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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 165 章 等等。 ...

  •   厄多斯是在一片温热的液体中苏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不在的酸胀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汲取养分,缓慢地、贪婪地、一刻不停。

      他想睁开眼。

      眼皮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试了两次,才勉强撑开一道细缝。

      睁开眼后,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带着波纹的光,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用力眨了眨眼,那片模糊的光慢慢聚拢、清晰,最终在他眼前展开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他在一个培养皿里。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锥,猛地扎进他的意识深处。

      他想挣扎,想伸手去拍打那层透明的壁,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厄多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脑海中搜索昏迷前的记忆。

      病房的深夜,他的意识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进了深渊,然后是后颈一阵刺痛。

      之后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像是做梦,又像是真实发生的。

      他记得自己主动离开房间,坐进一辆车,被带上了项圈,带上了一艘船。

      他记得引擎的嗡鸣,记得有人在低声交谈,记得空气里弥漫着的咸腥气味。

      但他动不了。

      他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观众,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别人操控着,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穿过一扇又一扇门,最终被带到了这里。

      他们想做什么?

      厄多斯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以及说话声。

      “生命体征稳定,排异反应在预期范围内,胚胎对新孕体接受良好。”

      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语调平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记录,”另一个声音响起,同样的冷淡,同样的公事公办,“移植后第二天,孕体各项指标正常,虫蛋发育速度符合预期。”

      “孕体怎么样了?”第一个声音问。

      “刚才监测到脑电波活跃度上升,应该是醒了。”第二个声音说,顿了顿,“你要记录吗?”

      “需要,阁下一会要亲自过目。”

      厄多斯躺在培养皿里,在心里将那两个研究员的话反复咀嚼。

      胚胎、新孕体、移植。

      这些词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结论。

      他的腹部被塞进了一枚虫蛋的胚胎。

      那股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钝痛,此刻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厄多斯闭上眼,强迫自己深呼吸。

      他不能慌,不能乱,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记住这里的一切。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厄多斯听见了另一串脚步声。

      比刚才的更沉稳,更从容,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不疾不徐的、带着某种节奏感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在他所在的培养皿前停下。

      厄多斯睁开眼。

      格兰特·艾吉格尔站在培养皿外,隔着那层透明的壁,正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恨意、执念、扭曲的温柔、某种连格兰特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复杂到令人脊背发凉的情绪。

      厄多斯想说话,想说“你对我做了什么”,想说“放开我”,想说“你这个疯子”。

      但他的嘴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格兰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挣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了然。

      他看向旁边的研究员,问道:“发育情况如何?”

      研究员立刻上前半步,恭敬地回答:“一切正常,阁下。胚胎对新孕体的适应性、排异反应都比之前好,也都在可控范围内,按照目前的速度,预计十五天后可以剖腹取出。”

      格兰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厄多斯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布拉德里克家的孩子,”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确实和他很像。”

      语气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几十年、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格兰特直起身,退后了一步。

      “好好照顾他,”他对研究员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虫蛋的发育是第一优先级,要是出了任何问题……”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里的重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懂。

      “是。”研究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紧绷。

      脚步声再次响起,随后越来越远,最终被一扇门的开合声吞没。

      培养室安静了下来。

      培养皿旁的两位研究员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其中一个低头在记录终端上敲了几行字,另一个则走到仪器旁,开始调整什么参数。

      厄多斯躺在培养皿里,望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灯。

      他需要想办法逃出去。

      但他动不了。

      他的身体不属于他,他的声音不属于他,甚至连他的表情都不属于他。

      他能做的,只有等。

      -------------------------------------

      与此同时,培养室外。

      格兰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墙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太近了。

      那双眼睛。

      厄多斯的眼睛,和雌父的实在太像了。

      不管是颜色、形状,还有那个眼神。

      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倔强的、像在说“我不会认输”的眼神。

      他闭了闭眼。

      雌父的脸在黑暗中浮现,然后是奥狄斯的脸。

      雌父死在回封地的路上,官方说法是“精神海衰竭”。

      他知道不是。

      奥狄斯死在“叛军袭击”中,官方说法是“意外身亡”。

      他知道不是。

      他们的死,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挡了别人的路。

      而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把他失去的一个一个夺回来。

      从他和奥狄斯的唯一的虫崽开始。

      格兰特睁开眼,紫色的瞳孔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整了整衣领,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那里有一扇紧闭的门,门后是一间更小的、更私密的房间。

      格兰特走进房间后,在唯一的扶手椅上缓缓坐下,动作不疾不徐,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伪装。

      椅子是奥狄斯生前为他挑选的款式,深棕色的皮质,扶手处已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

      格兰特坐进去时,身体微微陷落,被那层柔软的皮质包裹住,像是一个被遗忘太久的拥抱。

      他靠在椅背上,仿佛卸下了所有负担。

      片刻后,他打开了光脑。

      屏幕亮起的瞬间,无数条消息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有未读的短信,有语音留言的提示,有加密频道的通话请求。

      发信人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是他的雌侍和虫崽们。

      格兰特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面无表情。

      【雄主,听说您出门了?路上辛苦吗?您什么时候回来?家里的花开了,您上次说想看的……】

      格兰特的目光在这条消息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怜悯的了然。

      他是想看花,还是想看他?

      【雄主,您不在,家里有些事我做不了主……您方便的时候,能否给我回个消息?】

      “做不了主”。

      格兰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是做不了主,还是想“做主”?

      没有雌君的庄园就是这样,每一个雌侍都会觉得自己有机会,每一个雌侍都会觉得自己“不一样”。

      他们忘了,那个位置空了那么多年,不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是因为他不愿意。

      而那些不愿意被他触碰的伤口,在这些雌侍的“试探”中,一次又一次地被揭开。

      格兰特的目光移向下一条。

      【雄父,您上次说让我多看看书,别总想着玩。我最近在看您推荐的那本历史书,里面有些地方不太懂,等您回来了,能请教您吗?】

      格兰特的目光在这条消息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孩子是众多雄子里唯一一个,会在他面前假装“乖”的。

      明明不喜欢看书,却偏要装出“我很懂事”的样子,只为了让他多看一眼。

      他关掉了这条消息,继续往下翻。

      然后是第七雌子、第八雄子、第四雌子……

      每一条都差不多,话里话外藏着的不是关心,是试探——试探他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可能让自己“更进一步”。

      格兰特一条一条地看过去,面无表情。

      他的手指在光屏上滑动,速度不疾不徐,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

      终于,最后一条消息。

      不是雌侍,不是虫崽,是留在主星的管家索罗。

      措辞简洁,语气克制,带着一种管家特有的、滴水不漏的周全:

      【阁下,您离开期间,庄园一切正常。只是……有几位雌侍阁下问起您的行程,按您的吩咐,我没有透露。另外,关于前雌君埃利诺阁下的忌日,需要提前准备什么吗?】

      埃利诺。

      这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的瞬间,格兰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埃利诺·赫特,他的第二位雌君。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消息列表,点开了加密通讯,给索罗回了一条:

      【不必。】

      干脆利落,没有解释。

      发完之后,格兰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埃利诺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不是奥狄斯那种温柔的、让人心头一暖的眉眼,而是一种更凌厉的、带着算计的美貌。

      他是赫特家的旁支雌虫,S级,在当时的格兰特看来,是最合适的“工具虫”。

      有身份,但不至于太过显赫;有手段,但不至于无法掌控;有野心,但恰好能被压制。

      “政治联姻”,是格兰特给这段关系下的定义。

      他需要一个雌君来堵住那些催婚的嘴,来应付雌虫皇的例行问询,降低雌虫皇对他的戒心,来替他处理那些他不想亲自出面的事务。

      埃利诺恰好出现在那个时间点,恰好有他需要的身份和能力,恰好……不是奥狄斯。

      婚后,格兰特给了埃利诺想要的一切,雌君的地位、庄园的管理权、社交圈的面子。

      他没给他的是感情,是信任,是任何超过“合作”范畴的东西。

      埃利诺似乎也不在意,他依然在庄园里忙碌着,在社交场上游走着,在格兰特面前维持着一个“合格雌君”该有的样子。

      格兰特以为这种“合作”可以持续很久。

      但他没想到的是,埃利诺要的不只是“雌君”的虚名,他还想要“唯一”。

      他开始在庄园里清理奥狄斯的痕迹——撤掉奥狄斯的照片,销毁奥狄斯的私人物品,将奥狄斯用过的家具一件一件地搬出主卧。

      他甚至试图将奥狄斯从家族记录中彻底删除。

      “尤利亚斯阁下已经走了那么多年,”他说,“您该向前看了。”

      这句话传到格兰特耳中时,他正在奥狄斯生前的卧室里。

      他没有暴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去找埃利诺对质。

      他只是安静地趴在枕头上,试着从中找出仅存的奥狄斯的信息素。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早就该做的事。

      他让埃利诺“消失”了。

      消失在叛军的袭击中,就像曾经的奥狄斯,后来的尤尔·赫尔曼一样。

      他让埃利诺以另一种方式,成为了奥狄斯。

      从那以后,在他的暗箱操作下,鲜少有虫提起埃利诺,就像没有虫再提起过奥狄斯一样,只会说“格兰特伯爵和雌君关系很好,但雌君早逝”。

      甚至部分年轻的、不知内情的小虫崽,根本不知道,他有过两任雌君。

      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雌君”,和格兰特心里的雌君,从来不是同一个人。

      他从不解释。

      或许这样,能欺骗、安慰自己——大众都还记得奥狄斯,记得他和奥狄斯的感情很好,好到什么的地步。

      他深吸口气,再次点开光脑,这次是实验室传过来的、关于厄多斯身体状况的实时数据。

      数据很详尽,心率、血压、精神力波动、胚胎发育速度。

      格兰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目光在最后一行上停了一瞬。

      “排异反应低于预期,胚胎对孕体的适应性良好。”

      格兰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度,却依然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冰冷的满足。

      奥狄斯。

      他默念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道咒语。

      他将光屏关上,望向桌面上的一张照片。

      是很多年前,他和雌父、奥狄斯的合照。

      雌父和奥狄斯的笑容,先后停在了几百年前。

      只有他还活着,只有他还记得。

      “快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再等几天。”

      格兰特垂下眼,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照片中奥狄斯的脸。

      那张温柔的笑脸上,像在说“我等你”,又像在说“别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5章 第 1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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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端午后,我的工作比较轻松了,所以未来每天,不管工作日或者休息日,就都是每天2更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