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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招新日,槐花如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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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广播里那首过时的流行歌已经循环到第三遍了。吉他扫弦的颗粒感在午后的热浪里变得有些黏腻,像是融化的糖稀,拉扯着时间走得分外缓慢。陈默穿过东门时,特意放慢了脚步——那棵据说比学校年纪还大的槐树,今年开得近乎癫狂。
密密匝匝的白色碎花压弯了所有能够得着的枝条,低垂下来,几乎要蹭到行人的头发。风是有的,但闷热,裹着那股甜得过分的香气,沉甸甸地往人肺叶里钻。地上已经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被来往的鞋底碾进灰扑扑的水泥地里,变成模糊的污渍。
“陈默!这边!磨蹭什么呢!”
粗粝的喊声劈开甜腻的空气。张鹏站在十几米外“校园摄影协会”的蓝色摊位后面,挥舞着胳膊,像一艘搁浅的船在拼命发送信号。他身后,协会的横幅在微风里惫懒地卷起一角,又落下,透明胶带反复粘贴的痕迹在阳光下反着光。
陈默走过去,塑料折叠桌被晒得烫手,桌面印着褪色的社团logo,边角翘起。“怎么才来?”张鹏抹了把额头的汗,从泡沫箱里捞出一瓶已经不算冰的矿泉水,哐当放在他面前,“热死人了。喏,登记表、宣传单、报名须知,都在这儿。有人来问就让他们填,交了会费就算咱业绩。”
“业绩?”陈默拧开瓶盖,水带着一股塑料味。
“废话,招新人数关系到明年经费。”张鹏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掏出手机开始刷,“你坐镇,我歇会儿。早上那帮新生,问的问题能把人气笑——‘协会发相机吗?’‘能把我拍成明星吗?’啧。你已急哭。”
陈默没接话。他在唯一一张看起来稳当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掠过面前穿梭的人流。大一的新生们还穿着统一的军训服,绿油油的一片,脸上残留着日光暴晒后的红黑,眼睛却亮得灼人,那是对全新生活毫无保留的饥渴与试探。
他们在各个摊位前流连,拿起又放下各类传单,喧哗声、音乐声、招徕的叫卖声混在一起,酿造出独属于九月初的、嘈杂的生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这是一台老式的旁轴相机,父亲留下的。他喜欢它的重量和快门按下时那声清脆扎实的“咔嗒”,像是某种确凿的切割,将流动的时间斩下一个断面。
“同学。”
一个声音响起。清亮,干净,像这闷热午后一道意外的凉风。
陈默抬头。
一个女生站在摊位前。军训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柔和的下巴,和一抹因为天气炎热而显得颜色浅淡的嘴唇。宽大的陆军绿作训服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胡乱卷了好几道,露出的手腕纤细,腕骨突出,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她背着一个看起来也很空的帆布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摄影协会,”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宣传单,“是教拍照的吗?”
陈默的视线从她微微泛红的指关节上移开,对上帽檐下的阴影。他看不见她的眼睛,但能感觉到那阴影里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
“是,”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些,“也不全是。”
“嗯?”她似乎偏了偏头,帽檐的阴影晃动了一下。
“主要是记录。”话脱口而出,他才觉出几分不妥,太抽象了,像个蹩脚的伪文青。于是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更实务了一些,“当然,也教基础摄影技巧,构图、用光、后期这些。”
“记录?”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轻轻上扬,像一片羽毛扫过耳膜。然后,她点了点头,仿佛这个过于简单的答案已经足够。“那我要报名。”
她放下帆布包,从侧袋里掏出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俯身开始填写桌上的报名表。这个动作让帽檐彻底滑落,挂在她的背上。毫无预兆地,她的整张脸暴露在午后略显刺眼的天光下。
不是那种带有冲击性的、一眼惊艳的美。她的脸庞很小,皮肤干净,鼻梁挺直但不过分突出。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形状是标准的杏眼,瞳孔颜色是很深的褐色,近乎于黑,但异常清透。此刻因为专注而微微眯起,长而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当她看着表格,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抿着时,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毫无杂质的、专注的生动。
阳光毫无遮挡地照着她,她额角和鼻尖迅速沁出细小的、晶莹的汗珠。她似乎浑然不觉,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算不上漂亮,但很工整,带着点学生气的板正。
陈默移开了视线,看向旁边嗡嗡作响的老旧电风扇。扇叶搅动着热烘烘的空气,也搅动着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腻的槐花香。
“好了。”她直起身,把表格推过来,动作干脆。
陈默接过表格,目光落在姓名栏。
苏晚晴。
名字是温婉的,甚至有点旧式小说的意味,和她方才利落的动作、清亮的嗓音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苏晚晴。”他念了出来,声音不高。
“嗯。”她应了一声,抬手把滑到背上的帽子拽回来,随意扣在头上,帽檐依旧压得很低,那双生动的眼睛重新隐入阴影。“然后呢?交钱?”
“还要一张一寸照片。”陈默指了指报名须知下面那行小字,“贴在这里。”
“现在就要?”她似乎有点惊讶,眉头在帽檐下蹙了一下,“我没带。”
“规定。”陈默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帆布包,“也可以用手机现拍一张,我们后面统一冲洗。”
她想了想,似乎觉得这很麻烦,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吧。怎么拍?”
陈默环顾了一下嘈杂混乱的四周。“这里背景太乱。去那边吧。”他指了指不远处那棵开得疯魔的槐树下,“至少有个干净的背景。”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拎起帆布包。“走。”
陈默拿起桌上那台老旁轴,起身跟了上去。张鹏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冲他挤了挤眉毛,露出一个促狭的笑。陈默没理他。
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到槐树的荫蔽下,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几分。头顶是层层叠叠的绿与白,滤掉了部分阳光,光斑在地上晃动。空气里的甜香在这里浓得化不开,几乎有了实体。
“就站这儿?”她转过身,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看了看头顶如盖的花云,又看向他手里的相机,“用这个拍?”
“嗯。”陈默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她。光学取景器的视野边缘带着轻微的暗角,将她框在正中央。她站得有点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握着帆布包的带子。帽檐下的脸大部分还是阴影,只有下巴和那抹淡色的嘴唇在光里。
“需要……笑一下吗?”她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用。”陈默调整着焦距,老镜头的对焦环有些滞涩,“自然点就好。”
她似乎放松了一点,肩膀微微下沉。就在这一刻,一阵稍大的风穿过树冠,摇动了枝桠。簌簌的声响中,无数细小的白色槐花飘落下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安静的雪。
有几片落在她的帽檐上,肩膀上。还有一片,恰好擦过她的脸颊,沾在她嘴角边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丝上。
透过取景框,陈默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没去拂开那片花瓣,只是任由它停在那里。
就在这一瞬,他按下了快门。
“咔嗒。”
清脆的机械声响,淹没在风与花落的背景音里。
时间仿佛被这声“咔嗒”切下了一小片,封存进暗盒。
她眨了眨眼,那片花瓣从发丝上滑落。“好了?”
“好了。”陈默放下相机。
她从树下走出来,拍了拍肩膀上的落花。“那我先去交费?摊位那边?”
“嗯。找那个刷手机的。”陈默示意张鹏的方向。
“好。”她重新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个下颌的线条。“谢了,学长。”
她转身,重新汇入那片绿油油的、喧闹的人流里,帆布包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很快就被淹没,看不见了。
陈默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相机冰凉的顶盖。取景器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个被槐花雪短暂笼罩的瞬间——帽檐下的阴影,嘴角旁的花瓣,颤动的睫毛,以及那一丝被捕捉到的、倏忽而过的生动。
风停了。甜腻的香气依旧悬浮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向手里那张报名表。
姓名:苏晚晴
专业:新闻传播学院广播电视学
联系电话:138…10086
字迹工整,笔画清晰。
广播里的歌不知何时换了,变成另一首更老的校园民谣。吉他声潺潺的,唱着模糊的远山和逝去的夏天。
陈默把表格对折,放进胸前的口袋。相机挂回颈间,金属外壳贴着衬衫,传来微微的凉意。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棵开得不管不顾的老槐树。花还在落,细碎,无声,连绵不绝。
像一场早来的雪。
而那个叫苏晚晴的女生,刚刚走进了这场雪里,留下了一个快门声,和一张需要冲洗的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