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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霜骨生执念,旧玉映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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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珩服下清骨露,指尖还攥着谢摇光的衣袖,眉峰微蹙,眼底蒙着一层未散的茫然,方才脱口喊出的“摇光”还绕在耳畔,碎碎的念着:“先生,我方才好像做了个极真切的梦,梦里也是这样的夜,有漫天星子,我手里捏着块温凉的玉,递到了你面前……你站在云阶上,穿着和现在相似的青衫,只是看着我的眼神,好沉。”
他说着,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似想抓住那抹转瞬即逝的触感,“那玉好暖,好像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我只想着送给你,别的什么都没想……”
谢摇光坐在软榻边,指尖本还覆在他的眉心,替他抚平记忆翻涌带来的钝痛,闻言,那微凉的指尖骤然僵住,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云珩的话,像一把细针,精准刺破了他数百年层层包裹的伪装,将天界那段尘封的过往,狠狠扯到了眼前。
那时他们皆是天界仙神,他是摇光仙官,云玉衡是玉衡司命,二人同列仙班,偶有交集,玉衡司命性子偏暖,待他素来温和。那日凌霄阶下,玉衡攥着一块莹白的玉佩递来,眉眼含笑,说此玉乃天界暖玉,能镇戾气,送他把玩。他彼时虽觉玉质不凡,却因着玉衡的心意,贴身收了,从未多想。
可不过半月,天界之主震怒,指他私藏圣物——那根本不是什么暖玉,是天帝贴身的龙纹玉佩。百口莫辩之际,他抬眼望遍凌霄,却始终没看到那个递玉给他的人。
玉衡司命,自始至终,未曾现身,未曾辩解。
他就这样被剔去部分仙骨,贬入典狱司。那是天界最阴冷的地方,遍地戾气,仙神入内,非死即残,他熬了百年,靠着一股不甘与恨,硬生生从阶下囚,成了典狱司司长。
这恨,恨天帝的偏听,更恨云玉衡的漠然——若早知是圣物,为何相赠?既已相赠,为何袖手旁观?
数世下凡,他寻到玉衡司命的残魂,看着他转世为云珩,本是抱着报复的心思,想让他尝遍自己在典狱司受的苦楚,可偏偏,数世相伴,护着护着,竟成了刻入骨髓的执念。
如今云珩懵懂的一句梦话,将所有的恨与怨,都与眼前这双干净的眼眸缠在了一起。
谢摇光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冷硬的青白。他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云珩,眼底翻涌着云珩看不懂的情绪,有戾色,有茫然,有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疼。
“先生?”云珩见他不说话,伸手去碰他的脸颊,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不由愣了愣,“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谢摇光偏头避开他的触碰,喉间滚了滚,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哑得厉害,却强撑着温柔:“无事,许是赶路累了。你刚服了药,好好睡一觉,明日醒来,便没事了。”
他替云珩掖好锦被,指尖轻轻拂过他颈间的桃木牌,牌面的“玉衡”二字,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极了当年那块莹白的龙纹玉佩。
云珩虽觉他异样,却也抵不过药劲与倦意,眨了眨眼,攥着他的衣角,沉沉睡了过去,睡梦中,还轻轻呢喃着:“摇光……玉……”
屋内只剩烛火跳跃的轻响,谢摇光坐在榻边,看着云珩熟睡的容颜,周遭的空气,一点点冷了下来。
心魔,终究是压不住了。
数百年典狱司的阴冷戾气,数世的恨与怨,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出。他眼前不断闪过画面——凌霄阶下玉衡含笑递玉的模样,天帝震怒时的厉喝,典狱司里蚀骨的阴冷,还有数世里,云珩朝他笑,喊他先生,攥着他的衣袖撒娇的模样。
恨与爱,怨与念,像两股极致的力量,在他体内撕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手,凝起一缕仙力,掌心缓缓浮现出一块玉佩的虚影,莹白的玉身,刻着细密的龙纹,正是当年云玉衡赠他的那块。虚影触之冰凉,带着天界圣物的威压,也带着他数百年的苦楚。
“云玉衡……”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当年你赠我玉佩,害我被贬典狱司,百死一生,从未现身辩解过半句……如今,你成了云珩,我护了你数世,你一句梦话,一个懵懂的称呼,便想让我放下所有?”
他的指尖,缓缓移向云珩的脖颈,仙力凝起,带着典狱司的戾色,只要轻轻一捏,便能了却数世的恨,让这玉衡司命的残魂,彻底消散。
可指尖触到云珩温热的肌肤时,却硬生生停住了。
睡梦中的云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蹙得更紧,小手攥得更紧,喃喃道:“先生……别……”
就是这一声,让谢摇光所有的戾气,瞬间溃散。
他猛地收回手,狠狠砸在身侧的楠木几案上,一声闷响,几案应声碎裂,木屑纷飞。他撑着额头,额间渗满了冷汗,肩膀微微发颤,眼底是极致的痛苦与矛盾。
他恨云玉衡,恨他的漠然,恨他的无心之失,让自己坠入地狱。
可他护了云珩数世,这个带着玉衡司命残魂的少年,干净,纯粹,朝他笑,喊他先生,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
他想报复,想让云玉衡尝遍他的苦楚,可他偏偏,舍不得伤云珩分毫。
典狱司数百年,他见过无数仙神的执念与心魔,从未想过,自己的心魔,终究是栽在了云玉衡身上,栽在了这数世的守护里。
他抬手,拭去额间的冷汗,掌心的玉佩虚影缓缓消散。他重新坐回榻边,轻轻握住云珩攥着他衣角的手,那小手温热,带着少年独有的温度,熨帖着他冰冷的指尖。
“恨也好,怨也罢……”他低声说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有自己能听见,“既护了数世,便护到底吧。只是云玉衡,你欠我的,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得还。”
窗外,夜色更浓,京城的风卷着寒意,吹过槐院,带着温氏一族蠢蠢欲动的气息,也带着天界遥遥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威压。
谢摇光抬眸,望向窗外的夜色,眼底的矛盾与痛苦,渐渐被一层冷硬的偏执取代。
他会教云珩仙术,会护他周全,会替他挡下温氏一族的算计,挡下所有的风雨。
但他的恨,不会消失。
他要让云珩,一点点记起前尘,记起当年的凌霄阶,记起那块玉佩,记起他云玉衡,欠了谢摇光什么。
他要让他,在知晓一切后,再看着自己,如何一步步,偿还数百年的债。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清挺,却带着化不开的阴冷与偏执。
而榻上的云珩,仍在熟睡,不知自己的一句梦话,唤醒了先生数百年的心魔,也不知,前路的温暖与苦楚,早已尽数铺展。
院外的槐树下,一缕淡淡的兰芷香悄然散去,彭云璇的身影,隐在夜色里,眸光望着屋内的烛火,唇角勾着一抹浅淡的,洞悉一切的笑。
“都是天道的错,你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