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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房红光,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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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房里的红,是一种有重量的颜色。
不是鲜血那种突兀的猩红,也不是晚霞那种壮丽的绯红。它是一种沉甸甸的、密不透风的暗红,像凝固了的陈年葡萄酒,又像某种巨大生物温暖而黑暗的腹腔。灯光熄灭后,这红色便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吞没所有轮廓,只留下模糊的影子在药水盘上方晃动。
陈默很喜欢这红色。它制造了一种绝对的隔绝。门一关,世界就被滤掉了——窗外的槐花香、广播里的杂音、招新日的喧嚣,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放大到清晰可闻,以及三种药水各自散发出的、标志性的化学气味:显影液的微碱涩,停显液的淡醋酸,定影液那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和硫磺混合的气息。
他把装着今天底片的显影罐放在工作台上。塑料罐身冰凉。刚结束的招新像一场高热病,现在退烧了,留下的是疲惫和一种奇怪的虚脱感。张鹏早就溜了,说要赶下一场联谊。陈默没去,他需要冲洗这些底片。这是他担任摄影协会会长后,第一次独立负责的招新,他想看看自己都“记录”下了什么。
手指在黑暗中熟练地操作。打开罐盖,将盘绕的胶卷小心取出,夹上片轴,浸入第一缸显影液。设定好计时器。秒针走动的声音在绝对安静的红光里被放大,嘀嗒,嘀嗒,像一个微小的心跳。
他等待着。显影是魔法发生的时刻。浸没在药水中的胶片看似一片混沌的灰黑,但影像正在不可见的深处悄然生成。时间必须精准,多一秒则过,少一秒则欠。他盯着计时器荧光的数字跳动,心里计算着稀释比例和温度修正。
就在数字跳到标准显影时间的前五秒,暗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道刺眼的白光楔子般劈入,瞬间破坏了完美的暗红屏障。陈默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遮挡。
“啊,对不起!”一个女声响起,带着仓促的歉意。门迅速被关上,红光重新统治了空间。但闯入者已经进来了,她的轮廓在红光中是一个模糊的、移动的剪影。
“我不知道里面有人……”声音是清亮的,此刻压低了,带着尴尬。陈默辨认出来,是下午那个叫苏晚晴的女生。
“没事。”他简短地说,视线回到显影罐上。计时器恰好归零。他迅速将片轴提起,移入旁边的停显液盘中,轻微的醋酸味弥散开。动作流畅,没有因为被打扰而慌乱。
“你在洗照片?”她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靠近了一步。在红光下,她的面容是模糊的,但那双眼睛似乎因为适应了昏暗而睁得很大,好奇地看向工作台上排列的药水盘和夹子。“我能看看吗?”
“还没到能看的时候。”陈默将片轴从停显液移入定影液,“至少要二十分钟。”
“哦。”她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也没走。就站在他旁边不远处,看着他的手在红光下操作。暗房空间不大,她的存在感很强,身上带着从外面进来的、属于白天的热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汗水和阳光蒸腾过的清新皂角味,这气味在化学药水味道浓重的暗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默继续他的工作,将定影好的另一卷底片夹起,挂到干燥线上。动作机械,但余光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跟着。
“这里……好奇特。”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很清晰,“像另一个世界。红色的世界。”
陈默没接话,只是用镊子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底片悬挂的角度,确保它不会粘连。
“你经常待在这里吗?”她又问。
“嗯。”
“一个人?”
“通常。”
对话干涩地继续,又干涩地中断。暗房里只剩下药水轻微的晃动声和通风扇低沉的嗡鸣。时间在红光中似乎也流淌得慢了一些。
定影需要时间。陈默无事可做,便靠在工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台面。苏晚晴也安静下来,她走到干燥线旁,仰头看着上面悬挂着的一排排已经定影完毕、还在缓缓滴水的底片。那些长长的、半透明的胶片上,是颠倒的、负像的世界,人影是黑的,天空是灰的,一切都尚未显露出真实的样貌。
“这些……都是以前拍的吗?”她指着头顶的底片。
“有些是。有些是今天招新的。”陈默回答。
“哪卷是今天的?”她转过头,红光映着她的侧脸,鼻尖和嘴唇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
陈默指了指干燥线最末端那卷,“那个,刚挂上去。”
她凑近了些,几乎要踮起脚尖,眯着眼想看清负像上模糊的轮廓。“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
“要印在相纸上,再经过一次显影,才能看到正像。”他解释道。
“好麻烦。”她评价道,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好像也很有意思。把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变出来。”
陈默看了她一眼。在红光下,她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语气里的那点好奇是真实的。
“你为什么报名摄影协会?”他忽然问。这个问题在下午时没问出口。
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歪了歪头,思考的样子。“嗯……就是觉得,应该有个爱好?而且,”她顿了顿,“我觉得透过一个小孔看世界,再把看到的东西留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挺酷的。”
很朴素的理由,没什么深奥的哲学,反而让陈默觉得有点……实在。
“你呢?”她反问,身子转过来,面对着他。“你为什么喜欢这个?我是说,摄影。”
陈默沉默了几秒。暗房的红光给了他某种安全感,让一些平时不会说出口的话,有了浮上来的可能。
“因为,”他慢慢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有些低沉,“有些东西,你以为自己记得,其实会忘。光靠眼睛和脑子,不够牢靠。”
“所以要用相机加固记忆?”她追问。
“算是吧。”他没有展开。
她又安静了片刻,似乎在消化他的话。然后,她走到显影罐旁边,看着里面正在定影的胶卷。“那今天……你‘加固’了些什么记忆?”
陈默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些画面:张鹏汗流浃背的脸、新生们好奇的眼神、各色各样的宣传单、老槐树下飘落的花瓣……以及,最后那个定格的、沾着花瓣的侧影。
“很多。”他最终只是含糊地说。
定时器响了,提示第二卷底片定影完成。陈默过去操作。苏晚晴不再提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安静并不让人感到压力,反而像这暗房红光一样,成为一种温和的背景。
当所有底片都处理完毕,整齐地悬挂在干燥线上时,陈默关掉了安全灯,打开了暗房角落一盏功率很低的白灯。白光有些刺眼,两人都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
世界恢复了色彩,虽然只是暗房里简陋的器具和墙壁的颜色。苏晚晴的脸也清晰起来。她的军训服已经换掉了,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对过分清澈的眼睛。额角还有一点下午出汗留下的痕迹。
“原来你长这样。”她看着他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陈默没明白。
“下午你一直坐在桌子后面,帽檐又挡光,我没怎么看清楚。”她解释道,语气自然。“现在看清了。”
陈默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直接的观察,只能“嗯”了一声。
“这些底片,什么时候能看到照片?”她指着干燥线。
“明天吧。晾干后,可以印小样。”
“印出来能给我看看吗?尤其是……”她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那张一寸照。不知道被拍成了什么样子。”
“应该……还行。”陈默想起取景器里那个瞬间。花瓣,颤动的睫毛,隐在帽檐阴影里却依然生动的脸。他的构图是标准的证件照式,但那个意外的落花瞬间,赋予了一张功能性照片不该有的、微妙的生命力。
“那就好。”她似乎松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不打扰你了。谢谢你让我参观……嗯,红色的世界。”
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
“对了,学长,我叫苏晚晴。下午填过表了,但我觉得应该再说一次。”
陈默点了点头。“陈默。”
“陈默学长。”她重复了一遍,名字在她唇齿间念出来,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门打开,又关上。白光随着门缝溜走,暗房并没有立刻恢复全黑,因为那盏小灯还亮着。但陈默却觉得,刚才那种被隔绝的、沉甸甸的红色所带来的绝对宁静,似乎随着她的离开,也被带走了一部分。
空气里,那丝淡淡的皂角清新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尽。
他走到干燥线末端,轻轻捏起今天拍摄的那卷底片。胶卷已经不再滴水,触感微凉而柔韧。他对着灯光,眯起眼仔细看去。
负像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颠倒的。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些人形、树影、摊位的轮廓。他缓缓转动底片,寻找着。
找到了。
那是靠近末端的一帧。一个模糊的、深色的身影倚靠着更深的树影,帽檐的轮廓是浅色的,脸颊的位置有一小块更浅的、不规则的光斑——那是落在她发丝上的槐花,在负像上变成了一个明亮的小点。
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白颠倒的影像。没有颜色,没有细节,没有她清亮的声音和生动的眼神。
但它就在那里。被化学药水固定在了醋酸纤维的片基上,无法再被篡改或抹去。
陈默松开手,底片轻轻弹回,微微晃动。
他关掉那盏小灯,重新陷入黑暗。但没有再打开安全灯。他就这样在绝对的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秒针的嘀嗒声,和那个清亮声音说出的那句话:
“我觉得透过一个小孔看世界,再把看到的东西留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挺酷的。”
然后,他摸黑收拾好工作台,将药水盖好,器具归位。
推开暗房门走出去时,走廊里白炽灯的光亮得让人有些眩晕。招新日的喧嚣早已散尽,整栋社团楼空空荡荡,只有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槐树的轮廓融入夜色,看不清那些繁花,只有香气依旧固执地飘进来,淡了一些,却依旧甜腻。
陈默锁好暗房的门,走下楼梯。
他不知道的是,在干燥线上,那卷记录了今天的底片旁边,另一卷更早悬挂的、已经完全干燥的旧底片上,有一帧相似的画面——也是一个倚靠着槐树的身影,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季节,树下没有落花,但那身影的轮廓,隐约也有几分相似。
那是去年秋天,他刚接手摄影协会不久,独自拍摄的一组校园角落里的照片之一。那卷底片他一直没有印出来。
此刻,两卷底片并排悬挂着,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负像对着负像,像是跨越了时间,在进行一场沉默的、颠倒的对话。
而陈默走在九月初的夜风里,只是觉得,今天暗房的红光,似乎比往常停留得更久一些,烙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