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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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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6月15日
6点20分,夏日,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谢怀年!起床!”
这声音听着熟悉。
我这么想着,随即睁开了眼,身子前倾,直坐起来。
视线有点模糊,透过光我隐约瞧见了家门前那个穿着校服的人。
“沈绍着”我揉了揉眼睛,缓慢地从床上挪了下来“早上好。”
“嗯,是挺好的,还有十五分钟迟到的美好早晨”沈绍着低头看了眼手表“现在十一了。”
听他这么说,我瞪大眼,回头看时间。
“我靠!真的。”迷糊的脑子彻底清醒,我急忙往身上套校服,推着沈绍着的肩“走走走走,还站着干什么?快走啊!”
“书包。”
“知道了!”
如今是酷暑,没有想象中扑面而来的凉风,只是沉闷的涟漪空气和额头上滑下的汗。
我奋力骑着一辆略显风霜的自行车,汗滑到了眼睛里,刺痛,闭了闭眼,我也被迫停下动作。
转头对后面载着的那个人说:“我说,沈绍着,你能不能收收你的大长腿,有点拖累我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沈绍着嘴上这么说的,腿还是自觉的往上缩了缩,“不过,我知道还有五分钟,我们就真的迟到了。
本来还计划着今天吃馅饼,看来是没希望咯。”说完他笑了起来,狭长的眼睛一弯,一脸狡黠看我。
“……好吧,我也饿了。”
到教室的时候,我们还是迟了五分钟。
在老师的骂声中安然的收回了踏进门槛的脚。
不过,得偿所愿的买到了馅饼。
“也不亏。”站在走廊上吃馅饼的沈绍着这么说道。
“明天我绝对早起”站在他旁边的我恨恨地咬了一口饼。
不过,这话一出沈绍着眼神落在了我身上。
不信。
我咽下饼,撇撇嘴“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沈绍着挑眉,不出所料。
我是个孤儿,严格来讲,在八岁前我还不是。
八岁那年,我妈出事走了,我爸…谢成连头七都没熬过,把8岁的我一丢,转头就去寻了新欢。
所以,事实上,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东街上的所有人都是我的恩人,包括沈绍着。
想着,抬头看向沈绍着的背影,他走在路边的石阶上玩独木桥。
我跑了几步追上去,纵身一跃,攀上了沈绍着的背,把人撞一踉跄,沈绍着保持不住平衡,game over了。
“幼不幼稚?”腿勾在沈绍着的腰上,说。
“这话不该我问你吗?”沈绍着趁机把手伸到我的衣服里抓了抓“下来。”
“我艹,别挠了,痒!”
我二话不说从他身上蹦了下来,我的弱点之一——怕痒。
沈绍着清楚的很。
但我也知道他怕什么。
乘他不备,我朝他耳朵里吹了口气。
满意的看着他的耳朵在两秒内红了个遍。
他立马撤离。
双手捂着耳朵“艹!”
我俩一对视,胸腔就忍不住的发颤。
于是,整条街上都回荡着我俩的傻笑声。
不知道笑了多久,我撑着肚子,实在是笑肌都快僵硬了,才缓过来。
转头问他“吃什么?”
连上了4节课,胃里那点儿馅饼早就消化完了,这一笑,肚子诚实的给出了反应。
“馄饨?”
“走!”
我从学校车库里,把我的小蓝提了出来。
哦,也就是那辆破旧的自行车。
说起这辆自行车,沈绍着见到他的第一眼就问我“它为什么叫小蓝?”
我记得,我是这么答的:“因为卖它的老板姓岚。”
事实也的确,不过买他的人不是我,是我妈,我妈也姓兰。
那是我八岁生日那会儿了。
我妈刚发工资,我就缠着让她给我买辆自行车,因为眼红其他人都有,所以我也想要。
我妈说:“行,儿子,我答应你。不过有个条件,不管玩没玩腻,喜不喜欢,都不能把他丢了,抛了。”
我说“好,我保证。”
没想到的是,当时我就这么一答,我妈就真的跑了几条街给我带回来了这辆自行车。
小蓝,这个名字其实是我妈取的,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老板姓岚”。
不过我知道,不只是因为这个,还有她没完成的理想。
她曾跟我说,她的梦想是考警校,可是后来没成,生活反而更苦,于是她就熄了这念头。
象征的蓝色警服,这辈子也没能穿上过一次。
就连“小蓝”她也没叫过几次,甚至没见着我骑过它。
“谢怀年,呆了?”
沈绍着的手在我面前挥了挥,我透过他的手看见了他的脸。
和他眼里的我。
我想起来了。
他当时是这么回我的。
“小蓝,很漂亮。”
我笑了笑,伸出手,看着他“请吧。”
于是,这回轮到他载我了。
我发现,坐在后面真是一件很爽的事。
难怪沈绍着平常都不愿意骑它。
在后面跟在前面不一样,哪怕是夏天,也有能感觉到一丝让人舒服的风。
和令人安心的心跳声。
耳朵贴在沈绍着背上,能明显的听见沈绍着胸腔沉稳有力跳动的心脏。
“砰砰砰……”
像冬日的炉火。
可能我有点怪癖吧,还怪好听的。
“谢怀年,手拿开。”
我丝毫不为所动,在他衣服里头的手甚至竖了起来,戳了戳他的肚子。
又捏了捏。
嗯,比不上我的。
沈绍着缩了缩肚子,微微偏头警告我“别逼我告你猥亵青少年啊。”
"青少年猥亵青少年啊"我摸着下巴揣摩了一会儿“嗯,好像判不了刑。”
于是,那只手更加肆无忌惮了起来。
沈绍着没说话,但是小蓝一个急刹,猛的停了下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身子向前倾,又撞到了他的背上。
刚睁开眼,一双邪恶的手已经朝我的脖子伸来。
“哈哈哈哈别挠了,沈哥,沈哥!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东街的老巷子很多,弯弯绕绕,路也很窄。
每次经过,都能听见轮胎压着凹凸不平的板砖路而发出的摩擦声。
手指抚在墙面上,一路过去,有的地方结出了一层青苔。
我抬起头,看着沈绍着的背影。
“沈绍着。”
“嗯?”
沈绍着偏头看我,恰巧,此时,前方就是路口。
一大片光照了进来。
光在前方,我甚至能看清,沈绍着高耸鼻梁上的绒毛,和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没事,叫叫你。”
到了地方,我们把小蓝摆好地方,进了店里。
店老板大概是刚换门帘,这玩意儿新的很,在远处看还反光。
撩开门帘,一阵凉气就往我身上窜,店里开了空调。
“舒服。”
里面没几个人,明明味道很好价格也便宜,说到底还是因为地方实在太偏了,寻常人找不到。
好吧,我俩不是寻常人。
找了个座坐下,沈绍着招呼老板过来。
“哟,又是你俩,还是老样子?”
老板是个看上去很朴实的中年男人,拿了块蓝色抹布走了过来。
“昂,记得多放点辣。”
“别听他的”沈绍着撇了我一眼“微辣就好。”
“行。”
“不能吃辣,还非逞强。”
我摆弄着桌上的辣椒盒子“好吃嘛。”
沈绍着毫不留情的拍了我的手一巴掌,我收回来,另一只手却又拍了回去。
“谢三岁。”
沈绍着又拍了回来。
“沈二岁。”
……
最后是以馄饨的到来和二人红通的手背,结束的‘战争’
我们点的都是大份,但是很显然,不够我俩其中一人吃的。
我把汤喝干净了,还想点点什么。
沈绍着看了眼表,拦下了我的手“别吃了,你还想被老班骂一次吗?”
“行”我意犹未尽的放下手“吃饱了,不想坐着,我们溜达回去吧。”
“好。”
巷子太窄了,沈绍着走在前面,我推着小蓝在后面。
一路上,我俩七扯八扯,从东街的这一头扯到那一头,其实也没什么可聊的,无非就是一些琐事。
可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嘴停不下来。
听他讲点什么,就觉得挺开心的。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了下来。
我扶着小蓝在后头,问他:“怎么了?”
因为有他挡着,我看不到前面,但是隐约也能听见几声叫骂声。
这声音听起来熟悉。
“绕路走吧。”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好。”没多问什么,我已经猜到前面是谁了。
沈绍着转过身的时候,前面的场景漏了出来。
躺在地上挨打的是一对男女。
身体抱得紧紧的,也不还手,闷声不吭,一看就是被打惯了的样子。
打他们的人大概率是收债的,因为嘴上还嚷着说:“再他妈不还钱,老子下次把你们半条命打废!”
在他们走后,俩人站起来,开始互相指责,一个骂“死婆娘”,一个骂“废男人”。
沈绍着实在听不下去,皱着眉,攥起我的手腕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的手实在握得很紧,紧到,我能从中感受出他指尖微弱的颤抖。
沈绍着有一对人渣父母,这是东街人尽皆知的事。
我没见过他们几次,只是总归也就两次,次次都在赌。
沈绍着和我说,他们最开始本来不赌,最多也就喝酒家暴。
但是后来他妈被她所谓的朋友骗进了赌场,
于是就一发不可收拾。
最开始只是他妈赌,后来他爸看得的钱比他上班还多,也动心了。
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赢了钱还好,他们似乎还会施舍似的给他点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是爱的东西。
他爸沈鹏涛会笑着给他一两块钱,叫他去买糖吃
他妈吴慧也难得做一次饭。
沈绍着说:“其实她是我见过做饭最好吃的人,就是可惜,一年到头没做过几次。”
他们忘了,沈绍着早就不是小孩儿了,也不会因为得了几个糖,就忘了他们的所作所为。
如果输了钱,开门迎接的,必定是满身酒气的人和迎面而来的巴掌和咒骂。
沈绍着说:“他们会骂,先是怨天怨地,然后就转向了我,他们说‘你这个死赔钱货,一天到晚就知道用钱,你怎么不去死,当初就不该生你,一点用没有,滚!给我滚出去!’然后就是拳头了。”
“其实也还好,就是有一点疼。”
沈绍着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很平静,像一滩死水。
可是我心疼他。
于是从小石墩上站了起来,拍拍他的头说:“没事,以后我当你爸。”
沈绍着伸出右手,朝我比了一个中指。
“哎,乖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