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祭》沈潇潇

12、番外三《西湖畔的梧桐叶》

　　七十岁的江驰野坐在西湖边的长椅上，手里握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铁盒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盒身褪色的卡通图案。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落头顶梧桐树上的黄叶，飘落在他的肩头，也飘落在铁盒子上。他抬手捡起一片叶子，叶脉清晰，像极了记忆里梧桐巷的那些梧桐叶，带着青春的纹路，藏着说不尽的遗憾。

　　妻子在几年前先走了，孩子们都在国外定居，他拒绝了去国外养老的提议，执意留在杭州。他说，这里有西湖，有梧桐，有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每天清晨，他都会拄着拐杖，来到西湖边散步。从苏堤到白堤，从三潭印月到断桥残雪，每一处风景，他都能想起那个叫宋绪的女孩。想起她红着脸说“我也想去杭州”，想起她在纸条上写“我等你回来，一起看西湖”，想起她笔记本里画的、巷口并肩的少年少女。

　　他打开铁盒子，里面的两封信和那颗早已硬化的草莓糖，被他保存得完好无损。宋绪的字迹娟秀而颤抖，他的字迹青涩而坚定，几十年过去，纸张已经泛黄，可那些文字里的深情与遗憾，却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宋绪，”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温柔，“我又来看西湖了。”

　　“你看，这里的风景和我们当年想象的一样美，只是，还是我一个人。”

　　他想起自己刚得知真相时的崩溃与悔恨。那些日子，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宋绪的笔记本，读着她化疗时的痛苦，读着她对他的思念，读着她临终前的遗憾。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自私，恨自己错过了她的一生。

　　后来，他去了梧桐巷，找到了宋绪的妈妈。老人家头发已经全白了，看到他时，没有责怪，只是叹了口气，说：“绪绪生前总说，你是个好孩子，她不怪你。”

　　那一刻，江驰野再也忍不住，跪在老人面前，失声痛哭。他说对不起，说他来晚了，说他会替宋绪好好照顾她。

　　可老人拒绝了。她说：“你有你的生活，绪绪的心愿，是让你幸福。你过得好，她在天上也会安心。”

　　从那以后，江驰野便把对宋绪的思念，化作了好好生活的动力。他善待妻子，疼爱孩子，努力工作，成为了别人眼中成功的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永远为宋绪留着一块地方，那里藏着梧桐巷的风，藏着草莓糖的甜，藏着一场未完成的约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十颗草莓味的硬糖，都是按照宋绪当年喜欢的牌子买的。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初三那年的课堂。宋绪坐在他前面，扎着马尾辫，低头认真地写着作业，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偷偷看着她，心里的欢喜像潮水般蔓延，却始终没有勇气告诉她，他喜欢她。

　　“江驰野，这道题你会做吗？”宋绪突然回头，红着脸问他，眼里带着疑惑。

　　他点点头，连忙拿起笔，假装认真地讲解起来，可满脑子都是她泛红的耳根，和靠近时淡淡的馨香。

　　风一吹，梧桐叶落在他的手上，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神，看着眼前的西湖，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的三潭印月若隐若现。

　　“宋绪，”他笑着说，眼里满是落寞，“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是不是就不会错过了？”

　　“如果当年我没有走，是不是就能陪你一起对抗病魔了？”

　　“如果当年我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是不是就能听到你说，你也喜欢我了？”

　　可人生没有如果，错过就是错过，遗憾就是遗憾。

　　他把草莓糖的糖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铁盒子里。然后，他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沿着西湖边往前走。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过去的路。

　　他知道，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宋绪。不会忘记梧桐巷里的相遇，不会忘记雨巷里的伞，不会忘记试卷上的红笔字迹，不会忘记那颗草莓味的硬糖，更不会忘记那场未寄出的告白。

　　西湖边的梧桐叶还会年年黄了又绿，他的思念也会年年岁岁，不曾停歇。

　　他会带着这份思念，继续生活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他想，等他百年之后，一定要去梧桐巷，去那个他们初遇的地方，找那个叫宋绪的女孩。

　　然后，亲口告诉她：“宋绪，我喜欢你，从初三那年的夏天，一直到现在。”

　　“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夕阳落在西湖上，泛起金色的涟漪。风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像是宋绪的回应，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一场跨越半生的思念，一封未寄出的告白，一段永远遗憾的青春，都化作了西湖畔的风，梧桐巷的叶，在岁月里，温柔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