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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胡搅蛮缠蜻蜓点水 拜跪佛祖强定心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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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净合完全没想到的是,真正叫人头疼的,才刚刚开始。
某只醉鬼先是扒着已经喝空了的酒坛子死不撒手,再是迷迷瞪瞪说他好可怜怎么一根头发也没有,在头发这个问题上怜悯地纠结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又给他上演了一场盛大的认亲戏,但认了半天也没认出来到底谁是谁,反倒让清醒的净合感觉这个空空的屋子莫名“热闹”。
后背发凉的那种。
于是净合即刻深谙酒的危害,暗自发誓就算自己日后真的还了俗也绝不去碰。
好不容易待到那热闹非凡的大戏演完,净合已经被磨到满脸生无可恋,以为终于可以歇下,却没料到醉鬼再次发疯开了一个全新的剧情。他揪住了净合的衣领,平日里透亮的眼球此刻蒙着一层雾,认真地对视道:“你,是我相公吗?”
净合:“??!”
“不不不,”此语惊天动地,惊得他忘了自己面对的是只不讲理的醉鬼,忙乱着,“先、先不论你我皆是男子,贫僧既已是出家人,又如何能是你相公?”
闻言,裴世谏了然:“哦——我相公出家了呀。”
“不是!贫僧不是……”
“为什么要出家?我不好看吗?”水雾渐浓,似乎马上就要溢流出来。
“你别……好看,好看的。”净合明明要高上一截,却反被人逼到墙角,磕磕巴巴道。
虽说当下情况是真的诡异,但他也是真的好看。
和净合那种相对淡漠的长相不同,裴世谏属于染满了生命气息的那种类型。他的眉眼是生动的,神采是活的,他的唇像人间四月芳菲天诱人采颉的花瓣。
“真的好看?”裴世谏又逼近了一点。
!!
净合忙不迭:“真的!”并且试图阻止他继续靠近。
听到了想要的回答,裴世谏弯起了眼,但随即又再次垮了下去,噘嘴道:“好看,你不喜欢吗?你为什么不亲我?”
这完全是限制级了。墙角里的净合面红耳赤:“不不不,绝对不行!”
“那你还说我好看!骗子!呜——”
眼见他埋下头就要“开闸放水”,净合忙凑去查看。可巧裴世谏一个抬头,二人本就极近的距离被急剧压缩,唇更是贴着蹭了过去。
凉的,软的,还带着酒香。
不对!!
净合猛的回过神,原本尚且没被血色浸染的地方在这一瞬间全都红了个透。他一个惊吓站了起来,下床,把那恰在此时过了疯劲转而开始迷糊了的裴世谏放平,盖上被褥,脑子里一团浆糊地匆忙离去。
思绪回笼时,净合发现自己在浑浑噩噩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佛殿。供着佛像的堂内灯火通明,散发着他最熟悉的也最让他安心的一种古朴的气味。
从前是,但现在,那股携着酒香的独属于裴世谏的却似乎……不,不一样,这里是能够让他沉静下来的地方……
他努力地把两个味道分开,可在他的感观里,两种气味竟然逐渐融合,并且裴世谏的气息还在强势地侵蚀吞占着佛殿的,一如其本人赖在身边不走一般强势无理。
失控的感觉带来一阵心慌。
他抬头,定定地看着那尊如来像,攥紧了手,又松开,连上前几步,在蒲团上跪了下去。
闻看香火的味道,净合闭上眼,沉沉吐出一口气,双手中指穿过念珠捻动起来。
破晓时分,智明大师踱入殿内。他神色如常,缓步行至像前,添香,拜佛,恍若未见长跪着的净合一般。
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了三个时辰的净合睁眼,终于停下手中重复捻拨的动作,喉间干涩:“师父。”
拜完后,智明大师直身,目不斜视:“净合,你不必自责。”
“……师父?”
“为师知道,也不知道。”他淡淡道,“为师说过,你命中是该还俗的。人各有命格,逃不开,避不掉。”
“徒弟知道。可……可徒弟不明白。徒弟自记事起便在佛前,生于此长于此,无姓无名,无亲无眷,无身无份,仅是这净慈寺中一僧法号‘净合’……”说了一会儿,他渐而迷惘,自己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一概全不清楚,于是只好缄默。
智明大师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人性本贪,总是在追寻,就连出家人的修行也不过是在追寻‘开悟’。海海众生,寻此寻彼,纠缠一生,却多在离开人间的那刻才幡然醒悟,于是追悔莫及,含恨瞑自。净合,你该明白,‘你’在这途中想要追寻的是什么,而不是反复思量‘净合’此人合该去追寻些什么。而后,去便是了。”
顿顿,又道:“缘起性空,我本无我。净合,‘无我’是打破,这不错,但同时去打破了结那份执着的,终究也是‘我’。破与不破,有我无我,是选择,不错,却也是命数。”
“是,师父。”净合轻声道。
“阿弥陀佛,冒犯,冒犯。”智明大师双手合十,在离殿前看了一次也是第一次净合,“悟罢。”
殿内再次静了。
净合没再盘拨佛珠,而只合手阖目,安静地继续跪完了他罚给自己的六个时辰。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裴世谏此时仍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