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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骆驼 变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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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颂高中时测过自己的mbti。
测的时候他没多认真,用时远低于平均填写时长,不觉得测试能有多准,毕竟它不是为学生设计,再怎么绞尽脑汁把职场规划的题目靠到自己身上,真实的工作和学习情景到底不同。
游颂也很难想象自己未来工作的样子。
那时候他想象不出是因为未来太多变,可选择的太多了,他年轻气盛带点天真的愚蠢,连最坏的情况都不想,现在谁能想到命运给他指了一条做梦都觉得离谱的路。
言归正传,当时结果最后一位是P,离开高中到现在,游颂发现自己隐约有向另一方滑动的趋势。虽然大部分情况还是拖着做,自从手机自动帮他记住各种密码,为了不使自己忘记更多找回主动权,游颂也会做些计划,但未必计较最终实现了多少,备忘录上胡乱勾画涂出来的几条清单,能在ddl前完成就算成功。
游颂也就只有在卖房这种悬而未落还和钱有关的事上,天天牵肠挂肚地日思夜想,就想着早点找到下家,好不费时间地把房子卖了。
他小学就学过这种统筹问题,最高效的事就是同时做两件事,所以他疑惑陈铎怎么就像没事人一样游离事外,兢兢业业地照常上班,月末发工资他也没见满勤多给了陈铎几块钱。
往少了说游颂当面提卖房的事都有十几遍,每次陈铎都是木然点头表示知道,然后就没了然后。
过分期待的感觉是无锋的刀在肉上磨。游颂后来也觉得是不是因为他太空了,没事做,才会心思放的太重,就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
在物质匮乏年代,比现在还要落后的时期,一家人的亲戚从远方带来一包水果糖,诱人的香气勾的家里几个孩子口水直流,都吵着要吃,为此争得不可开交。
糖是有数的,又这么珍贵,大人们没直接分,拿了报纸裹着糖果放在布竹篮里,那天几个孩子都眼巴巴在下面瞅着,看篮筐从地面一点点升高悬吊在房梁下。父母和孩子们约定好,糖等到过年才可以吃。
那家人主要是孩子们就这么盼着快些到年尾,太阳下山又上来,庄稼颗粒无收的一年也不知不觉间熬过去了,虽然一年没吃到心心念念的水果糖,但每个人都感觉日子好像也一点不苦了。
终于到了年关,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许久不买新衣服的母亲也把旧棉花拿去弹了做了新样式,她穿着新棉袄踩了板凳上去取下篮筐,所有人都期待着,直到看见母亲红润的面色忽然铁青最后转为苍白。
报纸中是扁下去的。
糖,早被老鼠吃光了,连渣都不剩。
一时间屋内没人说话,小妹跑出去掩饰不住自己的哭声,年也过得压抑愁闷,据说后来不久那家母亲就过世了。
为几个盼头活着的人生,朝思暮想,辗转难安,希望不能达成所折损掉下的失望无论大小,是一种苦味,齿舌间挥之不去。
现在想起这个故事不是偶然,游颂好像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整日的忧心下去,他的结局会怎样呢。期待本身无错,带来的愁思忧心积累起来少不得要把自己拖垮,除此之外也没见得有什么用。
就不想了吧,他姑且相信陈铎这一次,过了今天明天,日子哗啦啦流水一样的快,等到了年末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上次游颂见完工头,此后差不多一个月都闲在家,去不成工地干活,一时间也没有新的想法,身下床板是越躺越硬,精神和□□一样的不舒服。
某天夜里游颂看着天花板痛定思痛,决定日出之后新的一天,他一定出去走走找点事做,再闲待下去人气都倦了,还是得动起来。
躺着时游颂纳闷,人怎么能做什么都感觉累呢,难道他没有享清闲的命么。
盛夏将过。
七月下了不少雨,冲刷走了暑气,下过雨的次日清晨打开窗,一阵湿软土腥味扑面而至。
下雨也不妨碍游颂出门,丝丝点点在空中飘洒,雨气不令人讨厌,反而让人神清气爽。
游颂在路上走走停停,熟悉又陌生的什锦城他已经见过三次,本不该见到的99年,它一多半的商业价值都还未开发出来。受限于时代发展,就是游颂想抓住风口还得掂量自己有多少把握成功,他算了下概率,在没人脉没有钱的条件下数字基本为零。
一边散心一边观察了几天,游颂决定接排版设计的活,给一些油墨印刷的小作坊打工,这已经是众多选择中优中择优的结果。
他来路不明还是昨天才入行的新人,从学徒做起,只能拿低于市场价的酬金,对此游颂不再有所谓平淡接受,这样一来他常去陈青的网吧,用电脑看图排版也方便不少。
周萍居然真的答应陈青创业,这是游颂没想到的。
她在淮安路给陈青买下一处三四十平的门厅,还在装修时游颂去过一趟,逛了一圈心里不禁羡慕,比陈铎单位分配的公寓房都大。
陈青在这里开了一间网吧,取名叫贵泰,之后又置办了七八台计算机和游戏机,名字寓意挺好,只是正式开门后一两个月,生意都十分惨淡。
游颂觉得周萍大约是要恨自己的,嘴上不说出来而已,要不是他随口出招,她的傻儿子才不会苦苦缠她许久非做这份长久不了的赔本买卖。总共花了多少钱游颂不知道,陈铎忙的时候他把老宅当自助餐厅,几次上门面对周萍仍然坦荡,反正资金里肯定也有陈铎每月上供的一份,四舍五入,陈铎不也花了钱入股,谁赔不是赔。
陈青人傻心肠不坏,跟游颂说要是他来上网不花钱。人不多的时候(十天里有九天是这样),游颂就会去网吧待上一会儿,次数一多他感觉不对味,只要有人陪着和陈青一起站在屋子里,哪怕那人是来避雨根本无心走到房间里面去玩游戏机,雨停了就会离开,陈青都高兴的不得了。
游戏厅可不是站着的人越多越好的,如果99年一家网吧天天上座率爆满,生意好过头,网吧老板都得担忧自己有天要是被没能抢到座子火冒三丈的顾客怒气牵连怎么办。
游颂怀疑是不是上次的经历给了陈青错误的认识,只知道人越多网吧越好,却不明白得让他们付钱上机,不然那些重金购买的设备不都成了摆设了。
去的次数一多,游颂也发现周萍对他的态度变了。
她见到自己不再是鄙夷嫌恶,反而爱答不理。
她以前可能是有习惯性厌恶,和习惯性反驳一样,对每个人都是如此,又有点说不通,现在周萍的态度在游颂看来,好像他是什么很可怜的生物,雨天落水的狗,过年拔毛的鸡,于她这旁观的人本应不痛不痒,心里反倒生出几分不忍。
游颂站在老宅一楼窗前,窗外滴滴答答雨打牵牛花。心里烦,周萍不如和他大吵一架呢,真正的撕破脸,也好过这种莫名氛围,但可惜的是周萍一向只对陈铎破口大骂,他俩之间还没有过冲突,照面也说不上几句,陈铎负责在他们之间充当传话筒两边跑腿。
这几次上门虽然还是不搭茬,游颂却在几次和她的眼神交锋里看出几分讥讽和同情。
被同情的滋味,游颂小学时候常常品味得到。
那时在附小读书,他也算一个正常孩子,有着疯跑疯跳的权利,无比快乐无比幸福。京康莉单位离附小远,总是不方便接他,要是她来接,他得站在门口等个二十来分钟,游颂还没觉得受不了,只是靠着门卫室抬头看天上天地上人,一会时间就过了,但京康莉先被担惊受怕压倒了,那阵子丢小孩的事件频发,读到四年级时京康莉给他转去了实验小学,本来他对离开同学去新环境不抵触,虽说也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少年游颂之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
复学第一天,京康莉在办公室忙于和老师交谈,游颂无聊先一步去了班级,面对天外来客一般的他,所有同学都表现出了友好欢迎,游颂甚至都找好下课一起嘻哈的同学,有说有笑,直到间操时他被老师单独留在教室里。
不是一天两天一次两次,是游颂小学毕业前,他都被明里暗里地限制做各种剧烈运动。
游颂至今也没明白,大课间去上厕所怎么都成了剧烈运动了,他每次第二节课水喝多下课要出教室,回头都能与那个高大的像堵墙的南主任对视,眼露凶光的样子,他害怕,只能继续转回头忍耐。
在别人还在东躲西藏想办法躲过一次间操时,游颂哪里都不用去,老老实实坐了两年板凳。老师们不觉得这是一种过度保护,学校也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护好就是安全负责。大部分人听说游颂可以不去跑操甚至体育课也免上时,第一反应都是惊讶同情,第二才是羡慕。
小学时连游颂自己都对先心病半知半解,何况各种老师加上校长的反复强调,玩伴再想靠近也得小心再小心。
游颂终于变成了一个玻璃罩下的瓷娃娃,旁人对他、他对旁人都是可望而不可即。
直至游颂去了初中,情况才好了很多,他瞒着别人只说自己体质差了点,说到底其他地方他和别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当游颂察觉出周萍在同情自己时,一阵恍惚。
这个结论又让游颂匪夷所思。他过的不是要比周萍好多了,但好像好不好也没法比较,每家每户撕的日历都一样,谁能比谁幸福多少。
反感这种同情,游颂没了停留在此的心思,站在屋檐下等雨停了,有时只是等到中雨转了细雨丝,游颂就跨进雨幕里去了。
戴着集市上买的原本用来遮阳的草帽,缝隙间慢慢散发出一阵湿草料味,雨点落在厚衣服上,身体一点点变得沉重闷湿。在雨中游颂什么也没想,就是走路,不停地在雨中走。
只有在被雨淋湿的时候游颂才感觉到一点久违的安心,在雨中行走时,他才能有一点喘息时间,解开无形的套在他脖颈上的塑料袋大口大口喘气呼吸。游颂觉得自己有些不对,他不想再添一副药,每个月吃掉的药片胶囊都能占满他手心的一半了。
游颂有天看着陈铎新拿回来的药瓶,替换了空空如也的药罐,丢到一个木箱子里,游颂数了数那里差不多也得有十来个相同的瓶子,对着箱子,他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是一个药丸做的人,这太不健康了,他真实得到的越来越和他生日许的愿望背道而驰。
夜里,游颂翻来覆去睡不着。近来很多事压得他频繁失眠,他不数羊觉得没有用,数一两百只还闭不了眼的时候天就该亮了,他该起床,那时候看着晨晖一点点在天边冒出来,又绝望又无助。
而且能想象出来的羊都长的一样,没有特点,哪怕是数喜羊羊懒羊羊,那才有多少只,所以游颂高中失眠的时候,习惯数自己人生中的好事儿,那既多又很不重样,就是很容易想到最后兴奋得更睡不着,到现在游颂几乎不用这个法子,因为他知道自己数着数着,数不了几件事就开始想回家。
好事想不成,游颂就开始想自己人生的错误。
居然还蛮多的。
游颂幼儿园时和阿拉丁许愿想要个好身体,被他当成神灯的是一个玩具水杯,午休时他把水杯藏在枕头下,他睡着了,水杯漏了床下小朋友一头;做小学生时,他想要父母陪他一整天待在一起,一天正好是长辈生日,在饭店包间里他不小心弄坏了包间门锁,站在台阶上,看散场时将要各回各家的父母无可奈何地共同留下来分配责任,亲戚们才知道他们早已离婚;他想拍毕业照那天不应该忘了带手机,没留下和一些人的合照,成为他们人生最后一次的见面,想自己高中时有点独立过了,大部分人都觉得他不好接近,毕业订班服时因此把女班长吓哭,其实他只是困蒙了课间补觉,起来时没做好表情管理;高三时学校非要觉得他们压力大,占用了下午的大课间用来举行排球比赛,他上场的那次,用力过猛把几个队友一起撞飞,成绩拿了个全校倒二……这些称不称得上是人生的错误,算也不算,都是因为他无心之举引起,最大的错还是按了时光机穿到过去,这就算了,还没能在窗口前口齿清晰地说出自己的名字,现在都没人叫他“游颂”,都叫他宋文,他说他不叫这个,掏出他的身份证又写着这个,可他就是游颂,这辈子也只能是只会是游颂。
别想了,错误是数不完的,和星星一样的多,而且游颂一注意就发现它们在记忆里亮得惊人,多吓人,像那么多双眼睛似的,他不再想了。
游颂就闭上眼睛,比黑暗还要虚无的空间,他坠入其间,不安分地翻身,旋转晃动。
前半夜,游颂一会儿在工地搬砖一会儿给报社排版报纸,累得不行,搬了一天两天,发工资的时候突然他被人举报有心脏病,工钱一分没有,他累懵了,心脏一抽一抽的跳,没等他去找工头辩解,场景天旋地转,转换成了什锦中学大门口,他转身就遇到京康莉,她已经高考完,状元榜昨天贴在了学校门口,她把游颂当成她同学那样亲切,说这次超常发挥,可能有机会去自己心仪的城市,就是太远太远,当她问自己怎么看的时候,游颂发现他的身体正渐渐变得透明,他想到,如果京康莉高考后不去登谷市,就遇不到创业的游然,也就不会有他。
京康莉在犹豫,游颂却没有,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为他最爱的人,他说她做什么他都支持,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前画面减淡缩小,像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窗口,时间流转停止,而后屏幕黑了下去。
游颂这一夜做了挺多梦,纷乱复杂的各种事都成了做梦素材,后半夜他做的最后一个梦,里面出现了陈铎。
还是几月前餐桌前那一幕。
游颂当然没忘记中午发生的事,陈铎当时的反应都有点让他反胃,胃口大减,离开座椅时,陈铎居然开口了,语调一改往日的懦弱无能,游颂下意识低头直视他,看到他眼中一片冷漠。
“我要和你说一件事。你别生气…算了,你生气吧。”
游颂皱起眉,心情急速变差,“终于瞒不下去要坦白了?说吧……”是发了工资不和他说私藏了下来,还是早就把房契拿到手只是不想给他,难不成,陈铎在外面养了一个孩子?
对面的陈铎依然面色平静如水。
“其实我那天没有去找周萍。”
啪。一彻响亮的耳光。
游颂醒了。
窗外的天也亮了。
“陈铎,你老实和我交代吧,趁现在不晚,一切还来得及。”游颂最近在餐桌上说话的频率变高了,只是又是一句莫名其妙摸不到头脑的话,陈铎看了眼游颂,低头夹起黄瓜片放进碗里,人明显在状况之外,“要我说什么。”
游颂笑都没笑,他胃口都没有,哪里还笑得出来,“你那天是不是没去老房子。”
碗里顺时被夹了一块肉片,游颂心里紧张,连他不喜欢陈铎给自己夹菜都忘了,只一心关心能从陈铎嘴里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去了啊。”
“真的?没说谎吧?”
“出什么事了?”陈铎也有点紧张疑惑了,“那天我去找了周萍,早下班也是真的,哪里不对吗。”
游颂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继续吃饭,心里的不虞散了一半,陈铎看着并不心虚,他窝囊成什么样子说不了谎的。
他的紧张也使游颂忽略了陈铎几乎在被问到的一瞬间就敏锐地明白了他所指之事。
于是一切都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