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月光的港》春山碧

22、22 带话

　　夕阳从门窗斜射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薄薄的淡橘色。

　　今天放学比较早，大部分同学早走了，只剩几名值日生说说笑笑地打扫卫生，收拾桌椅。

　　没过过久，值日生们也完成任务，临走前叮嘱道：“我们先走了，筱筱，你记得锁门哈。”

　　“没问题。”后方黑板报前，明筱雅抽空比了个OK的手势。

　　那几名值日生放心走了，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明筱雅迅速换上绿色的笔，为刚画的树叶填色：“还好有你帮我，小宁儿，你真好！”

　　宁愿一手捧着杂志，一手将里面的文章誊抄在明筱雅设计好的空位里：“不过是写几个字而已，这没什么。”

　　明筱雅听完心里甜滋滋的，干活更有劲儿了。

　　两人一左一右，一画一写，硕大的版面很快被填满。

　　宁愿落下最后一笔，以一个漂亮的“悬针竖”利落收尾。

　　“完工啦？”见她将剩余半截粉笔放入粉笔盒，明筱雅停了手边的工作，兴奋地退后几步，站在全局的视角来审阅黑板报上的文章。

　　排版合理，行距舒适，与黑板上的画融为一体，整体非常和谐。

　　细细再瞧去，少女的字跟她的人一样。

　　清而不瘦，竹筋剑骨。

　　颇有君子之风。

　　“好漂亮！”明筱雅眼里的欣赏简直快要溢出来，“小宁儿，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练过书法？”

　　“临摹过几篇名家。”宁愿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走回座位。

　　明筱雅双手竖起大拇指比赞，想着有机会一定要看少女写的毛笔字。

　　见宁愿只装了两本竞赛练习册进书包，明筱雅知道，她这是要去图书馆了。

　　“对了，我们文艺社迎新晚会一般可以带一位好友参加。小宁儿，今天就放松一下，别去图书馆了，跟我去文艺社玩吧。”

　　明筱雅还没等到答案，就听到一声短促震动声。

　　宁愿自然也听到了，这是她的短信提示音。

　　她从书包外侧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屏幕查看。

　　是苟鲜丽发的。

　　“赶紧回来，7点前必须到家！”

　　没说原因，但从语气来看，态度很强势。

　　“无论社团还是图书馆都去不了了，苟鲜丽刚发消息来，让我赶紧回家。”宁愿摁熄屏幕。

　　“啊？没发生什么事吧？”明筱雅下意识惊讶，关切询问。

　　她一直觉得，宁愿和苟鲜丽的关系有些微妙。

　　就拿图书馆这件事来说，少女几乎每天放学都会去图书馆，可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小宁儿待到多晚，她苟鲜丽从

　　来也不过问，有种放任的味道。

　　还有，她苟鲜丽每次有事通知她都是直接发条短信了事，从来没见两人煲过电话粥，甚至连简短的电话聊天也没有过。

　　感觉不像姨母和侄女，倒像两个形同陌路的过路人。

　　“应该没啥事。”

　　宁愿对苟鲜丽这副调性已经习惯了，淡声示意明筱雅放心。

　　“那就好，你去吧。”明筱雅点点头，转身回到黑板报前，继续未完工的画。

　　宁愿低头，正要打字回复，第二条短信又来了。

　　“对了，跟小港也说一声，让他回来吃个饭，他爸出差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

　　宁愿回复知道了，把手机塞回书包，看着黑板前的少女，沉默了几秒。

　　“对了，”她忽然开口，“你哥哥他们走了吗？”

　　“我哥？他们？”明筱雅愣了一下，回过头好奇地看着宁愿。

　　“我找谢港有点事。他不是和你哥几乎形影不离嘛。”

　　“港哥哥？”明筱雅瞳孔放大，这下更吃惊了。

　　小宁儿身份敏感，性格也疏淡，在学校和港哥哥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会突然找他？

　　不过转念想想，小宁儿到底住在谢家，多多少少有点交集也正常。

　　“我有跟我哥说今晚参加文艺社活动，让他先回，不确定他们走没走，我帮你问问。”

　　明筱雅回座位找出手机，立刻打给了明博雅。

　　询问过后，她挂断电话，立马告知宁愿位置：“他们在操场打篮球呢。”

　　宁愿点点头，背起书包：“那我先过去了，你别弄太晚。”

　　“嗯，我这里马上就结束了，你去吧。”明筱雅笑着挥手。
　　-

　　操场上，晚霞漫天。

　　少年们比赛暂停，进入中场休息。几个人散到场边椅凳，咕咚咕咚灌矿泉水。

　　“诶小马，听说你家小舅从制作人转型导演了，还拍了部电影，真的假的？”明博雅好奇道。

　　马尚飞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是的，小舅他一直有个导演梦。”

　　“哈哈，果然，不想当导演的制作人不是好总裁！”孟槐序笑道。

　　马尚飞听着打趣，一时红了脸，有点窘。

　　谢港拧紧瓶盖，问：“定档了吗？”

　　马尚飞忙点头：“定了，首映礼就在明天。”

　　“行，明天一定去捧场。”谢港点点头，朝明博雅和孟槐序昂了昂下巴，“哎，你俩一起啊，我请客。”

　　“港哥不用破费，你忘了我家干什么啦？明天下午6点，江岸路锦绣广场国际影城，你带明哥孟哥直接来就是。”马尚飞截道。

　　本来他定了位子还担心占用谢港周末休息时间，犹豫着要不要提说这件事，眼下听到谢港特地要来捧场，别提多高兴了。

　　谢港想了想，没说什么，算是应下了。

　　明博雅明白，这波免费的午餐完全是沾了谢港的光。

　　虽说锦绣广场那家影院就是马家产业，几张电影票对马尚飞开说不算什么，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但关系隔了层，该有的人情世故还得做：“还请我们啊，谢了啊，小马。”

　　“明哥，哪里的话，该我谢你们捧场才是。”

　　马尚飞回应着，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操场入口。

　　他连忙给谢港指：“港哥你看！”

　　几人同时转头望去，见宁愿沿着红色塑胶跑道朝这边走过来，不免好奇。

　　孟槐序想起刚才那通电话，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明博雅：“博子，小仙女不会是来找你的吧？”

　　明博雅：“啊？我俩没啥交集啊？”

　　谢港桃花眼微弯，嘴角噙着笑，自信十足：“找我的。你们先上场吧，我等下来。”

　　这是在赶人。

　　其余众人心领神会，互相耸耸肩，运着球一道跑远了。

　　谢港把矿泉水瓶搁在脚边，双臂后伸揽着椅背横条，身子往后微微一仰，看向面前的少女。

　　“这么快就想通啦？”他的唇角还是弯的，带着那种撩拨的笑意，“来谈合作？”

　　“不是。”

　　“你爸回来了，”夕阳在宁愿周身镀了一层暖色，但她的声音还是冷调，像人机例行播报，“让你今晚回家吃饭。”

　　谢港嘴角弧度抹平，沉默落进宁愿眼里。

　　她没有停留，转身离去。

　　“喂，”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

　　“这算是合作条件吗？如果算，或许我可以考虑。”

　　宁愿停下脚步，回过身。

　　“我只负责带话，”抬眸对上站起来的少年，她说，“至于回不回，随你。”

　　说完，她便迈着利落的步伐离开了。

　　谢港望着那道愈行愈远的背影，忽然低笑了一声。

　　啧，又被拒绝了。

　　-

　　谢家别墅外，夕阳满庭院，空气中隐约伴着花的香气。

　　宁愿踏上月台，大厅里的欢声笑语让她不由顿步。

　　“谢谢叔叔，这只洋娃娃我很喜欢！”

　　是贾晴的声音，甜丝丝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乖巧。

　　苟鲜丽得了便宜，不忘卖乖维持一贯的贤淑：“瑾之，出差那么忙，你还挤时间给晴晴买礼物，别太惯着她了。”

　　“没事，小孩子嘛，总期待礼物的。”谢瑾之的声音低沉温厚，想来神情是带笑的。

　　宁愿抬步进入大厅，果然撞见一幕其乐融融的合家欢。

　　真皮沙发上，贾晴亲密依偎在谢瑾之身侧，旁边摆着精致的洋娃娃。她双手抱着谢瑾之手臂，仰起的脸颊兴奋得泛红。

　　一身西装的谢瑾之放下茶盏，安抚性地轻拍胳膊上的手。

　　面容慈和，像父亲一样。

　　苟鲜丽从旁看着，脸上是说不出的满足与得意。

　　宁愿想：这大概就是父爱具象化吧。

　　“宁小姐回来啦？”

　　听到招呼，宁愿回过神，朝厨房出来的兰嫂点点头。

　　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听到动静，也都朝她看来。

　　苟鲜丽目光在她身后转了一圈，脸上笑容有点垮：“小港没回来？不是让你捎话给他吗？”

　　宁愿：“捎了。”

　　苟鲜丽瞄了眼谢瑾之期待的眼神，忙问：“那他怎么说？”

　　宁愿：“没怎么说。”

　　“没怎么说是什么意思？到底回还是不回嘛？”苟鲜丽表现得好像很关心这件事，不满的目光掠过宁愿，转头对谢

　　瑾之笑笑，不知是解释，还是埋怨，“这孩子也真是的，让她捎话她就只捎话，都不问问小港准信的……”

　　“不干小愿的事。”谢瑾之收起眸底微小的失落，摆摆手笑着解释，“那小子就这副德行，这是不回的意思，别管

　　了，我们吃我们的。”

　　“兰嫂，饭做好了吗？”

　　兰嫂恭敬回话：“大部分做好了，只差三盘小炒，刚才出来就是想问先生要不要边等边炒菜。”

　　谢瑾之点点头：“炒吧，人已经到齐了。大家稍歇歇，十分钟后准时开饭。”

　　兰嫂应了声，转头又钻进厨房忙活了。

　　宁愿书包还没放，朝谢瑾之和苟鲜丽微微鞠了半躬，规矩又礼貌：“我先上楼了。”

　　说完，她目不斜视，抬步直往楼梯口走。

　　“等等。”

　　宁愿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谢瑾之从沙发起身，弯腰拿起茶几一只天蓝色丝绒礼盒走向少女。

　　“给，”谢瑾之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温和，“你的礼物。”

　　宁愿愣了一下。

　　低头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礼盒两秒，又看了眼满眼真诚的谢瑾之，杏眸里闪过一丝从未预想过的讶异：“我也有？”

　　“当然，你们都是小孩子啊。”谢瑾之笑着把盒子往前送了送，语气平易近人，“希望你喜欢。”

　　苟鲜丽见状，脸色立刻变了。

　　原来，她宝贝女儿的礼物不是独一份！

　　内心的嫉妒让她抓狂，眼眸里的火隐约像是要喷出来。

　　贾晴也失落，但还能克制。

　　注意到她妈快要扭曲的表情，微微摇头，悄悄示意她妈稍安勿躁。

　　然后她扬起一脸天真烂漫跑向宁愿，貌似很贴心道：“叔叔特意从欧洲带回来的，姐姐快打开瞧瞧呀。”

　　谢瑾之的手还在半空，一脸期待地等待着。

　　盛情难却。

　　宁愿双手接过礼盒。

　　触手是丝绒的质感，温凉而细腻。外面用同色系丝带绑成一朵漂亮的蝴蝶结，一看就是用心包装过的。

　　宁愿在众人的注视下解开丝带，缓缓打开盒盖。

　　天鹅绒的衬里上，静静躺着一支钢笔。

　　纯黑色的笔身，顶端有一抹类似徽标的低调暗纹，款式秀雅，气质沉静。

　　苟家母女双双瞄过。

　　原来是钢笔，看起来平平无奇，毫无特别之处，大概率不值几个钱。

　　方才的嫉妒与愤愤顷刻烟消云散，母女俩对视一眼，松气了。

　　宁愿没关注母女俩的小九九，垂睫静静看着盒子里的钢笔。

　　此时此刻，内心说不动容是假的。

　　人在屋檐下，她从没奢望过，自己能被一视同仁。

　　可谢瑾之做到了，还做得很好。

　　无论他挑礼物时有心还是无意，总之，这支钢笔送得很合自己心意。

　　她喜欢写字，喜欢看墨汁在笔尖静静流淌，那会给自己的内心带来无比的宁静和满足。

　　宁愿抬起黑白分明的杏眼，声音认真而干净：“谢谢，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