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神谕 置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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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珠一把捂住她嘴。
潘潘倒是冷静：“这根本不算什么秘密，只是因为有些敏感，所以很少有人提，连各个学院的《神代史》课程都含糊其辞。”
“就是这样，”虹珠警告地看了所有人一眼，“这个倒没有什么不能提的，只是不要在其他三位主神的信徒面前提祂们弑…额，至于祂们为什么要留下纷争神殿，那就是神明的事了，不可揣测神。”
***
“‘不可揣测神’，一个有趣的谬论。”
崖上学院的校长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悠然道：“纸做的老虎最畏惧窥探，强撑的架子最怕人动摇。”
“但无数的神罚早已昭示了窥探的后果。”可帕说。
特殊班的魔导器课程教授双手紧紧捧着茶杯，佝偻着腰身坐在曼卡对面。
“地上的凡人畏惧着神罚，又焉知降下神罚之时，神心中所想的，是无趣，是愉悦，亦或是……恼怒？”曼卡轻笑着摇头。
“我不是来和您探讨神学的，”可帕在茶杯氤氲的白雾中抬起头，眼珠颤得有些神经质，“阁下，尊敬的曼卡阁下，看在我每日睁开双眼都恨不得吊起自己的脖子却因为您的一句话支撑至今的份上，看在我为您的计划也算是鞠躬尽瘁的份上，我恳求您告诉我，您到底在筹划着什么？”
曼卡的视线渐渐飘向了窗外。
“我向你承诺过你们的终点。”
“是的，我们的终点，”可帕神经质地重复，“我们、温沃、已经叛逃往英灵殿的旧日，甚至是传说中的伊纳留，您为很多人设计了一个终点，我始终感恩您的施救。但直到那位流浪诗人来临，我才看清您眼中的终点或许远超我们所估量。我已不畏惧任何风暴与死亡了，但恳求您告诉我，在狂想之余，您是否还有些许闲暇视线分予甘愿被您利用的我们。”
“你其实很清楚我的答案，你只是太焦躁、太急切、太绝望了，所以才要一次次确定。但我依然可以再向你承诺一遍——‘我会把帕里斯从心蜕的掌心中带回来’，而安兰的降临正喻示着齿轮转动的开始，”曼卡的目光轻柔地落在神经质的教授身上，缓缓吐出陌生的名字，“相信我，爱可。”
可帕攥着茶杯的手指骤然用力得发白。
他嘴唇颤抖着抬头，或许是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刺痛了他，或许是此刻曼卡眼中轻柔的怜悯让他难堪，可帕急促地呼吸着，渐渐回归了冷静。
“我当然相信你，曼卡先生，”他说，“但您庇护被爱念神殿驱逐的我，又庇护被交易之神驱逐的温沃，您操纵公证法庭庭长选拔，挑动爱念神殿与天空神殿的矛盾，刺杀生命神殿的大祭司……您做了那么多，我难以想象为何您会突然缄默，好似一切都与您无关。”
曼卡平静道：“漫长的时间，总要做些什么来打发。但有的人看起来像阵风似的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内里着实是个很容易闹脾气的人，真要叫他看见，他却又要不高兴了。”
可帕默然了片刻，又问：“如果您是因为等到了那位安兰阁下才收手，那您为何还要与爱念神殿接触？”
面前的蓝眸男人忽然笑了，他十指交错，温声道：“若不做些什么，怎么能让他知道，我也是有点不高兴的呢？”
可帕的嘴唇蠕动了几下。
“请畅所欲言。”曼卡慷慨道。
“我不知道您和那位神眷者是否是全然一条心，但我现在，确实又有点绝望了。”可帕把整个人在椅子上缩成一团，绝望说。
从老大疑似要整一些想都想不出来的大活的惶恐，变成了老大不仅疑似要整一些想都想不出来的大活，还边恋爱脑边整活的惶恐。
曼卡先是微愣，突然理解了可帕的意思，快活地大笑起来了。
有什么好笑的？是笑他的暗戳戳指责？可帕是真的有点无语了，他觉得曼卡现在简直和安兰一个德行，就喜欢看别人为他们恼怒无力的样子，还越看越高兴。
或者这两位本来就是臭味相投、沆瀣一气、一丘之貉。
“回去吧，可帕，”曼卡站起身，“我得赶紧出去了。”
“现在还有什么事能让您着急？”
“有人明明是在难过，却以为自己在生气，”曼卡慢慢道，“但如果我去晚了，他就真该对我生气了。”
可帕也是服了这个现在还有空慢悠悠和他解释的男人了：“那您还有功夫在这儿和我废话吗？”
曼卡半点不着急，只是又笑道：“但如果我去早了，他还没难过够就被我打搅，也是要生气的。”
“……”
“我觉得安兰阁下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可帕委婉道。
曼卡已经不见了身影。
可帕一个人坐在校长办公室里，捧着一杯压根没动的茶，呆呆地想：
他最后那个好像还有点愉悦的笑是什么意思？
***
安兰正盘腿坐在塔楼之上，俯视着下方藏在塔楼阴影里自以为四下无人的几个小孩。
‘那个…安兰老师，漫画要更新了。’
他打开审核界面，首先就干脆利落地把雾谷相关的剧情删了个七零八落，然后，他才开始欣赏其他剧情。
“喔，你们还挺懂镜头语言。”
系统不知为何地瑟瑟发抖：‘漫画是自动生成的，和我没关系啊。’
安兰是从后往前看的。
毫无疑问，这一话的结尾有洛坎三人和虹珠的谈话。
【‘……据说，神主不仅是第一位主神，祂还是铸就整个神代之神，祂是众主神的师长，所有主神的引领者。’
在虹珠的话语中，镜头从围成一团的四人沿着塔楼上移，然后赫然出现了安兰的身影。
虹珠紧张叙述的话语虚幻地浮在神秘的流浪诗人身侧，而他的目光正遥遥地注视着远方。在他注视的方向，办公室里的曼卡若有所感，他在虹珠的话语中同样抬起了头，望向窗外，似乎在与流浪诗人对视。
他们安静的、隔着窗棂与遥远距离的对视中，千万年的时光流淌而过。】
“哇，”安兰笑了，“这是在暗示什么可怕的东西呢。”
他当然是果断把这一页的暗示删掉了。
漫画的镜头不是一直钉在主角身上的。
比如，配角，还有……反派。
【在安兰与曼卡宁静的对视下方，画面逐渐陷入漆黑。
漆黑的色彩中出现了三道陌生的人影。
他们都有着一头或深或浅的红发，身穿祭司袍，怀抱着熟悉的黑匣倒在地上。他们紧闭双目，面容在微弱的光芒下苍白而模糊，嘴角却弯着喜悦的笑意，显得安宁而纯真，宛如陷入永恒的梦境。
冷漠的对话气泡在他们周围浮现。
“本次实验结束，三位潘德拉贡后裔怀抱献祭礼匣而死，未有一人有特殊反应。”
“血脉浓度不够？”
“如果要比拟那位‘觐神者’的血脉浓度…恐怕唯有少司命大人。唉，还有埃拉主祭，倘若他没有死在‘神眷者’的手中，或许也能一试。”
“别想了，就算埃拉·潘德拉贡活着，堂堂主祭大人也不可能配合这种冒险的事。至于那个悖逆之辈……哼！大司命大人会让他品尝到失败的滋味。”
对话气泡攀沿上两道被昏黄灯光拉得长长的影子。
二人的脚步从昏暗的房间踏入辉煌的殿堂，他们推开门扉，璀璨的灯火在他们面前次第展开。
明亮到极致的殿堂之中，神徽高悬，沉重的黑铁长桌坐落于神徽之下。
二人进入殿堂就仿佛被剪去喉舌，悄悄地走到角落。
殿堂中央，身着鲜红长袍的人们列坐于沉重的黑铁长桌之侧，无人言语，只有一双双眼睛肃穆到狂热地注视着中央背负双翼的身影。
血羽蓝发半束，蔚蓝如空的双眸盛着无尽的狂热，明亮夺目的光辉下，他古典立体的面庞骄傲得盛气凌人。
他微微张开带着猩红血痕的双翼，鲜红的长袍披在他身上，恍若辉煌光明下肆无忌惮流动着的滚烫血河。
“神谕在使命的尽头召唤——‘依从仪式，完成置闰，以此令日月倒悬、生死再转。’诸位！我等的夙愿，必将实现！”
英灵殿的祭司们齐齐站起，将右手手心置于胸口，虔诚祷告：
“神主终将回归！”
——天使不染微尘的双足，正立于大地之上。】
系统：……
‘他他他、他落地了！’
安兰合上审核界面，就这么把第五话发送出去，外边一连串嘀声，然后是兵荒马乱的嘈杂。
“是啊，这个大概就是英灵殿大司命的天使豁免了库库努玛的诅咒，就和出现在月下的银沙一样。”
“但…你没察觉不对吗？”
系统：‘什么？’
“今天哪里都不对——他们都变得更加‘口无遮拦’了。”
老祭司明明认出来洛坎是“主角”，却还是忍不住在他面前不小心流露出对“神主终将回归”的向往，虹珠在洛坎面前吐槽纷争神殿的大司命和少司命是“老可怕”和“小可怕”，泄露纷争神殿内部斗争，洛坎开玩笑说自己要“脚踢少司命，再干掉大司命”，虹珠就反过来开玩笑说让他“从了英灵殿”，最后，甚至说出来纷争之神是众主神之师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这当然是合理的。
老祭司与同为纷争信徒又极为优秀的潘潘产生共鸣，加之因“神代末日”和漫画里剧情轮番轰炸受到的震撼，在几个小孩面前忍不住流露一丝对神明复活的向往，这是合理的。纷争神殿的内部斗争并非机密，虹珠在私下和朋友一起吐槽几句不算出格，洛坎也只是在朋友面前开个活跃气氛的玩笑。哪怕是虹珠说出那个秘密，那个本就人尽皆知的秘密，这都是合理的。
——前提是，他们没想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被画入漫画，暴露在全世界面前。
“多神奇啊，他们好像还记得洛坎是主角，他们是配角，却唯独不在乎自己会被画进漫画。”
任何人在知晓漫画的情况下，都必然会在洛坎面前保持紧绷状态，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得这般松弛？
——从他在母神之怒大裂谷闹了场大的，毫不遮掩自己的回归开始。
自那一刻起，若有若无的注视，来自更高之处，来自每一双眼睛，便似丝线织作轻柔的蛛网萦绕在他的身侧。
他的手被人从身后握住。
突然出现的曼卡轻声道：“心蜕？”
怎么才来，安兰心里冒着泡似的生气，还是任由曼卡从身后揽住他的肩，抱怨道：“我不藏了，祂们竟然也真的不装了，小动作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多。”
爱念之主，祂的神名为心蜕，祂的信徒恭称祂为“真我”。祂是四位主神中相对低调的一位，祂是心灵与美的主人，掌控着万物生灵的思想、情绪与本我。
当然，安兰更习惯称呼祂的另一个名字，祂作为人类时的名字。
纳西索斯。
杂糅的情绪在安兰心里突然泼洒开了，像色彩斑斓的颜料混在一起，变成晦涩黯淡的灰黑。
他有些难以抑制地笑了起来。
‘安、安兰老师，你别笑，我、我有点怕。’
“傻孩子，没笑你呢，”安兰笑着在心里说，“我在笑祂们，都快疯完了，还记得我玩的梗。我道英灵殿怎么这般疯癫决绝，原来是有‘潘多拉的神谕’在啊，感情他们真的觉得自己是奉行神谕的殉道者。借我的神权假传神谕给我的信徒，‘完成置闰’，这是在嘲笑谁呢？”
他还是笑，笑得有些站不稳，向后靠，被揽着他肩膀的曼卡正巧接住，安兰扭过腰，拽着曼卡领口让他低头，然后凑到曼卡耳边，小声道：
“曼卡，嗯…告诉你个我突然想起来的秘密吧，其实潘多拉差点就不叫潘多拉啦。祂总是想一出是一出，那会儿祂给自己的祭司职位命名为大司命和少司命，然后祂突发奇想——大司命少司命和潘多拉这个神名也太不适配了吧，祂想改名叫云中君，多好玩啊？当然啦，祂最后还是没改，因为祂的学生们都已经喊惯潘多拉老师啦。”
“但你是安兰。”
曼卡顺着安兰的动作俯身，双手穿过安兰伸长的柔韧腰侧，在他身前搂紧：“你已经再次成为安兰了，过去的虚假与真实不过是被你抛在身后的废料，又有什么必要在意呢？”
安兰还是想笑，但他手指敲敲塔楼积着厚厚灰尘的砖，抑制不住的笑渐渐平淡了。
塔楼下，翻出手机的四人显然快速看完了漫画，惊恐地向上方看来，正巧看到探出身子朝他们挥挥手的安兰，于是抱着头齐齐开始无声尖叫。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糟糕的隐匿技巧，也许是因为某人后知后觉回想起自己“给安兰老师布置一百篇论文”的倒反天罡的雄心壮志。
安兰把探出的上身收回，转身面对身后之人，将手指竖在嘴前：
“——嘘，曼卡。”
“我亲爱的学生们一直都在看着我呢。”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神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