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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一场无声的 ...

  •   风之凌回到赫特家,解决了晚餐的问题后,婉拒了瑟维斯叙旧的提议。

      因为今天是庆典的第六天,也是少年和那群虫约定的,离开的日子。

      晚间七点四十分。

      风之凌盘膝坐在床上,将神识连接上那道留在少年身上的追踪印记。

      那印记是他用精纯灵力凝成的一缕神识分身,无形无质,不占据任何空间,也不会对宿主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

      它像一根极细极轻的丝线,一端系在少年的后颈深处,另一端连着风之凌的识海。

      通过它,风之凌可以将耳目“贴”在少年身上,看见他周围的景致,听见他周围的声音。

      好处是布咒很方便,而且不费力、不容易被发现。

      坏处是只传递光影与声波,不承载思绪。

      这是他第三次通过印记“看”那个孩子。

      -------------------------------------

      第一次,是庆典第三日,也就是他们相遇的那天夜晚。

      少年沿着通往洛普家老宅的、某条偏僻的小路,悄无声息地往回走。

      叛军在傍晚时分找到了他,确认他安全无恙、身上没有追踪设备后,便将他放了回来。

      他们告诉他,三天后的晚上九点,老地方见。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那个废弃的安全屋。

      当风之凌启动追踪印记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洛普家老宅的轮廓在墨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庞大而森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吐着它领地内的所有生灵。

      少年走得很慢,脚步尽量放轻。

      他是被允许住在老宅的,说是“住”,不如说是“被收容”。

      像他这样不受待见的雌崽,白天可以去学校上课,晚上必须回来,否则就是“逃奴”,被抓到会被打断腿。

      他拐过一道弯,前方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交谈。

      少年脚步一顿,本能地往墙根的阴影里缩了缩。

      两个穿着仆从制服的雌虫正从对面走来,他们走得不快,像是在巡视,又像是在消磨时间。

      “听说了吗?赫特家那边,有位雄虫阁下要收咱们这边的虫崽做雌奴。”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

      “哪个?”另一个声音问,听起来更沉稳些。

      “二院那个维托少爷,”尖细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今天下午刚定下来的,过几天就要送过去了。”

      “维托少爷?”沉稳声音似乎有些意外,“他不是才……刚成年没多久吧?”

      “可不是嘛,但谁让他是雌侍生的呢,又没有兄长的本事。”尖细声音叹了口气,“雌侍生的,能有什么好出路?留在家里也是浪费粮食,不如送出去换点人情。”

      “赫特家那位雄虫……什么来头?”沉稳声音问。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尖细声音说,“反正听说年纪不小了,雌君前几年没了,最近在物色新的雌侍和雌奴,家主……大概是觉得维托少爷合适吧。”

      “维托少爷自己知道吗?”

      “知道又能怎样?”尖细声音嗤笑一声,“他的雌父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家主发了话,他还能说不?”

      两个声音沉默了片刻。

      “唉,也是,”沉稳声音叹了口气,“这就是咱们洛普家的规矩,雄虫说了算,雌虫算什么?连个物件都不如,雌君还好些,好歹有点体面,雌侍?雌奴?呵……”

      “嘘,小声点!”尖细声音连忙打断,“这话你也敢说?被管事听见,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沉稳声音没再说话,两个仆从匆匆离开了。

      风之凌透过少年的眼睛看着那两道消失的背影,沉默地“听”着少年胸腔里那颗心脏——平稳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生死追逐的孩子。

      这种对话,他从小听到大。

      洛普家是雄虫掌家,这里的“雄虫为尊”比社会上的“雄尊雌卑”还要严重。

      雌君有些体面,雌侍却是低人一等,而雌奴什么都不是。

      家主弗里曼经常把自己的雌奴“赏给”亲戚雄虫亵玩,美其名曰“联络感情”。

      那些雌奴被送出去,过几天再送回来,身上往往带着新的伤痕。没有虫追究,因为这是“雄主”的恩赐。

      少年的雌父帕斯纳,也没能幸免。

      少年也是在帕斯纳被“赏给”一位亲戚雄虫之后怀上的。弗里曼做过亲子鉴定——不是他的血脉。

      这个结果让他彻底失去了对帕斯纳和这个孩子的兴趣,一个不是自己血脉的雌奴所出的雌崽,在他眼里连“物品”都算不上。

      但洛普家家大业大,不差他一口饭。所以少年被留了下来,被当成透明人养大。

      有吃,有住,有学上——这是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弗里曼懒得在这种小事上跟幼保会过不去。

      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关怀,没有期待,没有任何一个“少爷”应有的待遇。

      他只是被“收容”着,像一件被遗忘在仓库角落的旧物。

      少年回到阁楼,走进那间狭长低矮的房间。

      他走到床边,将一件明显偏大的旧衣服抱进怀里。

      那是帕斯纳的衣服。

      雌父被带走后,遗物都被清理了,这一件是他偷出来的。

      衣服很旧,洗得发白,。

      他将衣服贴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吩仿佛还能闻到残留的、属于雌父的信息素。

      窗外的月光透过小小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巴掌大的光斑。

      他想起雌父被带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恐惧、不舍、绝望,还有诀别。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雌父。

      少年低下头,将脸埋进那件旧衣服里。

      帕斯纳离开太久了,残留的信息素早已消散,只剩下洗衣剂寡淡的清香。

      但他还是抱着那件衣服,像是在拥抱什么。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风之凌“看着”那个蜷缩在床上的小小身影,沉默了很久。

      他明知灵力珍贵,神识却还是多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只能透过少年的眼睛“看见”他看见的,通过他的耳朵“听见”他听见的,感受到那间阁楼的潮湿与灰尘。

      那晚收回神识后,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

      第二次“看见”那个孩子,是庆典第4日的黄昏。

      此时,少年在刚结束打工。

      这是个卖日用品的杂货店,店面不大,生意还行。

      老板从钱箱里取出几张星币,又添了几支营养液,一起递过来:“这是今天的工钱,多给你两支,路上带着。”

      少年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将星币和营养液仔细收好,沿着老宅的方向往回走。

      风之凌透过他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

      这孩子是在为离开做准备。

      “路上小心。”老板摆摆手,又低头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少年走出小店,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站在店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洛普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少年走得不算快,脚步却格外沉重,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风之凌说不上来。

      转过一道弯,前方不远处,洛普家老宅的轮廓已经在夜色中浮现。

      少年加快了脚步。

      他走到侧门前,正要推门进去,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护卫制服的雌虫走了出来。

      他们走得不快,正在低声交谈,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断断续续。

      “……那位新来的奥利小雄子,今天又发脾气了。”

      “又怎么了?”

      “谁知道呢,听说是今天和他约会的那几位雌虫,没一个合他心意的。”

      “啧,A级雄虫嘛,眼光高也正常。家主没说什么?”

      “说了两句,让他收敛点,毕竟是在相亲。可那位小少爷哪里听得进去?甩脸就走了,还把劝他吃饭的管家骂了一顿。”

      “唉……算了算了,不说了,反正跟咱们没关系,走,换班去。”

      两个护卫的声音渐渐远去,被夜风吞没。

      少年站在侧门外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风之凌透过他的眼睛,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好几秒。

      胸腔里的心跳,依然平稳。没有愤怒,没有嫉妒,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奥利·洛普。

      风之凌记得这个名字。

      那个在舞会上远远瞪过他一眼的雄虫,那个在极乐鸟号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气运浓厚却也被蚀血症缠身的年轻雄虫。

      他是弗里曼·洛普的侄子,洛普家备受宠爱的嫡系小少爷。

      而少年……是弗里曼名义上的雌子,实际上的透明人。

      同是洛普家的年轻一辈,一个在主楼摔杯子发脾气,连家主都要哄着;一个在家里当透明人,连未来是什么样的都不清楚。

      风之凌“看着”少年那张在阴影中的脸,看着他终于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灰白的石墙,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

      少年沿着走廊往里走,脚步比方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经过主楼的方向时,他微微偏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风之凌也随之看过去。

      透过窗户,他看见主楼那边灯火通明,几扇窗户敞开着,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在花园的草坪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有侍者端着托盘匆匆走过,也有穿着华服的虫影在窗边一闪而过。

      那是属于洛普家嫡系的生活。

      少年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拐进了通往阁楼的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风之凌注意到,他走得比上次快了些。

      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回避。

      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那些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画面,那些关于奥利少爷发脾气的闲言碎语,那些属于嫡系的、光鲜亮丽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被“收容”在这里的,一件被遗忘在阁楼的旧物。

      旧物不需要有情绪。

      回到房间后,少年将今天新得到的营养液和星币收好,和上次一样,抱着那件旧衣服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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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次,就是少年离开的这一天。

      风之凌过来的时候,少年正蹲在床铺边,将早已准备好的布包从床底拖出来。

      那布包不大,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小袋星币、几支营养液,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他没有带身份证明。

      那张巴掌大的、硬质的卡片,被少年塞回了床铺最深处,又拉过被子盖好。

      这张卡留着,或许能拖慢洛普家发现他“离家出走”的时间。

      随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风之凌的感知跟着他,穿过那条狭窄的走廊,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

      阁楼的楼梯直通老宅的侧廊,这里平时少有人来,此刻更是空无一人。

      风之凌注意到,少年的心跳比前两次快了些。

      不是恐惧,是紧张。

      或者说,是某种“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的、紧绷到极致的亢奋。

      少年从侧门离开老宅时,门口的护卫正靠在墙边打盹。

      他放轻脚步,如同一只无声的猫,从阴影中滑过。

      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会在意一个透明人的消失。

      走出洛普家老宅的范围后,少年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些。

      他没有立刻往约定地点走,而是先拐进了平民区的集市。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但街道上并不冷清,庆典期间的夜市比平时更热闹,彩灯挂在两侧的屋檐下,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

      卖小吃的摊位前排着队,食物的香气混着人声的喧嚣扑面而来,几个小虫崽举着彩色的风车从他身边跑过,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

      少年侧身让过他们,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

      在这条街上,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洛普家的“少爷”,没有人知道他的雌父刚刚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在攒干粮、准备逃离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星球。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路过的少年。

      风之凌“看着”他从人群中穿过,“看着”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摊位,“看着”他在一处卖糖果的铺子前脚步微顿,随即又加快了速度。

      他走出夜市,拐进一条没有灯光的巷道,穿过好几条巷子,最终在一处废弃的居民楼前停下。

      就是三天前,他与那个成年雌虫接头的地方。

      少年站在楼前,站了几秒,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站着一个身影,正是三天前与他接头的那位成年雌虫。

      “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嗯。”少年应了一声,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那雌虫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台便携扫描仪,在少年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跳动着的数据,证明一切正常。

      “东西都带齐了?”

      “嗯。”

      “身份证明呢?”

      “没带。”少年回答,语气平淡,“你们的队长说会帮我准备新的。”

      成年雌虫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

      “走吧。”他最终说,转身朝房间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扇隐蔽的后门,通往另一条巷子。

      少年跟在他身后,步伐坚定,没有犹豫。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集市的烟火气。

      少年站在门槛上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那扇破败的窗户,他能看见远处洛普家老宅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庞大。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漆黑的巷子。

      成年雌虫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少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最终在一处隐蔽的停车场停下。

      那里停着一辆深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悬浮车,车门敞开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雌虫,同样穿着深色的旧衣,面容掩在兜帽的阴影下。

      “上车。”成年雌虫说道。

      少年没有追问,听话地上车了。

      落座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座椅上,那里静静躺着一个长条形的匣子。

      少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匣子。

      准确地说,他认得这个匣子的“用途”。

      在洛普家深处的某些库房里,他见过类似的匣子。

      那是用来盛放虫翅的。

      雌虫的虫翅。

      他盯着那个匣子,唇角绷紧。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沙哑。

      成年雌虫没有回头,只是从副驾驶座侧过半张脸,那双隐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在少年脸上停了一瞬。

      “你雌父的。”

      少年的呼吸一滞,指甲陷进布包的布料里。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匣子冰凉的表面,脑子里千头万绪,浮现了很多。

      他双手捧起那个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和那个旧布包并排靠着。

      匣子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轻,轻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掀开盖子的瞬间,车内昏暗的光线落在里面。

      那是一对已经失去活性的虫翅,却依旧美得令人心悸。

      翅面呈浅琥珀色,边缘有着一圈极细的、近乎黑色的纹路,光线流转间,能看见翅脉深处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又像沉在琥珀里的火焰。

      同时,一股浓烈的、带着体温记忆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雌父的信息素,熟悉的,像从未离开过。

      少年盯着那对虫翅,盯了很久。

      眼眶发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他没有哭,只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匣子盖好,抱进怀里,和那个旧布包一起。

      车里没有人说话。

      引擎的嗡鸣声在耳边回响,窗外主星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掠过。

      风之凌透过那道印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少年抱住那个匣子,“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终于抓住了什么的、近乎贪婪的、不肯松手的执念。

      引擎启动,悬浮车平稳驶出停车场,汇入主星夜晚的航道。

      车窗外,那些属于主星的街道、店铺、巷子,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最终被夜色吞没。

      少年没有回头。

      风之凌透过那道印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收回那缕神识,任由它跟着少年快速远去,如同一颗流星,划过他的感知边缘,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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