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司》风寻饮月

50、槐庭一语破尘寰

　　谢摇光将云珩轻放软榻，敛尽周身典狱司的凛冽戾色，眉眼间只剩化不开的柔意。温水沾湿素色锦帕，他指尖捏着帕角，细细擦去少年唇角、颈间的薄血，动作轻得似拂过槐林落瓣，擦到肩头伤处时，见云珩眉峰微蹙，便立刻收了力道，掌心凝起温软仙力，缓缓揉开淤塞的经脉，低声问：“力道重了？说一声，先生再轻些。”

　　云珩窝在软榻上，脑袋轻轻枕着他的膝头，指尖攥着谢摇光青衫袖口那处绣着小珩字的地方，鼻尖蹭着熟悉的槐香与仙力清冽，声音软乎乎的带了点劫后余生的轻颤：“不疼，先生的仙力最暖。方才我攥着桃木牌，就知道先生一定会来。”

　　谢摇光低头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摩挲着少年颈间沾了薄血的双桃木牌，眼底翻涌着后怕，悄然凝起仙力将木牌上的血渍化去，只留温润的木质与淡淡的槐香。云珩摸出怀里藏着的半块桂花糕，糕身被压得微微变形，却仍裹着蜜蜡的甜香，他抬手递到谢摇光嘴边，眼眸亮着，只是那光亮里藏着几分不易察的黯淡：“姑苏带来的，留着给先生的，甜。”

　　谢摇光张口咬下，甜香漫过舌尖，却瞧出了少年眼底的沉郁，指尖替他理好额前碎发，语气温柔得似姑苏的晚风：“可是有什么心事？”

　　云珩垂了垂眼睫，指尖抠着软榻的锦缎，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浓浓的愧疚：“先生，院试结果出来了，我……落选了。温氏一族闹得沸沸扬扬，考官虽未定我舞弊，却也削了我的名次，我终究是辜负了先生的期许，没能考中功名，也没能风风光光跟先生回姑苏。”

　　说罢，他将脸埋在谢摇光的膝头，肩头微微发颤，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满心都是对先生的亏欠。他曾满心期许，凭一身才学考个功名，配得上先生的护佑，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只觉无颜面对。

　　谢摇光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掌心的仙力温温的，熨帖着少年的情绪，声音淡却坚定，听不出半分失望：“傻孩子，考中功名从不是先生对你的期许。不过是人间一场俗试，落榜便落榜，有何辜负可言？”

　　院外忽传来轻缓的莲步声，淡绕着一缕兰芷香，不似凡间俗味。谢摇光周身柔意未散，却已凝了几分警惕，仙力隐于指尖，便见院门被轻轻推开，彭云璇立在槐影里，月白绣银丝锦衫衬得身姿纤秾合度，羊脂白玉簪簪头兰纹莹润，真身比分身更添几分清绝的疏离，周身气度矜贵淡然，竟让满院槐香都似敛了几分。

　　她手中托着一只白玉瓷瓶，莲步轻移踏过满地槐瓣，未沾半分尘屑，行至软榻旁，目光淡淡扫过云珩肩头的伤，语气清婉却笃定：“温氏一族的阴力掺了蚀骨散，寻常仙力只能压，不能除，此乃清骨露，三日内每日服一滴，可根除余毒，护灵脉无虞。”

　　谢摇光抬手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微凉的玉质，瓶身凝着淡淡的仙泽，绝非人间之物。他并未立刻道谢，只抬眸看向彭云璇，眼底是典狱司司长独有的审视与冷冽，无声示意她移步院外。

　　彭云璇淡淡颔首，转身走向院中央的老槐树下，谢摇光小心将云珩的头轻放于软枕，替他掖好锦被，才缓步跟上，抬手布下一道仙障，将院内的低叹与院外的喧嚣尽数隔绝。晚风卷着槐花瓣落在彭云璇的发间，她抬手轻轻拂去，唇角勾着一抹浅淡的、似看透世情的笑，未等谢摇光开口，便先一步道：“司长不必言谢，我非为助你，亦非为彭家。”

　　谢摇光周身仙力微凝，指尖攥紧那只白玉瓷瓶，开门见山，声音冷冽如冰：“彭掌事数次出手，分身解危，真身送药，既非为人间世家，那便明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彭云璇闻言，抬眸望向天际，夜色如墨，星子隐在云霭后，她的眸光似穿透了这人间天幕，落向遥不可及的地方，语气轻缓，却字字如惊雷，炸在谢摇光耳畔：“我与你一样，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谢摇光瞳孔骤缩，典狱司的威压瞬间铺展开来，院中的老槐树簌簌作响，槐叶翻飞，他周身的青气翻涌，指尖已凝起锁魂之力：“你究竟是天界何人？”

　　面对他凛冽的威压，彭云璇却神色淡然，莲足轻移，避开翻涌的青气，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轻得似晚风拂过槐枝，却带着跨越天地的苍茫：“若真要说的话，我应该只算，神明的一缕灵魂。”

　　“神明”二字一出，谢摇光周身的仙力骤然一顿，锁魂之力散在掌心，眼底的冷冽化作震愕。他执掌典狱司数百年，见遍天界仙神，却从未听过这般说法——以神明之身，凝一缕残魂落于人间，掌世家权柄，窥天地秘辛。

　　他还想追问，彭云璇却抬手打断，指尖凝起一缕淡白仙力，化作一道流光，落在谢摇光掌心，竟是一枚刻着兰纹的玉符，与此前那枚避探玉符形制相似，却更凝仙力。“司长不必多问，时机到了，自会知晓。温氏一族折了颜面，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还会寻机发难，你且护好他。”

　　她的目光落回院内，透过仙障，能看到软榻上垂着眼的云珩，语气恢复了此前的矜贵淡然，带着一场交易的笃定：“我赠你清骨露，助你压下世家暗线，并非无偿。日后典狱司欠我一个人情，当天界风云再起时，我要你出手相护。”

　　谢摇光低头看着掌心的兰纹玉符，又抬眸望向彭云璇，眼底的震愕渐归冷沉，他执掌典狱司，从不轻易欠人人情，却此刻别无选择——云珩的灵脉，温氏一族的纠缠，皆是眼前的局。“好，我谢摇光以典狱司司长之名立誓，今日承你之情，他日天界若有需，必倾力相护。”

　　彭云璇闻言，唇角微勾，不再多言，莲步轻移，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缕兰芷香，散在槐风里，再无踪迹。

　　仙障散去，谢摇光立在老槐树下，掌心攥着两枚玉符与那瓶清骨露，晚风卷着槐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缓步走回屋内，见云珩仍垂着眸，指尖绕着锦被的流苏，满心的低落，便坐在软榻旁，将清骨露放在床头，轻声道：“珩珩，人间功名不过浮尘，先生教你些别的，可好？”

　　云珩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水雾，茫然望他：“教我什么？”

　　“教你仙术。”谢摇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颈间的桃木牌，牌面的“玉衡”二字在烛火下泛着微光，“你本就非寻常人间少年，灵脉通仙，学仙术，护自己，远比考功名更重要。先生是典狱司司长，便以天界仙法，教你立身之术。”

　　这话如一道惊雷，炸在云珩耳畔。他怔怔望着谢摇光，眼前忽然闪过零碎的光影——似有漫天星河，似有清冷的殿宇，殿阶旁立着一身青衫的身影，背影清挺，唤他“玉衡”；似有凛冽的风，翻涌的黑雾，有人用身躯替他挡下漫天劫难，掌心的温度，与此刻谢摇光覆在他桃木牌上的温度，一模一样。

　　那些光影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场模糊的旧梦，抓不住，却在心底漾开阵阵酸涩与熟悉。他的头忽然微微发疼，指尖下意识攥紧谢摇光的手，唇瓣轻颤，竟脱口唤出了一个藏在光影里的称呼，声音轻得似呢喃：“摇光……”

　　不是先生，是摇光。

　　谢摇光的指尖骤然一僵，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震憾与狂喜。数世守护，数世等待，他的玉衡，终于触到了前世的痕迹，终于唤出了他的名字。

　　他没有应声，只是将云珩的手攥得更紧，掌心的仙力轻轻渡入他的眉心，抚平那缕因记忆翻涌而起的钝痛，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嗯，先生在。往后，先生教你仙术，护你岁岁无忧，再也无人能欺你，无人能伤你。”

　　云珩靠在软榻上，望着谢摇光的眉眼，那些零碎的光影仍在眼前晃悠，心底的熟悉感越来越浓。他虽记不清前尘往事，却知眼前这人，是他此生唯一的归处。

　　窗外的槐花瓣轻轻落在窗沿，沾了一点夜露，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交叠在一起，像数世都拆不散的羁绊。温氏一族的阴诡，世家的算计，天界的风云，都抵不过此刻的温软。

　　他的摇光，他的先生，会教他仙术，会护他周全。而他心底的那些旧梦，终有一日，会清晰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