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崖》阿漾不吃肉丸

1、第一章 寿宴惊鸿

　　民国十七年，津门的中秋带着几分罕见的温润。海风卷着桂花的甜香，漫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缠缠绵绵地绕进陈家公馆朱漆鎏金的大门里。

　　这一日是陈老爷子六十大寿，也是陈家近年来最盛大的一场宴席。公馆里张灯结彩，数百盏琉璃宫灯高悬在飞檐翘角下，暖黄的光晕淌下来，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满池亭亭玉立的荷叶都泛着琥珀色的光。丝竹管弦声咿咿呀呀地淌着，混着宾客们的笑语喧哗，飘出半条街去，引得路过的行人忍不住驻足张望。

　　陈书航斜倚在西侧的雕花栏边，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盏白玉酒杯。杯中的琥珀色黄酒晃出细碎的涟漪，酒香清冽，却勾不起他半分兴致。他生在津门顶级的富庶之家，自小锦衣玉食，见过的繁华如过江之鲫——租界里的洋楼舞会，水晶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梨园里的名角专场，水袖翻飞间唱尽悲欢离合；古董铺里的稀世珍宝，青瓷白釉藏着千年的故事。这些景致，早已让他审美疲劳。

　　席间的富商显贵们推杯换盏，阿谀奉承的话一句接一句，听得人耳朵生茧。那些衣着光鲜的公子小姐们，或是故作矜持地拈着点心，或是高声谈笑着重金买来的首饰，矫揉造作的模样，更让他觉得乏味透顶。他微微蹙着眉，目光掠过席间觥筹交错的人群，只觉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皮影戏，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书航，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堂兄陈书恒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爷爷正找你呢，让你去给几位长辈敬酒。那些老寿星们，就喜欢你这张嘴甜的。”

　　陈书航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指尖的酒杯停了下来。他理了理身上月白色的绸缎长衫，刚要起身，目光却被入口处的一道身影牢牢绊住了。

　　那是个青年，被李家伯父引着入席。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布料上甚至能看到几处细密的针脚，显然是缝补过许多次的，袖口磨出了淡淡的毛边，与周遭宾客身上绫罗绸缎的华服格格不入。青年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如松，仿佛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青松，自有一身铮铮风骨。他没有旁人脸上的谄媚与局促，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安静地走到角落的席位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一支竹笛。

　　那竹笛色泽温润，泛着淡淡的光泽，显然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连笛孔都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尘。

　　陈书航的好奇心莫名被勾了起来。他见过的文人雅士不少，有附庸风雅的富商子弟，捧着线装书却连平仄都分不清；有恃才傲物的酸腐书生，出口便是之乎者也，却满肚子的势利算计。可眼前这个青年，明明身处喧嚣浮华之中，却自带一种遗世独立的沉静，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清辉，将外界的纷扰都隔绝开来。

　　“那是谁？”陈书航侧头问陈书恒，目光依旧落在青年身上，没舍得移开。

　　陈书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想了想道：“哦，那是李伯父的远房亲戚，叫白毅。听说早年在北平念过书，懂些古籍字画，还会吹笛。这次是跟着李伯父来津门谋生计的，正好赶上爷爷的寿宴，就一起过来了。”

　　陈书航“哦”了一声，心里默默记下了“白毅”这个名字。他看着白毅安静地坐着，既不参与席间的闲谈，也不主动与人攀谈，只是偶尔端起面前的粗瓷茶杯抿一口，眼神平和地落在庭院中央的荷叶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值得深究的景致。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