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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李陵中心】向河梁、回头万里 故人长绝 3
时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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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的长河本该是毫无止息的,不会为任何人停驻。
于他,也当如此。
可到底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他梦里的河水依旧冷得刺骨。
纵是心头三寸的热血,也随之覆上寒霜。
他由着那无定河的水洗了骨,从此便冰冷而清醒。
浑浑噩噩的,虚幻的救赎,他本不配拥有。
梦里的河从来是在夜里流。
黯淡,汹涌,无声无息。
连着沉沉的夜色,和略显憔悴的水中之月,往他骨里灌。
而那些极温暖的,又都不是他能碰触的东西。
那原本就是旧事。像儿时母亲哼过的小调,还拥有希望的少年擅自规划的未来,和天上皎皎的明月。点在心头,只触起无可挽回的伤感,却又无法泣出声来,只是钝钝痛着。
他当然也不至于会一无所有。
他会有妻子,他会有孩子。或者妻子哄孩子入睡时,也会哼着极为温柔的曲调。
可到底不会有人懂他了。
他将会有无数个微小的恍惚,用来走神,来掩盖注定不能为人所知的心思。
心事是不能放在琴弦上了。北地没有那样的琴,也没有人听。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他不再是当年的李少卿。
他不是了。
传奇的故事一开始就写坏了,压根就没有续下去的必要。
少时的梦像带着霜意的寒月,将他笼紧束缚。然后它飘散,破碎。
他张开双臂,拥到的是一片虚无。
他便罢了。
可那样好的人,怎么也至于获得那种结局呢。
没入石中的箭矢还完好,封印着那人带着醉意的眼里巨大的虎呀。他撑着伤臂飞身夺来的马,不知传了几代的小马驹了。那样的人不算英雄谁算呢?这样的故事不是传奇又是什么呢?
石头还没有被风雨侵蚀,碎裂为粉末,他存世的痕迹尚未消失殆尽。这才多久呢?故事里的那个人呢?
值得吗。
多少是不平的。这三个字问过旧友之前,他曾于心底反复自问。
自然不是为自己。自己做了的事,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决定是自己下的,果子是自己投进酒坛的,酿成了什么样的酒,饮下便是,也没有什么争辩的必要。
那些人却与他不同。他们带着人间的光明和种种温柔,是该要光彩的。
纯白的旌毛掉了遍地,和着未化的雪,翻成黝黑的泥。年老的将军拔出武器,吞声而哭。
他看着报来的消息,笑意未达眼底。
苏武才为典属国。
他唇角到底还是勾起,冰冷而锐利。
不值得吗。
憔悴的使节与他作别,将往故地,将归故土,往根上落去。见证沧海桑田之变,实实踏在思念已久的地方,不管是悲恸还是终于得偿所愿,那人终究能踏踏实实地大哭一场。
他却不能。
斩了根系的树木倒地,也会枯干,最终蜷缩成一团蓬草。他实在是没有根系和归处的。
他只在北境随风飘转,且停便是。
是不能再生根系吗?能的。
异乡可作发展之处,他伸手也能指点云和雨。
本非故土,非心安处,他不愿。
是故土不能踏足吗?友人尚做出了同归的邀请。
他却知道,他想念的是无法回去的那片土地。是故土于他还不曾面目全非,尚可依止的时候。
他清醒。所以他终将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