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一章时,窗外的雪已经积得很厚了。
白茫茫的,干净得刺眼。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把所有的污秽、血迹、不堪都盖在下面。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说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最让我写不下去的,是糖和玻璃渣混在一起喂给他们吃。
你看,他们刚尝到一点甜——
高铁票背面的“想你”,视频里笑着承认“是我那位”,窗台上茉莉抽了新芽。
像两个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一间亮着灯的小屋,以为可以进去取暖了。
然后屋主说:这灯不是为你们亮的。
弟弟来了。带着铁链,铁棍,和那句“哥,你属于我”。
于是温暖的小屋变成仓库,情话变成呻吟,拥抱变成囚禁。
最疼的是那些伤的位置。
大腿内侧,臀部,手腕——最隐秘、最脆弱、最该被温柔对待的地方。
可施暴者偏偏选这些地方下刀,选这些地方烫烟头,选这些地方留下牙印。
像在宣告: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连疼都是我的。
所以他后来死在情人节,死在全世界都在交换甜蜜的日子。
浴缸里的水是温的——他最后给自己的一点温柔。漂着的茉莉花瓣是去年晒的——他攒了一整年的春天。
遗书说:“送我一支茉莉吧。不要包扎。”
不要包扎。
因为这辈子所有的伤口,都是暴露在空气里自己溃烂、结痂、留疤的。
他早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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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他们的死亡时间时,我停了很久。
弟弟死在平安夜最后一分钟。
窗外该有圣诞颂歌,该有“上帝爱你”的祷告,该有团聚的欢声笑语。
可他在水泥地上刻了满地的“哥”,像某种绝望的经文。
血漫成圣诞红的颜色,后脑开出一朵扭曲的花。
他死在情人节凌晨。
花店该在整理玫瑰,餐厅该在布置烛光,情侣该在说“我爱你”。
可他浴缸里的水是红的,镜子上的口红字像诅咒,遗愿只要一支不包扎的茉莉。
我死在“520”正午。
栀子该开得最疯,空气该是甜的,手机该被“我爱你”塞满。
可我手里攥着纸星星,床垫下的日历停在“我来找你了”。
他们都死在“爱”最泛滥的时刻。
死在全世界都在表演深情的时刻。
孤独地,不被理解地,像三滴墨水滴进雪里——
很快就看不见了,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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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笔时雪还在下。
我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书里那个画面——六岁那年,他递给我酸梅糖,眼睛亮晶晶地问:“甜吗?”
我说:“甜。”
可糖是酸的。
雪是冷的。
爱是疼的。
而我们,都是骗子。
骗自己甜,骗自己暖,骗自己“再忍忍就好了”。
忍到雪把一切都埋了。
忍到糖在胃里发酵成苦水。
忍到爱变成铁链,变成伤疤,变成死亡证明上冰冷的铅字。
然后说:
“你看,这就是结局。”
酸涩的,寒冷的,真实的结局。
(雪还在下。好像要下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