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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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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31日
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就要死了。
入了冬,天气开始转凉,枯皱皱的黄色叶子在半空打着弯儿的转。
南方小城的天气就是这样,像沈绍着的厨艺,说变就变。
倒不是北城那样厚实、铺天盖地的冷,但是风一吹起来,直往领子里钻,也同样不好受。
我刚从医院出来,手里还捏着诊断书,羽绒服被鼓捣的咧咧作响。
耳朵很烫,手凉。
我僵硬的握了握手,
虚虚实实,没抓住个真切。
哈,差点就要以为自己手断了。
把诊断书随意折了折塞进兜里。
反复搓着手掌,又朝里哈了一口热气,可惜没有效果。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双手便学着记忆里那个人的动作,用手指捏着耳垂向前走。
之前还笑他呢,没想到真有用。
我平静的走在人行道上,不用想,现在的谢怀年看上去肯定鼻子红、头发乱,狼狈的很。
不过,我不在意。
就是如果某人看见,指不定又要拧眉喋喋不休的说上两句。
虽是寒冬,东街却半点不见冷清,依旧热热闹闹的。
街角新开了家火锅店,红底的招牌晃眼得很。
心里默默记下,想着下次和沈绍着一起来。
放学的学生一窝蜂扎进街边小店,抢着买辣条,香气飘了老远。
我也馋得慌,啧,偏偏没带零钱。
“叮铃铃——”学校的上课铃突然响了,拉回我飘远的思绪。
抬眼望向校门,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明明当年总觉得校园大得走不完,如今再看,也不是记忆里那副模样了。
想着想着,我又笑了起来,面前升起呼出的一层雾气,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真是老了,开始悲秋伤怀了。
我又低下头看着被污浊覆盖已经看不出真实颜料的地面,这条路走了几十年,倒是头一回觉得,其实,挺好看的。
溜溜达达了一路,终于拐进了小区门。
这小区也老,楼道墙纸都脱皮了,电接触也不怎么样,跳闸那都是常事,可能是因为念旧,也可能单纯没钱,倒还顽强住着不少人。
“哎!小年!下班回家啊!”
我朝出声地儿看去,刘大爷从保安室探出了头朝我这里望。
“哎,老爷子!是啊,刚下班,赶着回家吃一口热乎饭,最近天气凉了,注意保暖啊,你都这把老骨头,小心别感冒了!”
“嘿!你这臭小子!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的很,倒是你们这种小年轻身体才虚呢!”
“哎!行行。”我满脸笑的应和着“反正不管怎么着,大家都别生病!”
听见这话,刘大爷才像是哼了口气,招呼也不打就缩了回去。
嘿,这老头!
刘大爷,是这个小区的保安。本名刘建平,妻子早逝,儿女也用不着他帮,在家闲着没事就又跑了回来说要复职。
刘大爷的工作范围是东门,而我每天上下班走的也都是东门,这一来二去的,我们就渐渐熟许多了。
刘大爷长得显年轻,身子也健硕,像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根本看不出是已经快奔60的小老头,不轮到他做事儿的时候呢,他就和隔壁那栋的大妈跳广场舞。
我现在都还记得他对大妈挤眉弄眼的场面。
唉,希望人大妈能看上他吧。
想着,我在兜里翻了翻,找出一串叮叮当当的钥匙。
快到家了。
站在被发白春联贴着的木门前,钥匙插入,单手推开门。
楼道的灯泡早就坏了,很久也没人修,整个楼道暗沉沉的,家里的光就照了出来,把我脚下的这一块儿地照了个满堂。
米饭香甜的味道已经弥漫开了,厨房里不间断的传来了令人熟悉的碰撞声,大抵是某人在切菜吧。
莫名的,眼角忽然开始发酸。
这明明已经经历过几百几千回了。
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么舍不得呢。
“沈绍着。”
“哎?回来了。”厨房切菜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见着沈绍着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菜刀,身上还滑稽的穿着我卖给他的小猪佩奇联名围裙——好吧,其实我也有一身同款。
沈绍着见了我,咧了咧嘴“马上开饭了,再挨一会儿。”说着就要缩回去。
“抱。”我张开手看他。
他貌似愣了一下,放下菜刀,还把我送给他的围裙脱了下来。
“来吧。”沈绍着大义凛然的伸出手,一副我看惯了却怎么也看不够的,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
我上前几步抱了上去,头搁在他肩上。
他身上带着一点儿厨房的油烟味儿,也带着一点熟悉的沐浴露的清香。
“沈绍着,想你了。”
“好,沈哥也想你了。”
大概抱了三十秒,我放开他,说:“做饭去,饿。”
“好,爸爸我现在给儿子做饭去。”
“去你的!”我笑骂的踹了他一脚,“我才是你爸爸。”
我换好鞋,走进了屋里。
这个房子是我和沈绍着一起买下来的,虽然很小,外面也很破。
但至少是个家呢,是我们曾经都没有经历过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真正的,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
我将工作包甩在一边,瘫坐在椅子上,发呆。
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扯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展开抖了抖,最上面写了几个字
谢怀年,胃恶性肿瘤晚期。
胃癌,一个普通大众到烂大街的病。
可为什么会是我!
凭什么是我。
老天爷你不公平。
明明幸福才刚刚到来,明明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胃癌?多可笑。
毫无征兆,毫无预料,还是个晚期,结实的打了我一棒。
救不了的那种,连化疗、手术都救不回来。
医生给的建议是,保守治疗,化疗续命。
能活一天算一天。
沈绍着怎么办,知道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我就是这样想的。
我没法想象要是他知道了,他会怎样。
我也没法想象要是我死了,他会怎样。
我们只有彼此,我死了,他该怎么活?
从前的苦难,我从没怕过,因为沈绍着说:总有希望,总能活。
可是这次未来也全是悲剧,看不着头,我想不到,也不敢想了。
白纸盖在脸上,不一会儿就又轻飘飘的滑了下去。
我该告诉他吗?又怎么告诉他。
脑子里装了一堆浆糊,心里长了一堆麻线,理不清,理不对。
盯着白花花的饭,我说。
“我辞职了。”
木筷子夹起一块肉片,送进嘴里。
“这么突然?”
沈绍着的动作顿住,转头看我。
“怎么,待着不高兴?”
“没。就是单纯不想干了。”
“也行,这么些年,也该放松了。
现在轮到我养你。”
我眼睛弯弯看他。
“好啊,沈绍着,你养我。”
我久久凝望着他,他可能是被我的目光烫到了,搓了搓手臂,皱眉看我。
“谢怀年,你怎么了?
偷偷做了什么坏事?
老实交代,坦白从宽。”
“是啊,我欠你太多了,从小到大,……这辈子都还不完。”
“哎,行。
平常也没见你这么肉麻,有事瞒我,
谢怀年也有小秘密咯。”
果然,没有什么事能瞒的过他。
但是我挺胆小的,我还是不敢说。
他重新夹起一筷菜,刚尝一口就眉头紧拧,脸皱成一团吐了出来。
“怎么回事,这菜……我今天特意按着菜谱做的,味道这么怪。”
他迟疑了片刻,梗着眉犟生生看向我:“不好吃也得吃,别想着点外卖,手机上的东西不干净。
别忘了你上次偷偷不吃饭,吃外卖胃疼了一整晚的滋味”
沈绍着的厨艺变得快,好得快,差的更坏,这菜真的尤其的难吃。
按往常我肯定要抗议要反抗,但是今天。
今天,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想浪费。
“小瞧我?沈绍着,保证我全给你解决了。”
“拭目以待。”
结果,最后两个人还是没吃完。
吃到后面实在发苦又发酸,舌头已经麻木了。
沈绍着实在咽不下去,见着我还在吃,从我手里抢走碗筷,毫不留情的倒了。
“别吃了,走,带你吃‘大餐’。”
“去哪啊?”
天完全黑了,晚上的温度变得更低。
又回到了风里,刚续起的暖意消散不见。
我拉上拉链,紧了紧衣领。
沈绍着说:“别管,跟我走。”
他的手拉起了我的。
我的手很冰,他的手很烫,握上的一瞬间,忽然就又没那么冷了。
我们缓缓走在路上,还没走到热闹的地方,周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这是个小城市,没有那么多污染。
星星很亮,月也很圆。
我捏了捏他的手指,等他回头看我,我指天。
“沈绍着,今天的月亮跟画似的。”
他顺着我目光看去“画,可没有月亮好看。”
是。
沈绍着,月亮也比不上你。
不过这话我不说。
否则他又要说我肉麻。
又走了几分钟,我们回到了冬街。
方向不太一样了,他带着我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越走,记忆里的画面就越清晰。
只是那个时候,前面的人还没有这么高,身上也还穿着一身校服。
只是握着我的手依旧滚烫。
“这家店还开着啊,
我以为很早就倒闭了。”看着这家略显破旧的馄饨店面,我忽然想起了记忆中某个像这样的深冬。
“沈绍着,馄饨?”
“走。”
两个少年气势浩荡的拉开了透明门帘。
进来的时候还席卷进了一阵寒气,惹的坐在位子上的几个顾客频频回头看他们,但他们却仿佛没有感受到了冷一样。
“老板,来两碗馄饨,老规矩,葱和辣都要。”
这两个少年里,其中一个是沈绍着,一个是我。
记忆回潮,手拉开已经泛黄发旧洗不干净的门帘。
“老板,来两碗馄饨,要葱,不要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