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火宅之中 (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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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乐阁爆炸事件并未归入连环纵火案。
以在仓库内找到的大量毒品为由，这起案件直接单独交给NCD侦办。炼狱和高岛在凌晨看到的、被押入警车的嫌疑人，就是鼓乐阁的老板响凯。
同时，可喜可贺——除了鼓乐阁的火情，直到正午市区内都没有发生其他爆炸事件。
“……总之，没有警情就是最大的好消息，一整晚的奔波是完全有意义的！大家都辛苦了！先好好休息吧。”
大场警部带着笑意的总结仿佛还回荡在只剩寥寥几人的办公室内。
连轴转的猎犬们终于奉命休假，总之必须用最短的时间恢复精神、再快点回到岗位上。连续几周都被文件和思绪填满的纵火犯搜查二系，突然就成了整个警视厅里最空旷的地方。
——13：24。
炼狱坐在办公桌的电脑前，把视线从身后的挂钟上收回来，继续敲打这一次案件的总结报告。
挂着黑眼圈的高岛顺着劈里啪啦的打字声晃过来，看了一眼他桌上正冒热气的咖啡，很不理解地问：“你写什么呢？”
“是平山公寓纵火案的调查报告！我打算在轮值结束之前交给系长！”
“啊？……所以就为了写这个主动请缨继续值班吗？也不用这么急，警部可是给大清早又出一次警的我们两个特批了偷懒权哦。”
“没关系！”他声音洪亮地答到。
旁边正在打盹的另一个轮值警察被他惊醒，猛地从座椅上直起身子，转头看向挂钟确认时间。
炼狱见状马上补救，压低声音接着说：“唔呣……没关系，我还很精神。早点开始写的话，如果当中出了什么问题也能尽快解决。”
“你是自动套上辔头的牛马吗……小心别努力过头了，我一点都不想在报道猝死的短新闻上看到自己的同事。再说，别人说不定会以为是我这个前辈在压榨你。”高岛露出不满的表情。
“谢谢，但这种事不会发生，我心里有数。”
“你也就仗着头发多才会这么自信……对啊！你和槇寿郎前辈的发量都很大，为什么？果然还是有遗传因素在的吗？”
“哈哈哈哈，可能吧。前辈才是，请注意不要……”
“不要疲劳驾驶。对吧？”
像是提前准备好好了说辞，高岛打断他，狡黠地说：“哼，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放心吧，我本来就打算坐电车回去。最近那条增设的线路不是终于开放运行了吗？”
“唔呣……是和之前因为脱轨事故整改的线路一起开工的那条吗？”
“对。听说另外那条整改的线下个月就能收工，再运行之前准备弄个仿旧式火车的发车仪式，叫什么“无限列车”来着？……除了用来招揽游客、消耗警力，这东西真的有意义吗？嘛，现在说这个还太远了，而且该操心的也是交通课，和我们系也没太大关系……”
总之，我终于可以从警视厅直接到家了。
她边说边走出办公室，最后只是大幅度地挥了挥手表示回见。
……
炼狱收敛表情，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地敲打键盘，而是抱着手安静地坐着。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其他睡得正香的警员均匀的呼吸和时钟滴答作响的声音。
再次确认现在的时间——13：27。
他把手伸进兜里，隔着证物袋一下下地转动那个U盘。
……时间，过得好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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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盘上的时针随着日轮的偏转慢慢向下，最后指向了状如细蛇的数字“5”。
炼狱啪一下合上电脑。
旁边的几个同事正趁着系长去开会，聊着等会儿的晚饭，看到他停工之后也打了个招呼。
“哟，炼狱！一起去吗？”
“抱歉，改天吧！”他笑着说，举起从椅背上拿起的西装外套示意，“我现在得去一趟平山公寓，有些细节要再看看！如果大场警部问起来请替我转告！”
“又是‘改天’啊，你这家伙怎么每次有案子都跟谈女朋友一样，就没几次跟我们一起。这次也是要去约会吗？”同事调笑道。
炼狱手上一顿，但嘴里非常连贯地接上话：“哈哈哈，真是抱歉！但还请不要说得像是我和工作结婚了一样！”
他和其他人一起聊着天下楼，最后在一楼分成两路。
同事们闹闹哄哄地进了刚打开窗口的食堂，而他自己则走出了警视厅。
不远处就是地铁站。炼狱被上班族的人潮往前推，直接坐上了晚高峰的电车。
车厢里的人们就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个挨着一个，静静地随着车辆摇晃。
平山公寓实在太偏远，中间需要换乘三次，最后一段路还必须转乘公交。其实自驾可以更快，但是前脚刚和高岛前辈说“不要疲劳驾驶”，后脚他就自己上手的话有点不太好。
他捏着口袋里的U盘，在沉闷的空气里想起同事用的那个词。
“约会”
其实单从字面意思、不看这个词一般适用的人际关系的话，说的没错……
但是又不完全对。
我是为了不和他碰上面，才提前四个小时出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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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摇晃晃地折腾了半个多小时，他终于抵达目标站点。
炼狱走上几天前开车路过的那个十字路口，但有所不同的是，他现在特意站到了当时视角的对面。身侧就是那晚黑漆漆的小巷，就算在洒满的夕阳下它也仍然阴影遍布。
他驻足朝它的尽头看，却看不到去路。清晰可见的只有入口两旁堆积的杂物。
这长巷仿佛一条张口的蠕虫，吞吃掉主动踏入的一切光明。
没有停留太久，炼狱继续往前走，用双腿实际地走过当晚急匆匆地驾车驶过的路，一点一点远离都市，走进人烟稀少的郊区。
转弯之后，就能看到倚在晚霞中的平山公寓。两天前的那场火灾在楼体留下的焦痕仍在原处，黄昏的光照下显得分外醒目。
走到公寓楼下又花了他十分钟，暖色调的阳光照在几辆停在路边的小轿车外壳上，带出一串亮眼的金光。
一层入口处的监控早在半年前就完全损坏，只留下无用的黑色玻璃镜头，刻写对普通人来说无迹可寻的记录。现在能确认有何人出入现场的，只有在七楼楼梯口站岗的两名警员。
炼狱再一次走进那个昏暗的楼梯间，脚边故障的安全标志间歇性地闪着绿光。
应该是楼上看守的警员关上了会灌风的七楼逃生门。空气已经了没有当晚的焦味，但由于无法流通，又都带着陈旧的气味。
——他快步向上爬，踏着来回的楼梯不断攀升。
逃生门上的铁链现在已经大多掉到了地上，当晚一定有人在离开前特意固定好了这些平时受到忽略的逃生通道。
——他把安定的大地抛得越来越远，又猜想着自己离说不定能回答疑问的真相越来越近。
铁门下方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漏出了细碎的夕阳……
……焦黑的火宅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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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站在七楼的楼梯口，掏出隶属于纵火犯搜查二系的警官证，示意站岗的年轻警员放行。
“你们站岗期间有谁进出过这里吗？”他寒暄几句之后问到。
“没有。您是第一个。”
“我了解了，谢谢！”
他推开闭锁的铁门，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和大亮的夕阳一起冲散了他身后想纠缠着跟上的尘土。
征求了对方的意见之后，炼狱重新关上门，转身独自走向现场。
火焰留下的足迹从巨大的豁口延伸到了走廊，他踏上焦黑的地面，走到外墙破口的正对面。
按照警员的说法，如果从这里转头看向两边的室内，案发现场里除了他自己一个人也不会有。
……应该、一个人也没有。
走进之前，他总感觉有些不对，无声地拔出了腰间的配枪。
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原本的709室里，直直地望着他。
那个人戴着和当晚相同的鸭舌帽，身上多套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脚上则是同色的战术靴。而离炼狱最近的，则是他手里黑洞洞的枪口。
那个人有一双熟悉的蓝眼睛。
——富冈义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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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富冈。
“把枪丢到地上，踢过来。”他命令到。
炼狱配合地照做之后，他又简单地用枪口示意炼狱离开外侧的豁口、同样挪动到709室的阴影里。
富冈用非常冷淡的语气问：“警官先生，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同时伸出并未持枪的左手比了个手势。
炼狱会意，马上压低声音、放软声线：“对不起，我果然还是做不到……”
“是吗，”富冈继续用左手指了指皮夹克的后领，“可惜……”
他话里的尾音还没落下，炼狱就冲上去一掌把枪打落在地，迅速出拳打向富冈的面门。
两个人有来有去地过了几招，细小沉闷的打击声时不时响起，最后炼狱一把捏住富冈的后领把他往地上一惯——顺势捏碎了被安在那里的窃听器。
他们全程都克制着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就连最后那一下也没忘记收住力度，免得引起门外站岗警员的怀疑。
被炼狱轻轻放倒在地上的富冈用手撑地直起身子，也不站起来，很干脆地往旁边一挪、靠坐在黑乎乎的焦墙上。
他长出一口气，抬手摘掉帽子：“可以了，这一层我已经检查过了，监听只有我身上那一个。”
原来如此……会提前到这里来是为了彻底排查监控吗。炼狱马上理清了逻辑。
半天前，在鼓乐阁现场看到毒搜的队伍之后，他用碰碰运气的心态，悄悄把手背在身后比了两个手势。
【21点】【708】
和刚才富冈对他打的手势相同，他用的是他们以前在警校的小组训练中惯用的暗号，能正确理解的应该只有他们这几个同期。
——其中当然也包括很可能隐藏在暗处确认毒搜行动情况的富冈。
重新慎重考虑之后，原本他不再打算按照约定的晚上二十一点来和富冈碰面，而是在下午就提前把打算传递给对方的U盘藏到现场，不管对方有没有接收到这条讯息，隔天再来回收。
没想到提前之后居然还是正面碰上了。刚才给监听器演的那场戏，把他塑造成了富冈打算从警视厅收买的线人。希望不会给很可能还在卧底的富冈带去麻烦……
炼狱没有多问，在富冈旁边坐下，把手里的窃听器残骸递过去。
富冈接过来看了一眼，把它塞进衣兜里，“那么，你要和我说什么事？”
“K32D448-56。”
听到这串字符，富冈怔住了。
炼狱拿出那个U盘：“这是在现场发现的……是你们的东西吗？”
“……”
富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接到手里，旋开查看。
“……嗯，是的。”他确认了炼狱的猜测，把证物袋还回去，“我知道了。没关系，你按原样放回去就可以了。”
确实，如果有人发现证物凭空消失，引起的疑心会更大……炼狱知道富冈不会再解释更多，重新把它揣进兜里。
富冈严肃地接着说：“正好，还有一件事情，我本来也打算找个机会提醒你们。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被调走吧？”
“……我不会忘的。”
——灶门家灭门案，正是因为坚持彻查此案，他和甘露寺才会被分别远调到青森和八王子岛。
“那就好。听好了，至少一年内不要再去动那个案子，我现在待的这个组织曾经插手过这件事。想要完全去掉坏虫，单只是清掉最上层的废土是不够的，必须把最底下腐烂的根也一起锄掉。但是现在时机还不够成熟……如果你实在想继续私下调查的话，最好瞒着警视厅的人。”
炼狱马上反应过来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愤怒地瞪大眼睛——警视厅里有卧底。
虽然以前他也对此有所猜测，但真正听到确凿的说法之后才有了实感。
……这算什么，这不是连谁是自己的同伴都不能轻易认定了吗。
“还有，谢谢。”富冈突然说。
炼狱还沉浸在上一段情绪里，有些茫然地转过脸去，看到了对方认真但柔和的眼神。
和回忆中相比，他消瘦了许多，近看还能看到枯燥分叉的黑色发尾。脸色也有点差，此刻放松下来的表情里总让人觉得带着挥之不去的疲倦，连眼角下方多出来的一块短短的疤也像是正顺着主人现在的情绪往下撇。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坚定的蓝眼睛。
它们让炼狱想起了今天凌晨出警时瞥见的晨星，定在高远昏暗的夜空中，为缓慢推进的朝霞指引方向。
但是，那颗星星在太阳出来之后就不再闪烁；之后的夜空里，还能在同样的地方找到它的痕迹吗？
“……为什么这么说？”
他听到自己问。
富冈再一次安静下来，低着头不知在看地板的哪里。
炼狱很熟悉他这副出神的表情，于是像以前一样耐心地等他思考。
他突然察觉到这一点和过去的多少次对话有多么相似。见到这个已经能熟练地说谎、站在阴影里的富冈之后升起的一点点的陌生感，在这熟悉的氛围下，像太阳升起后的白霜一样迅速消融了。
卧底警员身上背负的大多都是机密事项，也许我不该问的……
富冈终于还是踌躇着开口：
“……我认识的一个孩子在上周失踪了，怎么也联系不上。她和我现在做的是同一件事，这间公寓就是我们以前交换信息的地方。我没办法太张扬地找她，也不能直接去问其他和她有联系的人或者情报贩子。最近为了准备升职也忙了起来。
“你带来的这句话是我上一次打算转达到老家去的，果然没有回复……”
炼狱觉得自己的心脏正被重重的铅块拉着往下沉。
从“做的是同一件事”来看，富冈话里的“孩子”可能指的就是他的部下；主要工作是“交换信息”……所以是他的联络员失踪了吗？
上一次打算往上面传的情报还留在安全屋里，所以原本应该替换情报的联络员没有在约定时间内完成任务。爆炸当晚的富冈就是为了回收信息而来的吗？
如果一直得不到回音的话，很可能是已经……
他把这些模糊的信息在脑海中外加工的同时，富冈还在继续往下说。
“那孩子还很年轻……我之前不敢想她可能经历什么，但是也只能沿着只是可能性的线索往前找。
“昨天晚上我找到她了，在组织名下一条线路的仓库里。她居然还活着、但是……我能做的也只有把她交给老家来的人。那孩子明明还很年轻。如果我平常再小心一点的话，可能就不会……”
富冈喃喃着补上最后一句：“总有一天，我也一样……”
“别再说了！”
炼狱低声打断了他的话。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绝对不能叫出对方的真名。所以他只能把那几个音吞回肚里，换成这句短短的祈使句。
他避开了手臂和手腕，抓住了富冈没有设防的左手。
“你说的没错，我们总有一天会死去。但是，你我也好、那孩子也好、其他人也好，是我们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我原本相信光明的部分会更多，但是、但是那个案子之后，就再也没办法再这样思考了。我突然就发现脚底下一直踩着的原来只是不透光的单向玻璃，碎掉了、掉进洞里之后，才看到——原来大家的脚下有那么多藏在暗处的家伙。
“你也知道吧？不去改变这件事的话是不行的、不对的，不做出努力的话，会有更多像灶门兄妹那样的普通人被伤害。但是我又很清楚，如果继续按照原本的道路前进，很有可能就再也爬不上来了。”
所有话他都说得又快又小声，富冈一直非常认真地注视着他。
“然后，我突然就想到——我和你现在不正是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吗？只是你们在路的背面阴影里，我们在明亮的表面上。从选择了这条路那天起，我们就都身处火宅之中了。
“……虽然我更应该说‘死亡不是尽头’‘你的死绝对有意义’之类的话，但是、直白地说，只是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你应该活下来，穿上正式的制服去典礼、让你的父母和姐姐看看，记得要试试你们部门的食堂如何……如果可以的话，请务必邀请我！
“你应该活下来，亲眼看到那个未来……”
富冈笑起来，主动把额头和他相贴，左手轻轻地回握：“我会努力的。你也是，别死了。”
“唔呣，我不会死的。”炼狱稍稍眯着眼笑着，双目宛如日轮，“我、不，我们都还有很多事要做，今后也一起努力吧。”
“你还真是老样子。”富冈轻声说，
他松开手站起来，朝直接连到室外的那个豁口走去：“……时间差不多了。我先下去，你过五分钟再出来。”
还没走出几步，他听到身后的炼狱郑重地说：“再见。”
富冈回过头，看着阴影中星火般的金红色眼睛，禁不住再次柔和了表情。
总有一天，我可以……
“嗯，再见。”
炼狱留在断壁残垣投下的阴影里，看着富冈收起之前掉在地上的手枪，又倏地往下一翻，消失在视线里。
短暂的会面结束，同一条道路临时相接的正反两面再次回归原有的方向。
他仍站在这座火宅中，身周仍然是黑色的焦炭。
但从那个大洞照进来的，是黄澄澄的夕阳、是瑰美壮丽的紫红色晚霞、是城市中的车流涌动……是他们打算穷尽一生保护的一切。
会有某一天，夜晚的星月不再黯淡，天空会升起那轮真正的朝阳。他们都清楚自己很可能无法亲眼见证，但它遥远的光照就已经足够照亮前路、照亮不灭的心火。
炼狱转身，走回属于他的阳光下。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火宅之中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