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与辞》一梨果

3、朝堂相见

　　辞的笔墨本就带着风骨，又经岁月打磨，渐渐在江南声名鹊起。他不攀附权贵，只凭字画立身，却因一幅针砭时弊的《流民图》被时任江淮巡抚的廉吏赏识。那幅画里，他以简练笔墨勾勒出灾年流民的疾苦，笔触间满是悲悯，却无半分怨怼，反而在角落题字：“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巡抚见其才华与心怀天下的格局，力荐他参加科举。
　　辞本无意仕途，却因母亲日渐衰老，需安稳生计赡养，终是点头应下。备考之年，他闭门苦读，白日研习经史子集，夜晚依旧临帖，笔墨不仅是爱好，更成了他沉淀心绪的方式。他的答卷，不尚空谈，多是关于民生疾苦的务实之策，字迹清劲，见解独到，终在殿试中脱颖而出，位列二甲，被授为翰林院编修，自此踏入仕途。
　　砚回到宫廷后，依旧以冷静自持的态度周旋于朝堂。彼时父皇年迈，皇子们为储位明争暗斗，朝堂暗流涌动。她身为公主，本无继承权，却因自幼通读史书、熟悉政务，且在江淮考察中展现出的理政才能，被父皇委以重任，协理户部事务。
　　她深知深宫险恶，步步为营。处理漕运、农桑事务时，她坚持亲力亲为，多次微服出巡，将江南市井的烟火气与民间疾苦记在心上，提出的改革之策皆切中要害，既减轻了百姓负担，又充盈了国库。面对皇子们的拉拢与排挤，她始终保持中立，只以家国为重，这份清醒与担当，渐渐赢得了朝臣们的敬重，也让父皇愈发倚重。
　　夜深人静时，她依旧会望着寝殿墙上辞的字画，那些疏朗的竹影、宁静的溪山，总能让她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中寻得片刻安宁。她知晓辞已入仕途，却从未想过利用身份为他提供便利——她懂他的清傲，不愿以权势玷污那份纯粹的故人之谊。偶尔从朝臣口中听闻“翰林院编修辞，才华横溢，品性端方”，她便会默默颔首，心中为他欣慰。
　　三年后，辞因在赈灾事务中表现突出，提出“以工代赈”的良策，既解决了流民安置问题，又修缮了河道，被擢升为吏部郎中，调入京城任职。那日朝会，辞随众臣立于殿下，听宣政殿上那位身着朝服、气度沉稳的公主殿下颁布政令。她声音清晰，条理分明，谈及民生事务时，眼中带着真切的关切，与他记忆中江南街市里那个冷静温和的姑娘渐渐重合。当他看到殿下眉骨处那一点浅浅的痣，心中骤然明了——原来她竟是当朝公主砚。
　　朝会结束后，辞被单独召入御书房。砚卸下朝服的威严，依旧是素日的沉静，望着他道：“先生当年救我性命，我一直铭记于心。如今先生踏入仕途，心怀天下，实乃百姓之福。”
　　辞躬身行礼，神色坦荡：“殿下不必如此挂心。如今君臣有别，臣唯有尽心履职，以报国家，亦报殿下如今的知遇之情。” 他没有半分攀附之意，依旧保持着文人的清傲与臣子的本分。
　　砚见状，心中愈发敬佩：“先生不必多礼。往后朝堂之上，还望先生直言敢谏，助我共扶社稷。” 两人相视一笑，岁月流转，身份已然天差地别，那份跨越市井与深宫的纯粹情谊，却未曾改变。
　　父皇驾崩后，皇子们为争夺皇位，爆发内乱。京城血流成河，人心惶惶。砚临危受命，在一众忠臣的拥戴下，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乱，稳定局势。登基大典那日，她身着十二章纹的帝王冕服，立于太和殿上，接受百官朝拜，成为一代女皇。
　　登基之初，朝局不稳，内有残余势力蠢蠢欲动，外有边境侵扰。砚力排众议，任命辞为宰相，总揽朝政。朝野上下不乏质疑之声，认为辞资历尚浅，又无背景，难以担当重任。砚却坚信自己的眼光，她知晓辞的才华、品性与担当，是辅佐她稳定江山的最佳人选。
　　辞不负所望，上任后大刀阔斧改革弊政。他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唯才是举；推行轻徭薄赋，鼓励农桑，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在边境事务上，他主张“恩威并施”，既加强军备，又与邻邦互通有无，维护了边境的和平。他与砚君臣同心，默契十足，砚的决策果决与辞的务实稳健相得益彰，朝堂渐渐清明，国力日渐强盛。
　　朝堂之上，他们是君臣，议事时直言不讳，偶尔也会为政务争论，却始终以家国为重；私下里，他们依旧是故人，偶尔在御书房小坐，不谈朝政，只聊笔墨、聊江南的市井烟火，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青石板街的字画摊前。
　　一日朝会，议题是“是否推行盐铁官营”。砚主张官营，语气坚定：“盐铁乃国之命脉，如今私盐泛滥，盐商囤积居奇，既损害百姓利益，又流失国家税收。官营之后，统一定价，规范管理，方能稳定市场，充盈国库，为边防与水利提供资金。”
　　话音刚落，辞便出列反对，躬身道：“陛下所言，固然有理，但官营亦有弊端。昔日前朝推行盐铁官营，官吏贪污腐败，盐铁质量低下，百姓怨声载道。如今吏治虽有改善，但官营体系庞大，监管难度极大，恐重蹈覆辙。” 他抬眸望向砚，目光坦荡，毫无惧色：“臣以为，不如采取‘官督商办’之策。国家制定盐铁产销标准，严查囤积居奇与劣质产品，允许合规商人经营，既保留市场活力，又能通过税收调控，兼顾百姓利益与国家财政。”
　　砚眉头微蹙，反驳道：“商人逐利，若不官营，如何保证他们不哄抬物价？边防急需军饷，官营能快速回笼资金，‘官督商办’见效太慢。”
　　“陛下，”辞语气恳切，“民心安则天下安。若官营导致盐铁价高质次，百姓生活困苦，反而会引发动荡，得不偿失。臣愿以三个月为限，在江南试点‘官督商办’，若成效不佳，再推行官营不迟。”
　　朝堂之上，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插话。女皇与宰相针锋相对，却无半分意气用事，皆是为了国事。砚望着辞坚定的眼神，想起他当年在殿试中的务实，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准奏。先生需亲自督办江南试点，务必拿出成效。”
　　辞躬身领命：“臣遵旨。若试点失败，臣愿自请罢官，以谢天下。”
　　三个月后，江南试点传来捷报：盐铁价格稳定，质量提升，国家税收较之前增长三成，百姓满意度极高。砚在朝会上公开表扬辞，语气中带着赞许：“先生果然不负所望，‘官督商办’之策，实为良策。”
　　辞躬身道：“陛下肯听臣直言，方有此成效。君臣同心，方能共渡难关。”
　　这般争论，在朝堂上时有发生。或是关于水利修缮的拨款分配，或是关于科举取士的标准调整，两人始终以国事为重，直言不讳，争论过后总能达成最优决策。这份理性与默契，让朝臣们愈发信服，也让王朝的根基愈发稳固。
　　十年后，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史称“砚治盛世”。
　　那日退朝后，砚与辞并肩立于御花园的回廊上，望着满园春色。砚身着常服，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从容：“先生还记得当年江南的青石板街吗？那方旧砚，先生还在用吗？”
　　辞闻言，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自然记得。那方旧砚，我一直珍藏着，偶尔还会用它临帖。殿下当年买的字画，我也妥善保管着。” 他顿了顿，又道，“若无当年殿下的感念旧情，若无那份纯粹的情谊，或许便没有今日的辞。”
　　砚轻轻摇头：“是先生自身的才华与风骨，成就了今日的宰相。我不过是恰逢其会，识得一位良臣，一位故人。” 她望着远方的天际，目光悠远，“当年先生救我于危难，如今先生助我安定天下，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寻常的恩义，成了彼此坚守的初心。”
　　风过回廊，带来阵阵花香，如江南暮春的气息。两人并肩而立，身影在夕阳下拉得修长，一个是励精图治的女皇，一个是鞠躬尽瘁的宰相，他们从市井故人到朝堂君臣，历经岁月的磨砺与风雨的洗礼，初心未改，情谊长存，共同谱写了一段君臣相契、国泰民安的佳话。那墙上的字画，那方旧砚，那家常的馈赠，都成了岁月里最珍贵的印记，见证着他们在各自的道路上砥砺前行，最终成就了彼此，也成就了一个时代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