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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颜回】无夜
很久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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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前他也并不是白头的。
人世间的气息呀,可不就因着灯火?千家灯烛、万家火,星星点点地给世界罩上一层暖色。它们或者升了炊烟,或者驱了冬寒,然后总是幽幽静静地灭去,和着夜幕,与天地万物一同睡去,进入梦寐之中。
不可无日,不可无夜,这是万物的常性。无日则无以生长,无夜则不得安宁。
但是他住的地方例外,生命于他,是没有黑夜的。
白日西沉,清寒伴随夜色而至,一点一点浸染在长夜里,一分冷过一分,点在人的眉角发梢,慢慢使人肌骨生寒。他早有预料,披了件破旧的衣袍。窗前书几上正照着一方明月,借着月色,大概可以辨认出他手边的文字。倒也不觉得吃力勉强,他显然是读习惯了的,于是就这样就着这点光亮继续读下去。偶尔他书案前也摇曳着一点火光,小小的灯被他拢起、点燃,奉献出光和热。实在读的冷了,可以供他把手凑上去暖暖。
那灯也并不大亮,不过能燃灯夜读,这已是极大的奢侈了。
是,奢侈。就算是对一般的人家而言,这样求学都是一种奢侈。更何况是在这里,窄小的屋舍,简陋的青石巷。此时相邻的房屋全部进入安谧,妥妥地睡了,就是整条巷子也不会再多一点灯光。白日里为了劳作饮食,架火做饭在所难免,再穷的人家也得有口饭吃。但灯油不是一笔小开支,即使是为了求学求知,也未免太过奢侈,他们能做的也就是抓住白日的时光。
不像他,焚膏继晷,夜以继日。
这样的生活从他求学的时候开始。
左邻右舍都知道,自从颜家小子开始做学问,颜家点灯点出了个阔气的样子。
阔气?哪能。住在这里的人,家境的贫寒程度都是差不多的。他只不过,是把旁的支出挪来当灯火钱。燃灯也确实奢侈,不过因着这灯火钱格外高昂的缘故,他读得也越发刻苦起来。
新袍子可以不要,旧的勉强也暖和。邻人为家里的孩子能吃的好一些费心思,他也只是笑笑。穿戴朴素干净,在求学的时候能过得去也就罢了,在吃喝上比起同门而言,他简直是在苛待自己。不过那有什么关系,他对这些一向不上心,也不在乎。
他有一个好师父。一个循循善诱,慢慢开启他心智的人。
如果说开始的时候,他这夜读不过是随性为之,现在却成了一种习惯。这心智开的艰辛,但那头的风景却是极好。就像一个渴求光明美好的孩子,有人用有力的大手替他将那扇阻碍的门开了一线。他扶着门,朝那边瞥了一眼,就此惊艳。
他觉得大概自己是没有什么长处的,甚至说有点拙也不为过。但是这条缝隙,他不想让它闭合。甚至有可能的话,他想凭借自己的力量撑开它,将门全然打开。
一开始这是很艰涩的。他也恼自己。幸而有师父在。不愤不启,不悱不发,这一启一发之后,是豁然的光明,整个人都为之清爽。
他就这么一步步向前,逐渐沉醉其间。直到想停都停不下来,直到了无昼夜。
直到旁人眼里、自己认知中的苦,统统都不成为苦。
火光轻轻晃动,是长夜中唯一的光明。是他的陪伴,也是温暖。那个时候,他不曾真正知晓什么叫黑暗。不过早在当时,他就认定了光明。暗中有光,堪可无夜。即使是一点点微弱的光芒,也足以照破黑暗。
那灯啊油啊,就一点点的燃。所有的艰难,都留在了长夜里。需要咬紧的牙关,也渐渐松开。就这么一点一点地,他也从一个拘谨内向的孩子,长成了傲立于天地间的大丈夫。君子温文,走在陋巷间也能脚步轻快,灵魂充盈好像翱翔一般。
幽微的火光,已照见了后来。
“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这是来自师父的肯定。
“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这是来自同门的评价。
“不容,然后见君子。”这是他在黑暗中对于光明的信仰,坚定清晰,不缓不急。
幽幽火光全都知道,早在他不夜的日子里。
这个人,用生命为灯火,直至油灯枯尽。
“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