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暗光”
“暗光” ...
-
一座巨大的星际空间交易所悬浮在阿图里亚星环带外侧，像一片由钢铁与霓虹筑成的浮岛，无数飞船的尾焰在它周围交织如梭，川流不止，远远望去，仿佛一条永不熄灭的银河。
说是交易所，实则更像一座设施完备的星际城市。
除去各方势力或个人在这里自由交易外，娱乐场所也一应俱全，只要你有足够的筹码，这里几乎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任何事物。
可以说，联邦之外的绝大部分财富都在这里流通着。
而这座悬浮城市的主人，正是野鹰组织。
此时，一艘战斗飞船朝这边驶来。
这飞船的设计十分特殊，船首微微下沉，远远看来，整艘飞船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而船身每一处线条都经过精密计算，引擎喷口的阵列排布暗合某种气动规律，护甲板上嵌着的能量导流槽细如发丝，却遍布全身，能最大程度削减飞船高速跃迁时产生的阻力。
花费如此巨量的心思在这些细节上堆砌技术，这样极具设计美感和机能利用的飞船，显然是野鹰的手笔，寻常人有钱想买都买不到。
如果不是购买者地位超然，那就是其实力强劲到让野鹰这样的势力也起了拉拢的心思。
这飞船的颜色不是寻常方便隐匿行踪的灰黑，或者银白，而是绚丽到刺目的如血的红。
那红色在交易场外围的霓虹灯映照下，泛着一层近乎妖异的光泽，像凝固的血液被重新点燃。这样张扬到极致的颜色，仿佛昭告所有人，但凡被它锁定，即使早就注意到它的逼近，也无法逃脱必死的结局。
飞船停在外围，立马有专人上前接待。接待者穿着野鹰的银灰色制服，一路快步走来，在舱门前站定，弯腰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下，很是得体。
舱门打开，一行二十人下了飞船。
他们没并肩走在一起，而是四散开，隐在人群中，朝同一个目的地走去。
这些人一个个身形高大颀长，行动间是明显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利落果断，每一步的距离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手臂摆动的幅度克制而统一。但这些人举手投足、抬眼转眸间透露出来的气质，却不是一般印象中军人该有的端正严明，而是一种与其截然相反的阴鸷。
那是即使不露锋芒，也能轻易使人脊背发凉的阴狠寒意，仿佛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一般。
如同一众行走在人间的恶鬼。
他们的视线扫过人群，像二十柄无形的刀刃，将周遭的空气一寸寸剖开，所到之处，原本拥挤的人潮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挤着，不自觉地让出一条窄路。
周遭的人动作都肉眼可见地僵住，惊恐地转动眼珠，嘴边的话硬生生哑在了喉咙里，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仿佛只有这样，那种如芒在背的可怖危险就能消减几分。
他们的出现，让原本井然有序的交易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那死寂像涟漪一样从他们的落点扩散开去，吞没了附近的所有声响，直到他们走出数米，嘈杂的声浪才慢慢从身后重新涌回来，像是被截断的河流重新合拢。
一旁揣着一枚高级晶核的李奇只觉心头一颤，本能地紧了紧怀里的东西，那枚晶核被层层布料包裹着，贴在他肋骨旁，冰凉的触感透过来，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男人警惕地四下扫了一眼，目光与其中一个黑衣人短暂地擦过，仅仅一瞬，李奇就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像被什么冷血动物嗅闻了一口。
所幸那人看了他一眼，就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李奇稍稍放下心来，但还是后怕地改快步为小跑，朝变卖点赶去。
李奇正是上次在荒星矿脉偷采了一袋高级晶核的男人。
他那次离开荒星后，并没有按他原本的想法换取一艘新型飞船，而是沉迷起野鹰开设的“醉情”。
里面有的不是别的，正是极为稀有的Omega。
他现在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走进那扇门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的气味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股甜腻的、柔软的、带着某种致命吸引力的信息素味道，像无数根细丝，从他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钻进去，一直缠到灵魂深处。
李奇只觉得自己像极了一条被钓住的鱼，拼了命地挣扎，却越陷越深。
现如今社会，斗争频繁，全民皆兵，各方面都比Alpha弱势的Omega不适合生存。而繁育技术已经极为完善，不再需要Omega来繁衍后代，所以Omega的数量日益稀少，再加上抑制剂的普遍使用，也无需Omega来抚慰。
但也有例外，比如李奇这样过得节衣缩食的黑户，没有多余的钱长期购买纯度高的抑制剂，导致他依旧会被信息素影响。
所以，像他这类东躲西藏、无处落脚、四处漂泊的人，轻易就能迷恋上最直接的抚慰，也就不奇怪了。
李奇瞬间防备的动作虽然隐在众人之中，但还是让那些人注意到，不过也只是瞥了一眼便不再多看。只有距离李奇最近的那个男人收回视线后，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再次回头看了过来，不过这时李奇已经跑得不知所踪，早不在原地了。
那男人目光在人群中扫了几圈，没有找到李奇的身影，他的眼神沉了沉，鼻翼几不可察地轻动了一下，像在嗅闻空气中残留的某种气息。
见同伴驻足四下扫视寻找什么的样子，另一人走上前，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
“刚刚那个人……”男人皱眉，他的目光仍盯着李奇消失的方向，那双阴鸷的眼睛在霓虹灯光下泛着冷光，似乎有些拿不准那一瞬间的觉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算了……应该是我多心了。”
“好了，快走吧。
再接最后一批任务，我们就有足够的钱买下身份证明，而后可以正式开始行动了。”
“嗯。”男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便与同伴一起消失在交易场深处的人流中。
风从废墟的缝隙间穿过，发出空洞的呜咽。
宋昳与旧部重逢，除最开始情绪有些波动外，现在已经十分平静了。
此时宋昳没再调动天魔心经修炼，而是呼出一口气，一直被他藏在舌下的魂幡被他召了出来，悬停在掌心上方缓缓转动着。
那魂幡通体漆黑，小巧精致，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气，幡面上暗红色的纹路像半凝固缓慢流动的血痕，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现在待的地方，灵气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要是按照正常修炼的话，进展必定十分缓慢。但他发现那些废墟中存在许多尸体，而且刚刚就有一个人死在了他的面前。如果将这些阴魂收进魂幡，让里面的两个哥哥嚼食吸收，而后反哺自己，不失为一种更加快速的修炼方法。
自从他晋升金丹后，宋昳就隔绝了魂幡对外界的联系，所以后来发生的一切，魂幡内的两个哥哥什么都不知情。
所以当他们出来后，第一时间围在少年左右，有说不完的话和道不尽的关心。
“小昳，你瘦了。”大哥宋黎的声音低低的，磁性的声音里是心疼的哑然，他的手抬起来想抚上弟弟的脸，却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虚虚地落在少年肩侧。
“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地方，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宋曲绕到另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少年，像是要把这些天缺失的每一眼都补回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宋昳身侧交叠着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和担忧。
他们一出来其实就注意到在场还有一个人。但从之前的事可以知道，除弟弟外，其他人是看不见他们的，所以两人放心地动作着。可当他们发现这人的视线竟能随着他们的动作移动，宋黎宋曲终于发现了不对。
暗光的目光正随着两个阴魂靠近宋昳的动作，一寸寸地移动着，他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带着一种隐忍到极点的审视。
大哥宋黎依旧陪在少年身侧，一言不发，只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对面跪坐的暗光。而二哥宋曲则微眯着眼上前，绕着暗光缓缓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人。
衣衫褴褛，满脸尘灰，看起来狼狈至极，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宋昳身上移开过一瞬。
不知道是不是那双即使被阴魂缠上，也依旧深深注视着弟弟的纠缠视线让宋曲十分不悦，不过一个照面，宋曲就对这人生出了本能的厌恶和不喜。
当他绕到暗光身前，隔绝住背后少年的视线后，宋曲再也不掩饰自己那充满敌意的目光。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暗光，嘴角微微扯起一个弧度，却没有任何笑意。与那视线一同落在暗光身上的，还有一缕极阴寒的气息，隐晦地朝面前人攻去。
那气息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无声无息地飞速攻向暗光的胸口。
宋曲动作时，身后的宋黎配合着跪地轻搂住弟弟的腰，慢慢将身体靠了过去。宋昳被吸引了注意转头看向他，男人低垂着眼不与少年对视，只是默默地将近些天炼化的力量传输给弟弟。
那力量温和而绵密，像一条温暖的地下暗河，从宋黎的掌心渡进宋昳的后腰，然后沿着经脉缓缓上行。
宋昳收回视线，没有拒绝。
宋曲这边，令他不可置信的是，没等接近，那阴寒气息竟然像被吞噬了一般，直接消失不见，不是被格挡或是击溃，是直接凭空不见了。
这一幕惊得宋曲瞳孔猛地一缩，他的那道气息虽然只用了三分力，但也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这个看上去瘦弱的少年，竟然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就让那气息泥牛入海般消失了。
这是什么能力?
见到宋曲面露惊讶，一直不动声色的暗光终于是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那不屑，不只是对宋曲自不量力的轻视，还有对他宣示主权的轻蔑。
那神态仿佛在说：
比起你，我与他更亲密，我们之间有着你永远都不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会像一根永远扎进心里无法抽出的刺，让你嫉妒，让你与他之间永远会有一道无法看清的隔阂。
暗光眼神中表露的意思太直白了，宋曲读懂了内中的含义。
就这一眼，反倒让情绪不悦的宋曲突然笑了。
这声笑很轻，像是鼻息间喷出的一声极短促的气息，然后只见他不再多说什么，直接转身回到宋昳身边。
而后就在暗光面前，亲昵地从背后将少年抱住，头虚虚搁在宋昳肩上。他的胳膊环过少年的腰，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搭着，可那姿态却像是在捍卫什么不可侵犯的领地。两人不愧是兄弟，这个时候宋黎与宋曲一样，默契地抬眼朝暗光看去，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可那眼中全是清晰的挑衅。
那难掩得意的模样仿佛在说：
我不在乎，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在乎。现在能亲近他的人是我们，而不是你这个只能跪在一旁的外人。
两人分寸都拿捏得极好，从暗光的角度看去，三人的相处既亲昵又自然。两个高大的男人一前一后地围在少年身边，气氛是他无法融入的和谐。
再加上一直被他故意忽视的三人之间相似的面容，现在距离得这样近，就算他想无视也做不到了，这一切在暗光眼里是那样的刺眼。
暗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见什么变化，但他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了。
这份相似，让他清楚，现如今，面前人血脉交融的亲密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
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
实则宋黎宋曲两人并没有真切地紧紧将人抱住，他们都了解弟弟不喜欢自己太过贴近，所以都控制着自己的动作，不会让宋昳感觉不适。从外人的角度看去像是紧紧相拥，可实际上两人都留出了恰好的距离。
这几人之间的小动作哪里会逃过宋昳的眼睛，不过他一向不会去管这些小事，这种小打小闹只要不坏自己的事，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在一边闹腾。
少年垂下眼，看着手中的魂幡慢慢旋转着，催促道：
“好了，别磨蹭了，快去。”
两人应声，温顺地起身，身形化作两缕青烟飘向远处的废墟。
暗光仍跪在原地，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目送两人离开，少年眸底翻涌着某种压抑的情绪，却在宋昳转头看来时瞬间收敛干净。
两人走远后，宋昳抬头就看见面前属下胸口位置透过布料淡淡透出的一抹蓝，他看了良久，而后移开视线，低头在魂幡愈发深沉的颜色上停住，漫不经心地开口：
“那东西都碎得不成样子了，还留着做什么。”
暗光听到主人问这话，满脸诚挚地看向宋昳，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黑夜里燃烧的火，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虔诚。
“属下每次看到这串珠帘，都能回想起主人第一眼看到清心如意琉璃灯盏时的那一抹温柔笑意。
属下愿意把这世界上最美最好的宝物都奉送到主人面前。”
暗光的言辞恳切，发自肺腑，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剜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却不让人觉得谄媚或虚假。
这种话宋昳一生听过太多，如今已经不做反应了，他神色淡淡地抬眼，轻飘飘揭过这个话题：
“你现在什么修为。”
暗光神色一黯，身体明显微微一僵，随即羞愧地低下头去：
“属下无能，夺舍的这具身体不适合修炼魔功，再加上根骨极差，属下想自行梳理经脉，可惜身无修为，无法淬炼疏通。”
宋昳听到这里，是有些失望的。
毕竟他初见暗光难掩开心，除了前世的事，更多的是觉得自己终于多了个可以真正信任的帮手。可如果暗光这具身体极难修炼，那这个帮手的作用便要大打折扣了。
就算抛开修为不谈，暗光夺舍的这具身体精神力也只有S级，虽然不算低，但也称不上顶尖。
算了……
“过来。”现如今，自己体内魔气充盈，帮他梳理也消耗不了多少。
暗光恭敬地膝行靠近，在主人面前温顺地跪着。距离是这样的近，近到宋昳身后用布条随意绑着的长发，发尾被夜风吹拂着能轻易扫过暗光搭在膝上的双手。
那样的若有似无的触感，却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