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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余生悔 当年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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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可彤站在墓碑前,指尖轻轻拂过碑面上的名字。“哥,我又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很轻,“今天降温了,你冷不冷?我给你带了厚围巾,上周买的,浅灰色的,你以前最喜欢这个颜色。”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条叠得整齐的围巾,展开,轻轻搭在墓碑的底座上。围巾是羊绒的,软乎乎的,风卷着枯叶,从她脚边滚过,她蹲下身,把带来的粥放在墓碑前,是温热的皮蛋瘦肉粥,早上特意早起煮的,想着哥哥当年最爱喝这个。“我煮了粥,还是当年的味道,你尝尝。”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粥碗的外壁,温热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我最近总是做梦,梦见小时候,当时我们在乡下,你带我去河边摸鱼,你把最大的那条鱼塞进我的桶里,说妹妹吃了长身体;梦见爸妈在厨房做饭,油烟味混着饭菜香,你坐在客厅里看报纸,阳光落在你发顶;梦见我们一家人坐在餐桌前,你给我夹菜,爸妈看着我们笑……”她的声音渐渐哽咽,眼泪砸在墓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是醒来,身边什么都没有。哥,我好想你,好想爸妈,我一个人,真的好难……”她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压抑了几年的委屈、思念、痛苦,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每个深夜,她都会抱着宋余的照片哭,都会在梦里重温那场灭顶的灾难。
她怪过夏目生。怪他出轨,怪他背叛,怪他亲手毁了宋余,毁了她的家。可几年后的今天,站在宋余的墓碑前,她又忽然觉得,恨不起来了。有人说,夏目生每天都会来,带着白菊,带着宋余喜欢的桂花糕,坐在墓碑前,跟宋余说话,一说就是一下午。有人说,夏目生疯了,每天都对着墓碑喊宋余的名字,喊着对不起,喊着我错了。宋可彤见过他一次。
三年前,她回老宅拿东西,在小区的楼下遇见了他。夏目生看到她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后退一步,双手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走,连头都不敢回。
那一刻,她心里的恨,就淡了大半。她知道,他用几年的时间,在赎罪。可赎罪,能换回宋余,能换回爸妈吗?不能。所以她依旧不原谅,却也不再像当年那样,恨不得他立刻去死,“哥,我不怪他了。”她抬起头,擦干眼泪,声音沙哑却坚定,“可我也不原谅。他欠我们的,一辈子都还不清。”风又吹过来了,带着一丝凉意,卷起她耳边的碎发。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准备离开。“可彤。”一道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可彤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身形高大,却显得格外单薄,是夏目生。宋可彤的指尖微微收紧,“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很冷,夏目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步步朝她走来,走到她面前,他停下,微微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每天都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今天看到你来了,就……没敢上前。”宋可彤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无尽的嘲讽。“夏目生,你还有脸来?”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了怨怼,“你还有脸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夏目生的身体猛地一颤,“我知道,我没脸。”他轻声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宋余,对不起叔叔阿姨。”“对不起?”宋可彤忽然提高音量,泪水再次涌了上来,“一句对不起就够了?你知不知道,我哥死的时候,才二十八岁!我爸妈死的时候,才五十多岁!你知不知道,我那一年,失去了所有亲人!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自己的心上,也扎在夏目生的心上,“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站在讲台上,看到那些有爸妈疼、有哥哥护的学生,我有多羡慕?我每次看到跟我哥年纪一样的少年,我都会想起他,想起他温柔的样子,想起他对未来的规划!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我哥从跳楼的样子,就是我爸妈死在病房与车祸!对啊!那车祸是你设计的!我妈当场死了!她也怕疼啊!我不敢想象我妈被那辆车子撞出几十米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当时的现场,混乱不堪!我妈身体溢出了好多血啊!我爸本来身体就有病!你呢!你把他呼吸机拔了,还是被我发现的!我把呼吸机弄好看着我爸,而你!在几天后,趁我不在!让人打我爸!你他妈硬生生的把我爸打死在那小巷子里,我爸本身病快好了,他只想去散散步!”她伸出手,指着他的鼻子,指尖颤抖得厉害。“夏目生,你告诉我,一句对不起,能让他们活过来吗?能抚平我这几年的痛苦吗?”夏目生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宋可彤泪流满面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低下了头。宋可彤抓住他:“你说啊!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了!?”“不能。”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是我的错。”“是我亲手害死了宋余,害死了叔叔阿姨,毁了你的一切。”“我知道,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他说着,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宋余的墓碑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墓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宋可彤看着他,夏目生一遍又一遍地磕着头,额头很快就渗出血来,混着脸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墓碑上,“宋余,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我不该出轨,不该背叛你,不该听别人的话,不该离开你。”“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从知道真相的那天起,就后悔了。”“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跟你道歉,可你再也听不到了。”他一边磕头,一边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宋可彤看着他额头的血,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的防线,终于还是崩了。
她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把他拽起来,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夏目生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瞬间红了起来,留下一个清晰的五指印,他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只是转过头,看向宋可彤,眼底没有一丝愤怒,只有无尽的痛苦和释然。“打吧。”他轻声说,“可彤,你打我吧,骂我吧,怎么都好。只要你能解气。”“我不配被你解气。”宋可彤的眼泪掉得更凶,手指却松开了他的衣领,“夏目生,我打你,不是因为我原谅你,是因为我恨我自己。”“我恨我当年我哥遇到你,为什么没有发现真相,为什么要让你这个混蛋,毁了我的家!”“我恨我自己,明明知道你是凶手,却还要在看到你磕头的时候,心软,明明知道你欠我们的,却还要因为你这副样子,觉得难过。”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夏目生,你知道吗?我哥真的很爱你,他那么好,那么温柔,却被你毁了。”“你告诉我,你怎么敢出现在他的墓碑前?你怎么敢跟我说对不起?你有什么资格?”夏目生缓缓转过头,看向宋可彤,“我知道我没资格。”他轻声说,“可我还是想来。”“我想看看宋余,想跟他说说话,想告诉他,我知道错了。”宋可彤沉默地看着他,随后转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