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月光的港》花漫枝

16、16

　　第二日放学后，宁愿没去图书馆，按照明筱雅给的地址去找学校后街的网吧。

　　穿过车水马龙的十字街，沿着附近的几条街道，一一漫步探过去。

　　作为一座国际化的现代大都市，宁愿见识过江城的商业与繁华，本以为高楼与江水是它的符号，没想到深处的小巷，也是别有一番天地。

　　转过街角的奶茶店，是一带明清样式的建筑群，硕大的青石板砖一路铺展小巷，有小吃一条街，汉服文化街，还有汇聚了杂货铺，文具店，理发店，便利超市，网吧的生活街等……基本上涵盖了学习、生活、娱乐方方面面。

　　放眼望去，店铺林立间，市井烟火气十足。

　　网吧藏在巷子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招牌不大，写着“新潮”二字，店在二楼，楼道灰灰窄窄的，外面看上去有些老旧，但里面装修新色，生意挺好。

　　学生居多，也有一些打游戏的成年人，鱼龙混杂，空气中隐约浮动着此起彼伏的烟味，难闻。

　　如果不是要查资料，她是一秒钟也不愿呆的。

　　昨晚回家看《本草纲目》时产生了好几处疑惑，她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对着笔记挨个查询文献资料。

　　差不多用了半个小时，宁愿终于查完资料从网吧出来，她深深吸一口新鲜空气，顿时舒坦不少。

　　左右两侧各家店铺门前陆续挂上复古的灯笼，天边落日正在迅速往西坠。

　　冬春交接之际，天色暗起来就是格外快。

　　惦记着《本草纲目》，宁愿想着早些回家。

　　划开手机屏幕查看，此时距离最近一班公交车仅剩不到八分钟，按原路返回路程远，且中途需要等两道红绿灯，肯定是赶不及了。

　　此间小巷四通八达，不像死胡同，应该还有别的路，可惜也因着巷道纵横交错过于密集，地图APP在这里竟然失了灵。

　　宁愿只好借助自己的方向感。

　　初步估算，脚下这条小巷尽头左转，30米过后，斜穿过去，应该就能直通九中主街，最多五分钟就能到达公交站。

　　宁愿将手机揣回外衣口袋，毅然朝小巷尽头走去。

　　照这条路线，不到两分钟就出现一座铁丝网围成的篮球场，宁愿估摸着，沿着球场对角线穿过去应该就是主街了。

　　唯一的变数，是球场上相对而峙的两拨人影。

　　此时天幕昏黄低垂，能见度不足十分，也有五六分。

　　稍走近些，宁愿瞧出这群人都是社会打扮，体格接近成年人，此刻叉着腿，双臂交抱在胸前，虎视眈眈地互相盯着。

　　身为场地主角的篮球则被遗忘在旁边角落。

　　看这剑拔弩张的样子，这群人不像切磋球技，倒像是准备干仗。

　　果然，下一刻，双方头目开始互相放话。

　　“赵石头，新潮网吧是职高的，现在交出还来得及！”

　　“笑话，那是九中的地界，什么时候跟你姓了？”

　　原来是高中生抢地盘。

　　这一波，是脏辫男与肌肉男的对决。

　　宁愿无甚兴趣，顺着铁丝门进入球场，她的目标，是对角线那边的出口。

　　“站住！什么人？”

　　走到一半时，对峙人群中，不知是谁发现了她，高声喊了一句。

　　其他人也纷纷侧过头，循声看过来。

　　宁愿不理会身侧数十道目光，继续往前走。

　　下一刻，不知哪方的两位小弟追上来，生生拦住了她的去路，“小妹妹，没看到这儿约架呢？”

　　“看到如何？”

　　“篮球场被征用了，你最好改道。”

　　“如果我说不呢？”宁愿抬眸扫了眼两只拦路虎。

　　“哟呵？一个小姑娘口气倒不小！”说这话的人身量稍高，语调轻蔑，打开手里的电筒，晃着白色光束从上往下将她打量，“你哪个学……学……”

　　后面的音没了，高个儿气焰突然偃旗息鼓。

　　旁边小胖反应差不多，瑟缩了下肩膀，似乎也有吓到。

　　宁愿顺着光束低头看，光点正好扫到她上身的校服。

　　校服而已，吓成这样？

　　宁愿有理由怀疑，这群社会哥的含金量。

　　高个儿颤巍巍地和小胖交换眼神后，留他驻守，自个儿则匆忙忙跑回人群，附在肌肉男耳边禀告。

　　也不知说了什么，肌肉男听罢，当即宣布：“今天不方便，休战！”

　　“别他妈墨迹了，还不方便，怎么，你来例假了？”

　　脏辫不同意，扯着唇角挑衅，身后小弟附和着发出一阵嘲笑。

　　肌肉男无语，示意脏辫到一旁单独密谈。

　　“说。”脏辫还在拿腔。

　　肌肉男抬起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宁愿：“诺，九中的。”

　　“九中怎么了？七…九中？”脏辫后知后觉吓得一个激灵，“港哥学校的？”

　　他狐疑地扭过头，朝宁愿瞅了又瞅，压低声音道：“不能吧？那女生看起来最多读初中，怎么可能和港哥同校，确定不是搞错了？”

　　肌肉男表示无语。

　　整个江城，只有九中校服以黑白相配，自家小弟都是经过培训的，可能不认识他这个老大，但绝不会认不出九中的校服。

　　“你要不信那就打！不过先说好，咱是被逼的，到时候港哥怪罪下来，你们一职高全力承担。”

　　“谁他妈逼你了？”脏辫权衡过利弊，立马变换口风，“打架而已，改天也不是不可以。”

　　道上的人都知道，谢港护短。

　　之前有言在先，九中生欺不得，吓不得，当着他们的面打架更是禁忌。

　　所以平日里，他们这群校霸但凡见到九中学子，都得装孙子，远远地绕着道走。

　　这次约架特意选在傍晚，与九中放学时间错开，谁能想到，这样也能遇着。

　　显然今日不宜打架，两人达成一致。

　　于是，黑压压对阵的人群原地解散，宁愿面前的路也让开。

　　“小弟不懂事多有冲撞，妹子千万别见怪哈！”

　　“小妹妹，今日你就当没见过我们啊，往后有用得着我刘海的地方尽管开口。”

　　宁愿刚走几步路，肌肉男和脏辫就追上来。

　　两人态度不约而同地谦润，与先前社会十足的大哥范儿判若两人。

　　这群人，似乎对九中颇为忌惮。

　　至于什么原因，宁愿暂时无从得知，也不太感兴趣，现下她只想赶路。

　　可刚抬脚要走，又生波折。

　　一道急切的呼唤从后面传来，“老大，不好了……”

　　小胖急匆匆折回，脸上每一块肌肉都透着慌张。

　　肌肉男沉下脸呵斥：“慌什么，何事？”

　　不待小胖回话，出口处的异动便引起众人注意。

　　只见两家遣散的小弟一个接着一个退回篮球场，光从背影，都能看出他们在颤抖。

　　肌肉男和脏辫预感到不妙，上前几步，目光紧紧盯着出口方向，如临大敌。

　　退场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一边退，一边散成两节列，中间留出一条夹道。

　　没一会儿，宁愿就被层层退后的人群簇挤到了最后面。

　　视线遮了个干干净净，出去的路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想走，暂时是不能了。

　　来的究竟是什么人，能令这群横行霸道的不良少年如此畏惧？

　　宁愿侧起耳朵细听前方动静。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过后，落入球场的，是信然张扬的步伐，听起来干净，利落，并无多余杂音。

　　来者不是一群，应是孤身。

　　就这么一个人，生生造出包围全场的气势，该是怎样的威压？

　　宁愿对来人身份有点好奇了，继续默默关注。

　　看清来人，脏辫和肌肉男顿时头皮发麻，想逃。

　　“港哥。”

　　“港哥。”

　　脏辫和肌肉男恭谨的声音先后落下。

　　就在宁愿疑心重名的时候，来人给了答案。

　　“人挺齐哈，约架呢？”

　　依然是散漫不羁的语调，还有这音色，别具一格，很难认不出。

　　宁愿卷翘的睫如羽毛般轻轻扇了扇，心中微讶：竟是他……

　　“误会，都是误会，港哥，我们是约着打篮球来着……”

　　是脏辫在发言，这大哥还想着圆过去呢。

　　“是吗，磊子？”谢港声线低沉，不知是不是染上暮色的缘故，听起来莫名透着凉意。

　　“是约架。”肌肉男声音里底气不足，似是扛不住威压，如实交待了，但迅速补充了句，“不过我和大刘迷途知返，没打。”

　　“真的，您要不信，可以问问您家校友。”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这里，宁愿面前便如拨云散雾，背影一重重散开。

　　此时，球场四周乍然亮起了灯。

　　强光入眼，宁愿本能地垂睫避锋芒，再一抬眸，就和谢港投来的视线撞个满怀。

　　只是一瞬间的恍神，沉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艳，但是立刻就消失无踪。两人沉默相对，一时间都感到有些拘束。

　　有那么一瞬，她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大概同自己一样，谢港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

　　宁愿淡淡地错开视线。

　　谢港也收回打量，正要转向旁边的脏辫和肌肉男，就见两人像离弦的箭，一溜烟地往少女跟前凑。

　　“妹子，事情的经过你全程目睹，烦劳做个见证。”

　　“是啊，你说说，我们是不是没打？”

　　两人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紧紧围绕在宁愿身旁，距离近得有些过分了。

　　毕竟男女有别，又是个小女生……

　　谢港眉心拧了拧，半秒后，箭步走过去，视线居高临下，在三人之间过近的间隙扫了扫，目光如刀锋凌厉。

　　赵磊情商颇高，触及谢港眼神，先是顿了下，反应过来后立马拉着不明就里的脏辫往后退，与少女之间隔开一道界限分明的距离。

　　宁愿余光瞥了眼空出的左右，仰头看向面前高出自己许多的少年，公正而淡淡：“未遂。”

　　闻言，谢港视线落在少女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略过她，走向身旁那两人。

　　“打篮球，哈？迷途知返，哈？”

　　谢港挑眉，笑眯眯看着二位大佬。

　　脏辫和肌肉男一边擦汗，一边讪讪赔笑。

　　谢港收起笑容，转身步入人群中央，锋利的目光一一逡巡在场的九中和职高学生：“约架？可以。有本事别他妈让老子撞见！再有下次，你们，一个别想逃！都听清了？”

　　“听，听清了……”众人战战兢兢地应着声。

　　“没吃饭？”

　　“听清了！”这一次，声音洪亮，整齐划一。

　　谢港摆手作罢。

　　众人如释重负，逃命般飞快散了。

　　球场一下子空荡荡，只剩谢宁二人，气氛有些单调。

　　见宁愿不走大道，要沿着对角线斜穿篮球场，谢港忍不住调侃：“你看起来不像会抄小道的人。”

　　宁愿听出他话里的揶揄，反唇相对：“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拆架的人。”

　　谢港莞尔笑笑，顺着杆往上爬：“我没理解错的话，你在夸我正义哦？”

　　宁愿没搭话，正要走，却被谢港伸手拦住：“正义的我当然不能让人失望，去哪？我送你。”

　　宁愿：“不用，公交站我找得到。”

　　谢港朝对角线那边黑漆漆的树林挑挑眉，用讲恐怖故事的音调附身凑近唬人：“你确定？那段路没装路灯，人迹又少，说不定会突然蹿出什么东西哦，不怕？”

　　宁愿侧头望过去。

　　球场尽头深处，树木高大茂盛，光线幽冥而昏暗。

　　无法确定的未知，充斥着心跳与冒险，一如从前走过的诸多来时路。

　　于她而言，不是害怕就有资格放弃。

　　宁愿垂眸，毅然决然还是照对角线走。

　　谢港原地错愕。

　　不过少女坚决如此，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毕竟两人的身份有些尴尬，他释然，也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

　　原本他出来是为觅食，被那帮约架的小子一耽搁，现在肚子饿得正厉害。

　　听说附近新开了一家的泰式料理店，味道还不错，就藏在后面的明清巷子里。

　　谢港打算去试试，当即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