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再无眼泪》松落雪

4、我只是不喜欢吃鱼

　　颜培安醒来时，阳光早已照进卧室，电子时钟显示上午11点。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蓬松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走到餐厅，桌旁只坐着爷爷一人——他正慢悠悠地品着茶。

　　“爷爷，玥玥呢……？”他抓了抓后脑勺，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去上舞蹈课了。”

　　“那......请的家教老师呢？”

　　“走了。”爷爷放下茶杯，转头瞅了瞅他。

　　“走了？”

　　“是啊，这都几点了，你个臭小子，老大不小了怎么还那么能睡？”

　　“我在倒时差啊，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能不累吗……”他叹了口气，拉出椅子坐下，“昨晚收拾东西到后半夜。”

　　“倒什么时差啊，澳洲比咱这儿还快两三个小时，要这么算，你早上5点就该醒了！”爷爷假装生气板起脸来。

　　“好了好了，您别气，我去外面跑两圈，回来陪您吃午饭。”他回到房间，捞过搭在椅背上的灰色卫衣。

　　“快去吧，这习惯好，你看看你，瘦下来也还算个精神小伙，”爷爷摆摆手，“要坚持啊！”

　　换上运动鞋，他绕着庄园的公园跑起来。

　　昨晚的大雨把青石板路浇得发亮，低洼处积着水，稍不注意就会溅到裤腿上，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腥气。

　　环着公园跑了半圈，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不远处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那里。

　　那不是她吗？

　　他放慢脚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停在她身后。她低着头，正小心翼翼地喂着一只橘猫。

　　“你没走啊。”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梁晨的肩膀猛地一哆嗦，手里的小碗差点晃掉。

　　看见她像只受惊的小白兔似的僵在原地，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就这么害怕我？你在喂它什么？”

　　“早上剩的鱼片粥，我在喂它鱼肉，还有一个蛋黄。”她回过神小声说着。

　　“你喜欢猫啊？”他轻轻抚了抚小橘猫的脑袋。

　　“我……我只是不喜欢吃鱼。”她端着碗的手指紧了紧，眼神飘向一旁。

　　“为什么？”

　　“太腥了，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那你该尝尝袋鼠肉，那味道才顶得慌。”他挑眉打趣。

　　“什么，袋鼠肉？袋鼠肉能吃？”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当然不能了，我偷偷捉回来吃的，要是被澳洲警察逮着，估计得把我关进局子。”他摊摊手，嘴角勾着痞气的笑。

　　她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仿佛在说“怎么会有这种人”。

　　“走吧，回家吃午饭，吃完帮我给玥玥挑件礼物。”

　　许是蹲在地上太久，她脚下一滑，竟一屁股摔进了旁边的泥洼里。小橘猫也被这动静吓着，“喵”了一声窜进草丛，一溜烟没了影。

　　“你这是……”颜培安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

　　“蹲太久了，脚麻了没站稳。”她涨红了脸，窘迫地想撑着地面站起来，手刚按下去又沾了满手泥。

　　他立刻收了笑，把身上的卫衣脱了下来，递到她面前：“来，拽着衣服，我拉你起来。”

　　她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抓着卫衣的袖口，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然后脱下风衣，她里面只穿了件白色T恤，风一吹，胳膊马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穿上吧。”他把卫衣递向她，上面还沾着他的体温。

　　“你不冷吗？”她犹豫着，又看了看左手的泥，“我怕把你的衣服弄脏。”

　　“穿上，不然一会儿爷爷看见，肯定以为我欺负你了。”说完他又把卫衣往她那边递了递。

　　回到家，爷爷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两人进来，视线先是落在梁晨沾了泥的风衣上，又扫过她身上的宽大卫衣。

　　“你这是......”爷爷指了指她手里拎着的风衣，“坏小子，你怎么把梁老师的衣服弄脏了？我就知道你干不了一点正经事儿。”

　　“没有没有……”梁晨赶紧摆手，脸颊还泛着红，“是我自己不小心，脚一滑摔倒了，颜先生把衣服借给我了。”

　　“唉，幸好这个家教老师诚实又善良啊，”他坐下来倒了杯水，“听见了吧爷爷，别冤枉好人。”

　　“看来你们认识了啊，”爷爷笑着说，“这才像话，要是让我知道你敢欺负女孩子，我就用拐杖打断你的腿。”

　　“打断就打断，改明儿换我坐着轮椅，您推着我遛弯啊。”他把话接了过去。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也不怕人家笑话，”爷爷指了指他，“臭小子，帮梁老师把衣服挂起来，洗洗手，吃饭吃饭。”

　　坐在餐桌旁，他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坏笑，冲阿姨喊：“阿姨，有没有袋鼠肉啊？我想吃烤袋鼠了。”

　　“你真是在澳洲呆傻了！”爷爷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那袋鼠肉又膻又柴，哪有咱中国菜好吃？”

　　“爷爷，您也吃过……？”梁晨夹菜的手顿住，满眼惊讶。

　　“吃过一次，嚼得腮帮子疼，难以下咽。”爷爷撇撇嘴，一脸嫌弃。

　　“可是……吃袋鼠不是要被警察带走吗？”她满脸疑惑，眼睛瞪得圆圆的，“袋鼠在澳大利亚的地位......不是和咱们国家的熊猫一样吗？”

　　“澳洲的国宝是考拉。”颜培安转头看向爷爷，“爷爷，您确定这个家教老师不会把玥玥教笨？”

　　梁晨的脸一下红了起来，是啊，她怎么能记成袋鼠呢？想到这儿，她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不许欺负人家。”爷爷拍了下颜培安的胳膊，“玥玥可喜欢梁老师了，你要是把梁老师给气跑了，我跟你没完。”

　　“行，你们仨合起伙来欺负我。”颜培安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等吃完饭，你送梁老师回学校，顺便去商场给玥玥买点礼物回来。”

　　“爷爷，您怎么知道我没买礼物的……”他一愣。

　　“你就是一大老粗，哪回不是空着手回来，隔天再火急火燎的去商场买？”爷爷摇摇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说，“你看看你没心没肺的样子，这么大岁数了，活该没一个女孩子喜欢你，丢人！”

　　“那是她们没眼光。”

　　“是是是，你眼光好，那你倒是领个姑娘带回家给我看看啊。”

　　梁晨听着爷孙俩你一句我一句的拌嘴，她夹杂在中间，像是在看热闹。

　　吃过饭，爷爷回卧室休息了。

　　“走吧，我送你。衣服先放家里让阿姨洗吧，等你下次来再带走。”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冷的话，先穿着我的衣服吧，或者一会儿去商场买一件。”

　　“我还是带回学校洗吧。”梁晨试图去拿她的风衣。

　　“一连几天都是雨天，你在学校洗了能干吗？”

　　她看了看手机上未来几天的天气，是啊，连绵的小雨标记排满了屏幕。

　　“谢谢，那麻烦了，”她终于妥协，把风衣搭回了原处。

　　“对了，你是不是早就回来了？”她坐在车上，想起昨晚客房桌子上‘一片狼藉’的惨状。

　　“是啊，看来被你发现了。”

　　“那为什么......”她话没说完便停下了，或许不该打探他的隐私。

　　“因为我不想被爷爷押着去相亲，”他回过头看着她，“答应我，替我保密。”

　　“哦......好，我保密。”

　　周末的商场人流如织，灯光明晃晃的，空气里漂浮着咖啡和烘焙的混合香气。

　　他一边走，一边侧头问她，“你像玥玥那么大的时候，喜欢玩儿什么？”

　　梁晨恍惚了一下。15岁，那时候她马上初中毕业了，最喜欢看小说，如果可以不用去飘满鱼腥味的菜市场帮忙照看家里的摊子，她最喜欢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偷看从旧书摊淘来的书。

　　“我忘了，太久了。”她垂下眼。

　　“你今年多大？”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24，你呢？”

　　“27。”

　　梁晨跟在他身后半步，望着他宽宽的肩膀，背脊挺直。27岁也不老啊，爷爷怎么会说他‘一把岁数’且没人喜欢？

　　真的没人喜欢吗？她默默想着，不知不觉放缓了脚步。

　　“发什么呆呢，快帮我想想买什么好？”他停下脚步，回头叫她。

　　“哦，来了。”她赶紧向前小跑了几步。

　　路过一家相机店，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相机和样片。

　　“给玥玥买个拍立得可以吗，或许她可以和朋友多拍一些照片？”她提议着。

　　“这个想法不错，走，进去逛逛。”

　　“您好先生，请问是给女朋友挑相机吗？”年轻的店员热情地迎上来。

　　“是妹妹。”他礼貌地笑了笑，纠正道。

　　“不好意思啊，您看看这些，”店员熟练地带他们到柜台前，打开玻璃罩，“这是一些经典款，那边是一些周边。”

　　他看着颜色形状各异的相机，似乎有些眼花缭乱，而后拿起一个紫色的机型，转向梁晨：“你觉得她会喜欢这个吗？”

　　梁晨看了看那略显扎眼的紫色，又转过头看着他一脸认真的表情，“看来你一点都不了解玥玥啊。”

　　“我……”他一时语塞，摸了摸后颈。

　　“玥玥房间的颜色以粉色和白色为主，”她指了指另一个的相机，“要不买白色那款，配粉色的保护套和挂绳？”

　　“还是你想得周到。”作为一个‘钢铁直男’，他从未留意过这些细节。

　　结完账后，他拿着相机，看见梁晨站在店内的照片墙前发呆。

　　暖黄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和发梢上，她微微仰着头，神情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梁晨，看这里。”他把相机对准了她。

　　“啊？”她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轻微的“咔嚓”声，他已按下了拍照键。

　　“你怎么趁人之危？”

　　“好像第一张相纸是无效的。”他看了看缓缓显影的相纸，摇了摇头，“很遗憾，没拍到。”随后把相纸放进口袋里。

　　还好没拍到。
　　梁晨心里倒是松了口气，如果刚才的样子被抓拍下来，一定是又呆又丑。

　　“要不要买件外套？”

　　“不......不用了，时间不早了，我回学校还有事情。”

　　走出商场，她脱下他那件灰色卫衣。

　　“你回家吧，这里离我学校很近了，我走过去。”

　　“不用我送到门口吗？”

　　“不用了，”她摇摇头，“你的卫衣还你。”

　　“穿着吧，不然容易感冒。”

　　“你不冷吗？”她诧异的看着他。

　　“我抗冻，下次来家里再给我吧。”说完他摆摆手，转身走向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