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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起·无相 【修】但见 ...

  •   ●温馨提示:此卷为过去式~!

      亡国福黎内——

      黑云压城城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稠光从翻滚阴云中漏出,像无数根银针,扎向断臂残痕,每一尊皆为费心砌筑,精细纹路清晰无比,只是朱颜改。

      苍戍铁骑踏过戈壁,马蹄震地,哀鸣视天。赤旗张扬,京中竟无一迎战。

      将军一拉缰绳,宝马抬起前蹄嘶叫着。

      “吁——停!”

      他抬手示意后方便一步下马,刚进城内,腐气更甚。他浓眉紧拧,神色紧绷扫视一切:瓦砾盈城,横尸遍野,腥风血雨。

      铠甲冰凉划过糙肤,一对藏在废墟下的夫妻,老汉似在对着位小儿拍手。

      “垒子!撑住啊!”一身着梅色麻服的夫人半边肩胛微塌,竟是少了半只臂。

      她抽出一手顺了顺三岁小儿乌黑油亮的发丝:“小虎放心,他找不到这的,娘在。”

      “娘……”小虎是个女娃,眉心一颗痣。怀中紧抱着个布老虎,仰着头看着穿上新衣的娘亲,似不解,奶声奶气唤她:“漂亮。”

      忽地一滴浊汗砸在柔嫩面颊,他一把嫌弃抹去,皱着眉脸颊肉鼓鼓,“爹!你又把臭汗滴在我身上了!”

      老汉粗衣早被浸透,汗水不可控的往下挂,他尴尬笑笑,脊背撑着几座砌墙用的石板,斜晃的屋盖随着药馆木柱吱嘎声断裂,重重砸下。

      老汉身子猛地往下一沉,闷哼一声,下颚绷直,腮边鼓起,脸色爆红硬生生又半直起身。

      京都最高处一雪衣银发的少年微微扬起下巴,桃眸藐视,利箭脱弓,石板隔绝不住的惨叫在三口之家耳侧响起。

      说是少年,实则最大不超过十岁。小虎浑身一抖,抱着布老虎就往娘亲怀中钻,女人独手捂住她的耳朵,垂下头吻了吻她额间,轻声哄着。

      少年又一扬手,惨叫不绝,轻言已断。

      重物夹缝中一抹梅红极为刺眼,利箭咻咻飞入。“小虎莫怕,阿爹教过你的,月儿弯弯照窗纱,阿娘摇扇细语软……”

      “噗呲——”是利箭把肉身刺穿的声音,老汉拍手动作一僵,便没了后文。

      小虎闭着眼拍着手,身子一歪一歪,道:“黑猫路过莫害怕,闭眼便是小娃娃。萤火虫,提灯笼,飞到床前点盏灯……爹爹,你怎么不说话啦?”

      干涸的池塘突然涌出积水,腥浊上涌,底下藏着腐烂的淤泥。鱼群挣扎,轰塌的栏柱遮掩天光,其间暗处静躺着几条早已翻了肚皮的肥美锦鲤。

      腥风卷着黄沙尘土袭来,万籁俱寂。残荷败花,任凭东西南北风。

      牡丹花心被乱箭射了个对穿,少年轻轻一抽,淡道:“可惜了。”指尖一转箭矢便直直插进脚边废墟缝隙。

      他往旁一步,拍去袍上沙尘。抬眸瞧见怀中酣睡小儿,在一众焦花中闲逛,挑中支牡丹插其耳后。

      指腹微颤点了点她鼻尖,声音脆生:“你且叫……花清歌吧。”

      ·

      鄯庸国·无相观·无妄宫

      “哥哥,哥哥!我饿……”小虎睡醒第一件事便是撒着娇往这个刚认识的哥哥身上凑。

      眼看着万千宠爱被轻而易举的抢走,布老虎神色蔫蔫,黯然失色。

      少年被缠得无法,搁下毛笔,转过身不太自然道:“你且不要动,我去去就回。”

      小虎眨着眼,乖乖点头,说什么是什么,乖得紧。

      少年不自禁在其头顶轻揉把,嘴上不饶人,吓唬道:“爹爹和娘亲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你若是这样,他们便不再回来了。”

      小虎闻言撇过身,不叫他摸。叉着腰,哼道:“哥哥骗人!坏哥哥!小虎不理你了!”

      少年也不恼,拿来几盘糕点,待人吃完,那孩子果真又黏糊凑来:“好哥哥,你叫什名字呀?理理我嘛!”

      少年道:“无妄。”

      “无相,你自称法力无边,那你可知我来自何地?姓甚名谁?”

      无相观前,一约莫五六岁的小儿,扯着嗓子道。

      “孩子,”无相轻叹口气,一敛佛珠,蹲下静注视其眸道:“你可知商贾落家?”

      小儿道:“知。”他浑身僵直,呼吸加重。

      无相所说似真似假,可当温热的掌心覆上他满是泪痕的脸,指尖轻轻拭去那滴泪时,他便再也不能分清,只看观中香火愈发旺盛,他误认为这便是人们口中的“神。”

      小儿本为百年商贾落府嫡长子,却降生那日恰逢荧惑守心。

      钦天监的观星台上,太史令以浑天仪推演命格,断言其“木火相克,命带煞星”,一道朱批圣旨直接将“灾星”的罪名烙进他的骨血。

      “天地不仁,万物刍狗!我且赐你名:无妄……”

      “无,妄!”小虎认认真真学着念了几遍,忽地忆起还没自我介绍,笑盈盈道:“无妄哥哥,我叫小虎!”

      “你叫花清歌。”无妄道。

      “花,清,歌!”小虎跪坐于榻一字一顿道,许是觉得好听,她便欢快的多念几遍。

      “花清歌,花清歌!小虎喜欢!但是哥哥……”她神色暗下,垂着眸子,身子也不再晃:“小虎的爹爹和娘亲去哪了?小虎听话了,为什么还没回来?”

      少年喉管一顿,不知如何作答。

      小虎见人不说话,嘴巴一撇,急得要哭:“小虎要娘亲抱!呜呜——”

      ·

      岁次乙巳,京华早春,落府未存。

      “阿江,你是要去找落哥哥嘛?”太子站在御花园池塘玉栏上,数条跃起又落下的锦鲤在其背后,尾巴甩出的咸涩水渍尽数洒向二人。

      席青山想抬手挡了挡,偏又被太子殿下死死攥着,这一动,殿下鼻尖一皱,席青山知道他这是又要哭闹,静静瞥开视线。

      层叠荷叶间未见红莲,拱桥上却见一侍女提着裙摆匆忙赶来。

      席青山只字未发,他看着一双肉手死死拽着自己垂下的广袖,又扫眼那对蓄满泪花的赤瞳,心中毫无波澜。

      他看着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颊,看着他毫无差别的赤眸,心下一叹,话头到嘴边又咽下。

      他多想问问你为何于此?你为何要接近我们?

      最终,他只道:“殿下……”他重新看向太子,一阵恍惚。殿下,我不是席家的,我不与你相争,你还是那颗泽世明珠……您能不能,将他们还给我啊……

      答案终究无解,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他的话也被被打断。

      席青阁皱起八字眉,鼻尖泛红,道:“阿江,孤且同你一道,你不要……剩孤一个!”

      侍女姗姗来迟,先是冲席青山行了礼,便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席青山用了点劲,抽出自己的手,将小太子交给侍女后转过身时,心道:殿下为何怨?这不是你亲手造成的吗?

      侍女牵着太子,再转头时看见的便是他在满园娇花中渐行渐远。

      他在宫中闲走,瞧见绽的正艳的山茶花,忆起落哥哥曾说过喜欢,便小心折了朵,在指腹间转了转。

      其间路过太和殿前,五六排妙龄少女并列于此,圣上身旁伫有两人——皇后诜氏,与一少年。

      少年名朴声,鹅黄袍子,风华正茂,下巴滑下几颗晶莹水珠,脑后墨发混着血块,打着捋,看样子是从沙场赶回来不久,铁甲未下。

      席青山隐在半人高的草叶间,微怔,待朴声视线看来时转身便走。

      他回想自己先前的态度,想好好哄哄那好哭的太子,可穿过御花园,那早没人影儿了。

      他又是一怔,一敛眸,起风了。

      东宫灯烛未熄,迎风婆娑。席青阁卧于软铺间,半抓着锦被道:“母后,他……”

      那稚嫩的脸上早没了白日里的软弱。

      “启思莫急,明朝你便不必在见他,”皇后诜氏半蹲在地,头戴凤冠,华袍铺地,稍显疲态。

      她捏了捏太子尚且圆润的面颊,亲昵道:“我的好启思,你本为天之骄子,母后会为你清空路障,这些时间苦了你了。”

      席青阁此时不过六岁,可他却厌恶透了席青山。

      先生曾断言:此子天赋异禀,天资惊人,天纵奇才!日后必成千古圣君!无人能及!

      精致的象牙堡是被长辈口中那个名为落长江的人推塌的,令人赞不绝口的不再只是自己,景仰钦佩的目光也硬生生被剥走。

      他再强强不过他,便只好篡拖父皇母后,屠之殆尽。

      但父皇偏偏保下这一祸乱,让那些为此丢命的人毫无意义,他甚至还将其接进宫,改名换姓。

      父皇是个易题,他自身为太子,只要静候“佳音”,方能坐拥天下。

      柔风熄烛,花香沁人。席青阁安然入梦,眉宇间的戾气,终被锦被温柔裹住,他又变回白日里天真无邪的太子殿下。

      席青山离宫那日,京城忽降倒春寒。

      他裹着白月袍子,在送别人群目光中,登上那辆四角缀着红玛瑙、周身绣纹非金即银的马车。

      永熙大街的喧嚣渐远,红莲街的轮廓,在霞光中若隐若现。

      金乌初照,霞光万道。千尊佛龛,香火连绵,万里长灯。

      可这华美马车并未要停的意思,路程颠簸,一夜未眠的困意促使他短暂失去意识。

      马车在巷末破旧道观前戛然而止。半梦半醒间总感有人在摇他,唤他,他揉着眼,咕哝道:“阿落?是你吗?哥哥?”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蒙尘的供桌,神像面目全非,似笑非笑。

      他敛下目光,抿了抿唇,活动过手腕,挣扎着起身,掌心却触一尖物,猛地一缩。

      破观烛光微弱,阴影里转出数道身影,皆是青面獠牙的恶鬼,手持铁链,将他团团围住。

      席青山背脊微僵,指尖悄然扣紧袖中藏着的匕首。

      “不必动手。”一道低沉的嗓音自头顶传来,似远似近,带着几分禅意与随性。

      他抬起头,只见木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风卷着红绸飘入,一名身着暗红袈裟的男子缓步而行。

      他半掩着一张天颜,蓝眸极其耀眼。只露出下颚与脖颈的肌肤,肤白胜雪,却带着一圈森白獠牙所制的项环,项环之上,朱砂绘就的梵文流转着金碧流辉,又似有血光隐现。

      这便是无相——红莲街的倒驾人,落府藏书有载:倒驾人者,非佛非鬼,其形如修罗,心若菩萨,以血为引,以魂为灯,照幽冥之路,渡众生之厄。

      无相行至席青山面前,抬手轻挥,几尊鬼像便如蒙大赦,纷纷退散,拖行于地,尖锐刺耳。

      席青山视线扫了圈,站起身整了整袍子,不卑不亢道:“阁下何人?与我何干?”

      “我?”无相低笑一声,指尖的朱砂痣忽地亮起,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我乃倒驾人,你可称之,无相。

      从今起,你便随我修行,待你心魔尽除,自会知晓自己的归宿。”

      席青山眉间一皱,道:“神神叨叨!你究竟为谁?”

      无相闻言不语,笑意渐深,忽地一扬袖笼住他。刹那间,观内温度骤降,脚下虚无,似有若无的无数亡魂在耳边哭嚎,又似有佛钟余韵在心头震荡。

      躲在神像背面之人死死捂住唇,不闻此声,他屏息看着胸前血水淋淋往下挂,好在是没发出声,却见观内燃起一道刺眼白光。

      他下意识抬手去遮,却被人从后击晕,昏昏沉沉间,余光中一抹红转瞬即逝。

      ·

      光乍破的刹那,光团如日轮骤扩,漫天花雨翻涌。

      无数红莲瓣似火蝶振翅,裹挟着那朵山茶旋作尘泥,席青山抬手轻触,余温犹在。

      二人踏过花雨,登上一方平台,这无相信徒颇多,香韵肆意。

      两侧石狮高三丈,鬃毛卷作怒涛,台心放生池广百丈,池畔九曲桥如苍龙盘踞,牌坊后千步梯直刺九霄,云气缭绕间,似接仙阙。

      极目远眺,不见殿宇巍峨,却见千重檐角隐入流云,半倚青山,半入霄汉,恍若仙境遗世。

      两侧松林间,朱袈尘的弟子往来如织,见二人到来,皆敛衽拱手,齐声高揖:“恭迎尊者。”

      无相抬眸,袖袍轻挥,朗声道:“此山名落红,顶上有无相观。从今往后,你便随我等在此,潜心修行,待心魔尽除,自见归途。”

      席青山却道:“是,尊者。”

      ·

      “阿落?醒了?”榻边人温声唤道,落云雨微颓地靠在榻上,那女子又拿来叠厚衣服放其背后,“你先靠着缓会儿劲,粥好了,放凉再喝。”

      落云雨撑着榻铺直起身,低垂着脑袋,胸前裹着厚布条,雪丝垂至肩头,一双桃眸敛着,他小声道:“阿姐。”

      裴晓薇给他掖了掖背角,吹着粥应道:“在呢,不走。”

      木门发出闷响,裴清芷抖抖身上灰烬,搓着手钻进屋子,欢快道:“阿姐!”

      裴晓薇将放温的粥碗递给落云雨,起身往火堆内又添些柴火,“在。你们叫魂呢!”

      裴清芷讪笑两声,抱膝坐在火堆旁,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物,“阿姐,瞧瞧吗?方才我才画好的,第一个可就给你瞧了!”

      她语气有些生硬。

      裴晓薇闻言,手一顿,刚拿起用来盛粥的碗脱了手,磕在地上。她提裙过去,手一伸,那卷画便出现在手心。

      裴清芷咬着下唇,一双紫眸睁得极大,一眨不眨,期待望之。

      “阿清,”裴晓薇哽了会儿,心上涌起股无力道:“你自是画的极好,可你晓得家里情况吗?”

      在其母离世后,裴家姐妹二人租下街边一处空房,开了家胭脂店,小有起色,足够囫囵生活,但也只够囫囵,并无余钱。

      “我……”裴清芷垂下头,不出声了。

      落云雨看着二人,心下叹口气,从怀中拿出一青绿锦囊,“阿姐,阿清爱画你且随她去吧……”

      裴清芷缓缓抬起头,瞧着鼓囊锦囊,眸色一亮,伸手便要接,却被阿姐一掌打落,话头生生止住。

      “阿清!娘是怎么教你的?”

      裴清芷被突然一吼,自失了面子,心下极不平衡,叛逆道:“娘?她教我什么了?未嫁从父,已嫁从夫,夫死从子?阿姐,你也要便得和她一样了吗?!”

      “……”裴晓薇怔了怔,一句诫语哽在喉管,不上不下。

      再触及阿妹眼底伤心时,她无措的敛下眼睑,低身捡起磕在地上的碗,将花搁在木桌上,温声道:“是阿姐不好,一时糊涂说错了话,阿清莫气。”

      孩子的气来得急走时也急,更何况裴晓薇这样平日里心平气和,轻言细语的阿姐都道了歉,裴清芷别扭几句,看到重新端起碗静静喝粥的落云雨,便顺势转移话题。

      她调侃道:“阿哥,你跑哪去了?一日不见人,落府前夜又……”

      落云雨干笑两声,舀起勺粥,抿了口,道:“没,没跑哪。你去找我啦?”

      裴清芷重重点了点头,道:“嗯,今早我出门见着席哥哥了!他要去哪?真是的,也不知道担心担心你!皇子和我们果真不是一路的!”

      裴晓薇端了碗粥,舀了勺送进她口中,“少说两句吧。”

      落云雨垂下洁白眼睫,喉管顿住,小声辩解:“阿清,别那么说他,各有难处。”

      “呵,我这是好心关心你!”她匆忙咽下口中热粥,被烫的龇牙咧嘴半天:“嘶,哈,嘶哈,阿姐!你还笑我!”

      裴晓薇掩唇轻笑,“叫你少说了,看吧,遭天谴了!”

      榻上落云雨闻此言,手一抖汤匙磕在碗沿,清脆一响。

      木板门隔音不是甚好,前厅客人的声音断续传来,她放下木枝起身出了去。

      落云雨咽下最后口温粥,将碗搁置在案边。二人一言不发,好似相互较劲,皆垂眸静凝火堆,落云雨忽道:“阿清,可否将火灭了?”

      裴清芷皱着眉,一脸不可置信:“什么?”

      落云雨抿了抿唇,眼皮微颤,将薄被笼罩住发颤的全身。没一会儿,薄被透出的橙色光晕暗了,裴清芷直起身出门前道:“我去帮阿姐做生意了,你自己好好的嗷,锅里粥还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春起·无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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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有存稿,一周我也不知道几更。可能是我太垃圾,写权谋没有存稿每天现想现写,实在难为我这快要腐朽的大脑,大家留意更新提醒就好。 随笔:《15.》 预收:《404 Not Found》《终则有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