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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寺寺空实为心空 盼归归途购了轻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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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世谏走了。
虽然这听着很不吉利,但是他确实是走了——从净慈寺离开了。
不过他留了张纸条,说是暂离,人ー大早就不见了。
智明看着净合,总感觉他这个一向淡定的乖徒弟烦躁郁闷,似乎马上就要开始满地乱爬。
……他倒是不会去爬,但是确实心神不宁。
这一年很意外,很奇怪,也很多彩。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裴世谏的到来。
他像到来那天的暴雨,强势又吵闹地挤进这个狭小的世界。有点耍赖,有点悲观,甚至有的时候还有点小小的虚伪;可是他也是热闹的,勇敢的,常常展现出一些别扭的可爱。
这些都是净慈寺所没有的,也是净合没有的。
神游一番,净合回过神时,手中那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展开的那页已没有空白的存在了——所有空隙都被“裴世谏”这三个字填得满满当当。
巧的是,他写下的最后一遍正在那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后,墨迹未干。
盯着罪证,他怔怔,起身回房将这卷不再让他静心的经书合好藏入了枕中,之后,坐到了靠窗的竹椅上。
他又是什么样的呢?
师兄们总说,净合冷静自持,持戒规范,专注,心宁,又有慧根。
可……
迷惘、犹豫、急躁、忧虑、恐慌、失控……这些乱糟糟的“俗欲”早已一窝蜂地找上了他,把他拖拽着逼出了他原本待着的那片平静无波的心湖。
他自认是个无趣的,但现在,好像鲜活了那么一点。同时,他早就不在再是那个一心修行的净合和尚了。
后悔吗?
不。
净合抚上跳入自己怀中的小猫,偏头看向窗外。
不后悔。
上ー世多少次擦肩而过才换得今生相识相知?
裴世谏是他的缘。这不再是师父需要反复提点他的事情了,这是他彻底明白过来的事。
可他又很纠结。
他是缘,那他究竟是不是那份“情缘”?
第无数次想到这个问题,净合脉搏泛起一丝丝没来由的疼意。
或许……
或许?
或许他该承认的。
对。
净合闭着眼。管他是孽缘,是情缘,是过客,是至交……他都是他净合的缘,擦不去抹不掉,改不了离不得。
他也不愿意断掉。
“……你是我的情劫吗?”他轻声叹着,“如果是,还俗,也罢。”
那,他呢?
净合此人,是裴世谏的什么存在?
一个没什么意思的和尚,还是……?
思及此,净合竟是踌躇了。这就像一场输面极大赢面极小的赌博,而懦弱的他根本不敢去翻开查看答案,他不敢确认。
但这个在目前并不是那么重要,他现在只想裴世谏快点回来。
猫的毛是茸茸的,软软的,暖暖的。那暖意顺着净合的指尖向上蔓延去,一点点传到他的心脏。
他几分自暴自弃地叹气。
我的情劫,你什么时候回来?
峨江。
裴世谏这趟,是回老家扫墓了。
清明嘛。
他先是回到那个很偏很偏的屋舍中取了些银两,买了些东西,便去到了墓地。
光是远远看到那碑,他都眼眶发酸。
到了墓前,他跪下去,拔草清理,认真地摆好贡品,开始烧纸。
纸升腾作烟,总往身上燎,他也不躲,由着被熏得睁不开眼,熏得泪流满面。
“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给娘带了东头那家铺子的梨膏,给爹带了李叔家的春风酿,希望您俩喜欢。烧的纸钱不够的话,记得托梦,儿子再回来烧,别在下边还苦着自己。”
他想了想,浅笑着又说:“娘不是信佛么?儿子这一年啊认识了一群高僧呢,都是好和尚……所以也就没那么讨厌他们了,也没那么怨娘了。以前总觉得娘乱信,可是现在,儿子竟然也有一点信了。
“去年秋分,我不争气,又哭了。但是这次不一样的是,有个人陪我了,就是那群和尚里的一个,叫净合,很好看,我们关系也好,哦,也是他让我在那寺中住下的!怎么样?是个好和尚吧!……”
断断续续把自己最近念叨完,火也差不多熄了,不再燎人的烟渐渐散尽。
“儿子明年再来看您俩,爹莫怪罪,娘你也别担心,我过得不错。”
走出了有一里地,裴世谏的泪痕还没干透,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他踢开一颗小石子,深吸一口气,呼出,想:回去吧,那和尚估计等着呢。
于是这天下午,他又挎着包袱踏上了归途。
半路,人忽的多了,是个小集。裴世谏便放慢了脚步,想买些玩意儿给净合带回去。
他一路走一路看,越看越是愁得慌:他这个秃驴,六根清净的,给他什么?
饰品?戴哪啊,头皮吗?不行。
剑?杀气太重。不行。
衣服?他只穿僧服……不行。
欸,画册?话本?这个可以有!给他看看寺外是什么样的嘛!
于是他走到摊前看起来。
与旁边几位干练利落的形象不同,这个摊主的头发没有好好束起,只是松松散数用发绳简单系住发尾从一边肩头顺下。第一眼看上去有几分雌雄莫辨,但仔细看看就会发现确实是个实打实的男子,还很好看,只不过有些阴柔。裴世谏才站定,他便立刻停了手里的事,打量着他。
但是裴世谏没有看他,也没有察觉到这束看着自己的目光,只是专注地低着头。
摊主打量下来,饶有兴致地挑挑眉,主动开口道:“这位公子,要些什么样的?”
“哦,我不是自己看的,”他轻轻拧着眉,似乎思考得有些苦恼,“是给一个……朋友。”
“哦~朋友?是男是女?关系如何?年岁多少?”察觉到那个不是非常明显的停顿,他笑笑,问的语气很有分寸,让人觉得他真的是想帮你好好挑出来。
“是男子。关系很好,小我三岁……他吧,老是不食人间烟火那种……”
他笑得更加意味深长:“那公子现在是外出,想捎回去送给他?”
“嗯,是。他在等我。”
等~~~你~~~!“是这样,公子,今日我看你我有缘,我就告诉你,”摊主双手支着摊子向前倾身,一脸神秘,“这上边儿啊,都是普通货,真正精品的,可在下边儿的箱子里呢!只卖你这科有缘人!”
“哦?叫什么?”裴世谏好奇道。
“轻、舟、渡!”他很小声的、一字一顿地说完书名,又恢复了音量,“公子,这可是全是本人精心制作、良心出品!情节精彩语言细腻如身临其境!绝对是送他的最佳选择!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买回去就把他哄得喜开颜笑!”
“讲的什么?”他疑惑。
摊主一脸正气、大义、严肃:“航行奇闻,专长见识!”
看他喘了口气还要继续激情推销,裴世谏忙道:“好好好,我买,我买!”
“公子有眼光!哦对了,我们这边有活动,买本这个,另送配套画册和这个。”说着,递出两本册子和一个小瓶。
以防他再勤勉营业,裴世谏付了钱拿过东西就塞进包袱,看也没看一眼就跑了。
摊主站在那揣上手,满意微笑:“又造福一对有情人,我简直行善积德!他家那位,啧啧,我看你食不食人间烟火!”
话说那裴世谏跋山涉水赶回了净慈寺,大喊一声“净合!”,几步跨入跑到净合门前,和人撞了个正着。
净合刹住步子抬眼,见他日夜思念的人正笑嘻嘻地站在眼前,有些不真切的恍惚。他听见他说:“净合大师,想我了吗?”
他低头看着他,没说活,可心里那声音却是再掩不住。
想,特别想。
【小剧场】
净合愁怅放笔,举起猫:“五天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猫:“喵。”你问老子,老子知道个屁。
净合正要继续问,便听远远一声“净合”,丢下猫便出门。
滚落的猫:“喵。”mua的真看不惯你们这些狗人人。
(狗人人,类比“狗男女”的用法,此处为小猫发泄情绪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