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再无眼泪》松落雪

5、我尽量不出丑

　　回到寝室，室友林露正在看剧，闻声抬头。

　　“梁晨，你这是穿的谁的衣服啊？”她目光犀利地扫过那件过于宽大的卫衣，“我记得你走的时候不是穿的这件啊。坦白招来，夜不归宿去哪了？”

　　“我……我弟弟的。”她低下头，避开室友探究的视线，一边将背包放下，一边解释着说，“昨天我弟弟来找我了。”

　　“话说你弟今年高考准备得怎么样了，去年不是连专科线都没过吗？”床上传来徐菲菲的声音，她正敷着面膜。

　　“去年他发挥失常，”她坐在椅子上，语气平静，“今年应该能考个普通大学吧。”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储存的本地号码。

　　“喂？”

　　“到寝室了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

　　“你是……”

　　“我是颜培安。”

　　“哦哦，回了。”她只是诧异他为什么会给她打电话。

　　“玥玥跳舞回来看到你不在家，问我你下次什么时候过来。”

　　“一周三次可以吗？”她想了想在食堂的兼职时间，“周二、周四晚上和周六下午。玥玥的时间方便吗？”

　　“方便的，姐姐！”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玥玥的声音，她似乎凑得很近。

　　“好，”他的声音重新接过，“对了，谢谢你挑的礼物，她很喜欢。”

　　“没事的，”梁晨感觉脸颊有点热，“那没什么事情先这样，我还要去图书馆。”

　　“嗯，再见。”

　　电话挂断。寝室里只剩下电视剧的背景音。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开始收拾东西去图书馆，随后便离开了宿舍。

　　门一关上，林露按下了暂停键，感叹道：“学霸的世界果然和我不一样，梁晨‘充电’靠图书馆，我‘充电’只能靠电子产品。”

　　徐菲菲嚼着薯片，“那怎么了，只能说明她命苦，我才不想和她一样呢。”

　　晚上十点，图书馆悠扬的闭馆音乐准时响起。

　　梁晨走到门口，一股湿冷空气扑面而来。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地面上已积起一片片水洼。

　　“糟糕，没带伞。”她看着身上的灰色卫衣，如果淋湿了……她犹豫着，算了，还是脱下放进包里吧，十分钟的路程，应该不至于淋感冒。

　　正当她准备将卫衣脱下时，一把黑色的雨伞忽然稳稳地撑开，遮在了她头顶上方。

　　“路阔？”她回过头，是同班的男生。

　　“没带伞的话，我送你回寝室吧。”他的声音清朗。

　　“没事的，寝室离这儿不远。”她下意识推拒。

　　“把衣服穿上吧，”他目光扫过她手里正要叠起的卫衣，“万一感冒了，不得‘耽误’你赚钱了？”他想起前几天在食堂，恰好看到她在某窗口后兼职的忙碌身影。

　　梁晨微微一怔，随即抿了抿唇。“好，那麻烦了。”

　　她重新穿好那件卫衣。

　　伞不算很大，两人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并肩走入夜色中。

　　“听说你要放弃读博，为什么？”走了一段路后，路阔忽然开口。

　　看来这件事真是影响力颇广，怎么都传到男生宿舍了。梁晨望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灯光晕，轻声回答：“没什么，只是不想在北京呆了，想回家工作。”

　　“不觉得可惜吗，李教授那么欣赏你......”

　　“没什么可惜的，当初报志愿不就是打算以后当老师吗？”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转移话题，“好了，就送到这里吧。”两人站在宿舍楼门口。

　　“好吧，路上慢点。”

　　“你也是。”她匆匆道别，转身跑进了楼门。

　　回到宿舍，只有林露还在寝室。

　　“菲菲呢，在卫生间吗？”

　　“她回家了。”

　　“好，那我冲个澡。”她拿起换洗衣物走向卫生间，试图驱散雨夜带来的寒意。

　　正当吹着头发时，她听见林露在喊她：“梁晨，你手机响了，是你妈妈打来的。”

　　“好，我知道了，马上就出来。”顾不上头发还湿着，她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回拨了电话。

　　“喂，妈妈。”

　　“晨晨，你......你最近手头还宽裕吗？”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怎么了，家里有什么大开销吗？我上周刚给弟弟转了800块钱。最近刚接了一个新兼职，还没拿到课时费。”自从爸爸去年去世后，家里的财务状况愈加捉襟见肘。

　　“这样啊，宵宵没给我说你上周刚给他转了钱，只是说学校着急交补课费……”母亲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一脸愁容，“最近摊位生意不好，还差500块钱。”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我要不看看，下周二上完课能不能先预支一部分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维持着平稳，“妈，你别着急，有我呢。”

　　“晨晨，真是拖累你了......”

　　“干嘛那么说啊，”她说着，“不早了，您早点睡。”

　　挂了电话，她望向远方，那是北京不眠的灯火，是与她无关的热闹。她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

　　周二傍晚，梁晨站在颜家的别墅门外。

　　暮色四合，庭院里的草坪灯已经亮起，勾勒出房屋优雅的轮廓。她站在门口踱着步，手指蜷起又松开，影子被灯光拉长又缩短。预支工资的话在舌尖酝酿了无数遍，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喂，你在干吗呢？到了也不知道敲敲门。”带有疑惑的男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她吓了一跳，转头看见颜培安不知何时已打开了门，正倚在门框边看着她。

　　“我……没干什么，刚刚到。”她慌忙站定。

　　“刚到？”他挑眉反问，明明监控显示她在门口徘徊好一会儿了。

　　“嗯，”她硬着头皮转移着话题，“玥玥呢？”

　　“楼上等你呢。”他侧身让她进来。

　　“好，那……那我上去了。”她几乎是一溜烟跑上了楼。

　　辅导完功课后，她下楼，看见颜培安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环顾四周，不见爷爷的身影。

　　“爷爷呢？”她问道。

　　“他去医院检查身体了。”他放下手机看向她。

　　“爷爷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紧。”

　　“不是，就是常规查体。”他察觉到她似乎有心事，“怎么了？你找爷爷有事？”

　　“我……”该怎么开口呢？说她手头紧？说家里有急事需要预支工资？

　　她咬了咬嘴巴，“我的衣服……应该洗好了吧？”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最终还是没勇气说出口。

　　“洗好了，我去拿。”他没有多问，起身走向里面的房间。

　　梁晨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

　　“给你。”没等她理清思绪，他已走了回来，手里拿着她那件熨烫平整的风衣。

　　“谢谢，那我走了。”她接过风衣，转身就要走。

　　“等等，”他长腿一迈，轻易拦住了她的去路，“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什么？”她呆呆地仰着头望向他，心脏漏跳了一拍：难不成他还能看穿她的心事？

　　“我的衣服呢？”他指了指上衣，“是不是还在你那里啊？”

　　梁晨瞪大了眼睛，脸颊瞬间变红。是啊！她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如何开口借钱，紧张的把还衣服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实在抱歉啊，我忘记带过来了。”

　　“好吧，看在玥玥那么喜欢你的份上就原谅你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忙？” 她有些疑惑。

　　“过几天业内有个晚会，你陪我去吧。”

　　“我？” 梁晨立刻摇头，“不行不行，我可上不了台面。” 那样的场合，离她实在太遥远了。

　　“你是在否定玥玥的眼光吗？”

　　“姐姐，你很漂亮啊！” 玥玥从身后忽然跑过来，亲昵地搂住梁晨的胳膊，眼神真诚得发亮。

　　“看吧，别谦虚了。” 他露出一副“我说得没错吧”的神情。

　　梁晨看着眼前这对兄妹，堵在心里的那些推拒忽然有些无力。

　　“那……”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你说？”

　　“能不能......先结一下这两节课的费用？我家里有一些急事……” 话一出口，她便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像是在等待宣判一样。

　　“要紧吗？”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我加你微信吧，然后转给你。”

　　她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神情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好，谢谢。” 她喉咙有些发紧。

　　“那我就当你也答应我了。” 他笑了笑，拿起手机，麻溜的操作了几下。“转好了。”

　　梁晨皱了下眉头，“我尽量不出丑。”

　　“不会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你在家吃过饭再走吧，我晚上有点事情，就不送你了。”

　　“嗯，你忙吧。” 她下意识侧了侧身，避免和他碰触。

　　“姐姐，快来给我拍照吧，哥哥给我拍的照片都丑死了！” 玥玥一手拿着相机一手拽着她的衣袖，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好，我来帮你拍。” 她暂时抛开了心头的纷乱，笑着跟她上了楼。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颜培安若有所思地走到玄关处，打开鞋柜的门，他拿起梁晨的鞋子看了看，又放回原处，随后离开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