了碎片，迅速消散。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强烈执念，生命体征急速下降……符合重生条件，绑定系统001……】
　　【重生程序启动，目标时间：七年前……】
　　【任务目标：攻略晏寻，让他真心爱上你，任务成功奖励：许愿权限一次】

　　……

　　再次睁眼时，不是冰冷的马路，也不是惨白的医院，而是熟悉的少年房间。

　　窗外是香樟树的浓绿，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知杳僵了几秒，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常年握笔和画图留下的薄茧。

　　他踉跄着爬下床，冲到书桌前，抓起桌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俊，皮肤干净，一双无辜的大眼，眼底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七年前……”陆知杳喃喃自语，指尖抚上镜中自己的脸颊，温热的触感真实得可怕，“我真的……回来了？”

　　【宿主你好，我是系统001。】

　　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在脑海里响起，陆知杳浑身一震，却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死死攥紧了拳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不甘、怨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当前时间：高二下学期，距离你和晏寻相识，就在今天】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这一世，你有机会改写一切。任务目标：让晏寻爱上你，不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责任，而是真心实意，无可替代。】

　　陆知杳的心脏猛地一跳，酸涩和悸动交织着，冲上四肢百骸。

　　放手不容易，那他就不放了。

　　他要留在晏寻身边，一点一点，让他，爱上自己。

　　彻彻底底，毫无保留。

　　下楼时，餐桌上的早饭都摆好了。黎秋煎的荷包蛋还冒着热气，牛奶温乎乎的刚好入口，陆煜坐在沙发上翻早报，听见脚步声抬头瞅他：“醒了？赶紧吃饭，等会儿上学别迟到。”

　　熟悉的唠叨声钻耳朵里，陆知杳鼻头一酸，赶紧低头扒拉饭，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上一世为了晏寻跟家里闹翻，现在重来一次，他可不能露半点破绽，还得装成以前那个软乎乎的样子。

　　吃完饭背上书包出门，暖融融的阳光裹在身上，连空气里的香樟味都甜丝丝的。他低着头，步子放得慢悠悠的，跟从前上学时没两样。

　　刚拐过巷口，就被一个人影拦住了。

　　“知杳！”

　　陆知杳脚步一顿，抬眼一看——是温景然。

　　这家伙穿着跟他同款的蓝白校服，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眼睛弯成月牙：“这么巧啊，你也刚出门？”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陆知杳心里瞬间翻起了寒意，可脸上半点没露，还是那副有点腼腆的模样，甚至还往后缩了缩肩膀。

　　上一世，温景然就是这幅样子，整天装得纯良无害，背地里却在他和晏寻之间搅和，抢他的设计稿，在晏寻面前说尽他的坏话，最后还登堂入室，占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尤其是生日那晚的画面，跟根针似的，狠狠扎在陆知杳心上。

　　他压下心头的火气，扯了扯嘴角，挤出个有点生分的笑，声音也放得轻轻的：“啊……是挺巧的，我、我得赶紧去学校了。”

　　说着，他就想绕开温景然走。

　　温景然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冰凉，还带着点刻意的颤抖：“知杳，你咋了？是不是我哪儿惹你不高兴了？”

　　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跟从前一模一样，换做上一世，陆知杳早就心软了。

　　可现在，他只觉得恶心。

　　但面上，他还是装出了那副有点无措的样子，轻轻挣了挣手腕，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没有啊，你、你先松开我，好多人看着呢。”

　　温景然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再看周围确实有晨练的大爷大妈往这边瞅，只能悻悻地松了手。

　　陆知杳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假装掸了掸袖子上的灰，语气还是那副软乎乎的调调：“温景然，我真的要迟到了，先走啦。”

　　说完，他低着头，快步朝着学校的方向走了，连头都没回。

　　阳光落在后背上，把少年的影子拉得笔直。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悄悄攥成了拳头。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隐藏情绪，伪装成前世模样，智商+5。】

　　有个系统还挺好的嘛。

　　今天是义安一中开学的日子。陆知杳叩紧书包，心中莫名地紧张，晏寻爱上自己又如何呢？自己还不是将死之人。

　　他那么优秀，爱他的人又不止自己一个，能嫁给他，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走进7班教室，就看见了那个令陆知杳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俊美少年，冷白皮，单凤眼，眼尾细长，眼睛微眯，垂眸，黑色微分碎盖，穿着简单的蓝白校服却令人惊艳。怪不得自己会喜欢他。

　　他不再多想。周围同学还议论着这位新转来的男生，听说是京城太子爷，成绩特别好，却还要来这里受苦。

　　陆知杳没有在听周围人的议论，走上前坐到了前世熟悉的位置——晏寻的同桌。

　　陆知杳想主动找晏寻说话，但那双丹凤眼却轻飘飘撇过，没在他身上停留半分。陆知杳忽然想起这位太子爷脾气不好惹，前世的自己仗着几分执念，没少死缠烂打地纠缠他，惹得他烦不胜烦，脸色一次比一次冷。

　　还是先别主动招惹他吧。

　　他悄悄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不算明显的距离，书包放进桌肚时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扰了他。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很，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碎金似的落在晏寻的发顶，他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正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侧脸线条利落又冷硬。

　　陆知杳的目光忍不住黏在他身上，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着，酸涩又发胀。前世陆知杳就是这样，总喜欢偷偷看他，看他做题时的专注，看他被老师点名时淡然的模样，看他偶尔蹙眉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烦躁。

　　那时候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再主动一点，再坚持一点，就能焐热他这块冰。

　　“叮铃——”预备铃尖锐地响起，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被掐断。方家河拿着书走上讲台。

　　“安静一下，”班主任拍了拍手，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晏寻身上时，语气明显柔和了几分，“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晏寻。晏寻，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晏寻闻声抬眸，那双丹凤眼微微掀起，目光淡得像水，扫过教室里的一张张面孔，薄唇轻启，声音清冽又带着点疏离：“晏寻。”

　　两个字，简短得不能再短。

　　台下却还是响起一阵细碎的惊叹声，女生们偷偷交换着眼神，眼底满是惊艳。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带来一阵淡淡的樟木香，少年身上清冷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陆知杳的心跳，又乱了。

　　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爱了，可偏偏，还是忍不住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