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生者步入冥河(番外01) - ...
-
仔细观察了小半年的炼狱千寿郎难过地发现,自家兄长的食量是真的回不来了。
也许是斑纹对每个人造成的影响各有千秋。尚还年少的霞柱时透暂时身体无碍,正在四处旅行的甘露寺夫妇不在他的观察范围内。但他在蝶屋时偶尔能听到胡蝶小姐越来越吃力的肺音,绛紫的唇色怎么照料也不见好。
而年龄在所有开了斑纹的生者中排第二的炼狱杏寿郎——
“哎?兄长,你已经吃饱了吗?”
“对!今天你做的饭菜也很美味,多谢款待!唔姆,我去把碗筷洗了,一起去散步吧。”
“好的!啊、不对、等等,放着我来就好了!兄长!”
虽然对方面前的饭菜确实消灭得干干净净,但这已经是千寿郎悄悄调整减少过好几轮的饭量。如果是往日的兄长,一定会在吃完以后再兴致勃勃地再加上好几碗,风卷残云的进食风格每次都能让负责备菜的千寿郎或是藤屋工作人员痛并快乐着。
又也许这事也不能怪罪到斑纹头上。毕竟炼狱在无限城中受的最严重的伤就在腹部,一路红灯推进蝶屋后肠胃先挨了刀子,等他最终醒来时,肚子里的消化系统早就算不上完整,在蝶屋低落地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流食。
等到总算跟胡蝶讨回来一小部分吃饭自由后,他却又发现自己总是饱得很快……又或者那其实不是饱腹感,而是从前精力充沛时从未体验到过的、进食带来的疲意。
前前后后一直看护他的千寿郎每天这么看着,心里更不是滋味。
兄长还在昏迷时他还考虑过对方出院后自己该准备些什么好吃的。没有了鬼、没有了任务,兄长估计能有更多时间待在家里,自己今后得好好考虑晚饭和夜宵,大病初愈后的推荐菜和忌口他都提前找神崎问得清清楚楚……只是没想到大部分选项都还在菜单上排着队,一直没能用上。
兄长的手掌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滚烫温度,可现在每次被他轻轻摸头时,千寿郎却总会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用力睁大眼睛努力不掉下泪来。
照顾兄长的感觉和照顾父亲很不一样。曾经的父亲拒绝和外界接触,他很难把兄长口中曾经耐心强大的人和自己更熟悉的这副终日酗酒的样子划等号,在兄长离家后他也习惯了每隔几日帮父亲去镇上打酒,小心地放在房门口的饭菜也十有八九不受理睬。
可是兄长……兄长在他面前永远都是腰杆挺直的可靠模样,在他记忆里,此前唯一一次需要陪护的重伤便来自从黎明驶出的无限列车。
而到了几个月前,轰然倒塌的无限城也压垮了四周的许多人和事,让千寿郎几乎认不出来了。
父亲死了,在去支援被袭击的祢豆子与前水柱时和上弦壹打了个照面,但尽全力护住了同样在攻击范围内的慎於、须磨和雏鹤;炭治郎、祢豆子和伊之助都死了,除了后者他都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在那个朝阳即将升起的断壁残垣间,炼狱千寿郎穿着隐的装扮来回穿行。
战线紧咬着无惨的逃跑轨迹不断向前推进,死伤数一个个叠加。他的眼眶干得发疼,却一滴泪都还来不及流,因为有更多人的滚烫的血正从他指尖流过。
就算自己的剑术弱小到无法拿起剑,也无论如何都得帮兄长、帮大家做些什么才行!
所在的分队终于抵达核心战场时,第二场延长战已经结束。
千寿郎只来得及看到在太阳下相拥着消散的灶门兄妹的背影,视线再放远,便是炼狱杏寿郎拄着日轮刀一动不动弯腰站在太阳下的影子。
他的呼吸停止了一瞬,刹那间,弁庆立往生的传说在脑海中闪过。
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扑到了兄长跟前,紧紧地拉住了那双在斑纹消退后开始变得冰冷的手。
强撑着没闭上眼的炼狱杏寿郎朝他弯弯嘴角,任由弟弟和无数赶过来的隐一起搀扶着他慢慢换成更省力的姿势准备开始紧急包扎。
千寿郎发现,彻底昏迷前的兄长似乎还想扭头朝后看。
他隐隐想到了什么,于是也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在那个角落里,千寿郎看到低着头的同僚正在为某个死者清理衣服上的碎石,而从白布下露出来的正是他曾在兄长身边见过多次的双色羽织。
那双他好奇地端详过的蓝色眼睛也已隐没在由死亡凝成的白布和白雪之间,再也看不到了。
紧急转运数小时后,炼狱杏寿郎在无限列车一战后第二次住进蝶屋。
蝶屋的人们仍旧步履匆匆,但这次入住的伤员数是以往的数倍。
千寿郎照顾着一直重伤不醒的兄长也分身乏术,直到半个多月后炼狱杏寿郎迷迷糊糊睁开眼,他才总算松了口气,这才能时不时去给其他医务人员搭把手。
有一天,累极了的千寿郎和状态总算稳定下来的兄长一起沉沉地睡了个好觉。
他做了一个模糊的梦。
梦里有温暖的残阳,暖烘烘地抚摸他发顶和脸颊的篝火,似乎还有平静地望着他的海,但在他伸手想去触碰时,一切又都变成了冷得刺骨的白雪。
在雪上,无限城的每一扇拉门下溢出的血蔓延成溪成河,他晕头转向地在河岸上跋涉,只能看着一个个人影从雪岸走下、走入缓慢流淌的暗河。
……
醒来后,窗外仍是深夜。
千寿郎窝在陪护的小床上揉了揉眼睛,想不起梦中到底有什么,只有淡淡的不舍残留在沉重的眼皮上,让他很想重新闭上眼睛再回到梦里的世界去。
但他还是挣扎着勉强找回一点清醒,至少得确认一下兄长睡得怎样。
千寿郎无声地翻过身,还没坐起来,就先愣在了原地。
只有月色的病房里,炼狱杏寿郎不知何时安静地靠坐在床头,正出神地盯着窗外。
千寿郎不禁屏息转头,顺着兄长的视线一起往外看。
斜照的月光让蝶屋的房檐在草地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但在他收回目光前,突然又看到似乎有一些细小的白色光点在飘飘悠悠地动。
一开始,他以为那是雪,看了几眼后又想起,最近已是天气回暖的初春,早就不会再有雪了。
他再看了看,原来那些是被晚风吹落的早樱,正在月下闪着光往下落,一点点堆到地面,仿佛一层薄薄的粉雪。
兄长看着它们在想什么呢?千寿郎小心地又扭回头来去看兄长,居然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又歪过头、合上眼睡着了。
与上次住院时相比,最终决战后的蝶屋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匆匆来去的医护,混杂在一起的紫藤花香气和医用酒精的气味,咕嘟咕嘟煮着的草药和正在消毒的手术器械……
可这次不会再有蓝眼睛的剑士在任务结束后来探望,也不会再有经常带来信件的老鎹鸦,那只兜兜转转数月后才送到的义眼便是他们意料之外的最后一封信。
在不方便出门的日子里,炼狱杏寿郎就常常窝在书房整理各种各样的旧信,千寿郎偶尔进门送茶点时还能看到他拿起笔在写回信,只不过收件人的地址只剩一片空白。最后那些纸张只能统统在炉火中烧尽,说不定灰黑的残骸能一路往下直达地底。
而在胡蝶忍把那份最后的遗物带到时,同时带来的还有义眼手术的建议。
千寿郎其实并不赞同兄长动手术。
无限城一战把他的身体透支得太厉害,不止是严重缩水的食量,免疫力也难以逆转地大幅下降。不久前从狭雾山回来后还破天荒地发了一晚上烧,把千寿郎吓得差点魂飞天外。
万一术中出了什么好歹——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只因为炼狱杏寿郎在收到这礼物后就肉眼可见地开始期待,等待手术安排的那段时间里时不时就会在放着那个小盒子的刀架前来回走几趟,甚至还暂时把信件整理的老兴趣搁置到了一边,开始兴致勃勃地做起了旅行计划。
我想以后果然还是应该到处走走,他说,从前和富冈写信时我们还聊过北海道和岩手呢!
到时在那只眼睛里映出的世界,就能算是也有他的一份了吧?
拆下绷带后,千寿郎看着久违地用双眼“注视”着自己的兄长,鼻子一酸,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若是、若是父亲还在的话,看到这场景也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无机质的义眼映出象征着幸福的婚礼,映出兄长从店里取来的“回礼”,有时还会映出些模糊的影子。
最后,它朝向飒飒作响的千年竹林,人造的球体表面把死寂的绿替换成温暖的红。
春彼岸临近,千寿郎陪着兄长准备和其他人一起去墓地祭扫。只不过中途绕了点路先转道到了空无一人的水柱宅邸。
出发前,他还看着炼狱杏寿郎提前把最近一直用细绳挂在脖子上的两枚戒指取了下来……兄长估计有悄悄话想和富冈先生说吧?对情绪很敏感的少年主动停步,在竹林里等着。
只不过从这里居然就能看到庭院里长得高高的樱花树,在阳光下浅淡得近乎发白的花瓣随风簌簌地动,也许正在树下刮起一场樱吹雪。
这其实是千寿郎第一次来到水柱宅邸。
他从前也和富冈义勇碰过几次面,但一般是对方受邀到自家来做客。和金红色完全相反的蓝眼睛让他每次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又赶紧在对方回视之前移开视线。
每次看到兄长看向对方的眼神,他就总以为迟早有一天对方也会成为自己的家人。到时是不是就能像炭治郎一样、改口喊他“义勇先生”了?
千寿郎估算着时间,走出竹林朝宅邸靠近。
他一边大声提醒兄长该出发了,一边扭头看向刚才只从远处看了一眼的那棵樱花树。
就算屋主早已不在,满树的花朵仍然会在阳光中落下,许多随风飘落到宅邸的池塘中,把湖水也染成了闪动着的深粉。
“走吧,千寿郎!”从屋里走出来的炼狱杏寿郎大声招呼弟弟,“我的东西已经送到了,接下来该去墓前和他们本人说话了!宽三郎也一起去吧!”
“嘎啊——”
千寿郎回过头。
水柱宅邸的大门在太阳下镀了一层光,失去了主人的宅院安静地停在光里,仿佛一块沉入湖心的石头。
他转回身,跟着兄长往墓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