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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番外二(楚环姝×陆明远) 海棠未雨, ...


  •   静乐养伤的那些日子,毓秀宫的窗户底下总搁着一把椅子。

      天气好的时候,她便坐在那儿练字。

      院子里的海棠已经落尽了,绿叶葳蕤,遮了半边窗。

      廊下的画眉偶尔叫两声,叫完了就歪着头看她,像是在奇怪这个姑娘怎么写几个字就要发一回呆。

      她脖子上还缠着绷带,薄薄一层,被衣领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太医说伤口不深,养几日便能好,只是莫要沾水,莫要牵动。

      她每日换药时对着铜镜照一照,看着那道结痂的红痕从深变浅。

      伤口会好的,可她心里那道痕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那道他单膝跪在城门口、将外袍披在她肩上、牵着马送她回宫时留下的痕……

      赵贤妃进来时,正看见女儿握着笔,对着窗外发呆。
      纸上写的不是字帖上的诗文,也不是她从前最爱抄的佛经,而是一遍又一遍的“陆”占满满一页纸,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像是什么人的心事。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安静的侧影,良久,转身走了。

      当夜,赵贤妃去了皇后宫里。
      皇后正在灯下看宫务账册,见赵贤妃来了,合上册子,让人上茶。
      “贤妃这么晚过来,有事?”

      赵贤妃坐下,接过茶盏捧在手心,斟酌了许久措辞,最后还是直说了:“皇后娘娘,臣妾想跟您说说静乐的婚事。”

      皇后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你终于肯说了。”
      赵贤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皇后什么都知道,只是等她来开口。

      “陆明远这个人,正如皇后娘娘说的那般,二十八岁,进士出身,京兆尹,办事干练,为人方正。关键是,还没成亲。”
      赵贤妃顿了顿,“静乐的心思,臣妾看在眼里。那孩子不说,但臣妾知道。”

      皇后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陆明远前日来见本宫了。”

      赵贤妃抬头。

      “他没说什么,就是问了问静乐的伤。”皇后笑了笑,“堂堂京兆尹,审犯人的时候伶牙俐齿,问起静乐的伤,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本宫一句都没听懂。”

      赵贤妃愣了片刻,也笑了。
      “皇后娘娘,臣妾的意思是——”
      “本宫知道。”皇后打断她,“这件事,本宫心里有数。你先回去,等消息。”

      *
      陆明远刚从京兆府出来,官服还没换,袖口上还沾着案卷的墨迹。
      内侍在门口等着,说陛下召见。
      他心中咯噔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跟着内侍进了宫。

      御书房的门敞开着,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朱笔,正在批阅奏折。
      陆明远进门,跪下行礼。
      “臣陆明远,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抬头,“起来,站着。”

      陆明远站起身,垂手立在殿中,皇帝继续批阅奏折,朱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陆明远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手心却全是汗。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他。:
      “陆明远,你救驾有功,朕还没赏你。”

      陆明远又跪下:“臣份内之事,不敢居功。”

      “不敢?”皇帝靠回椅背,“那你想要什么?”

      陆明远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掌心的汗更多了,他往官服上蹭了蹭,抬起目光看向御座上的那个人。

      “臣不敢求赏。臣只求陛下一件事。”

      皇帝看着他,没有作声。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臣想求见静乐公主一面。”

      殿内安静了一瞬,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个年轻人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官服上还沾着救公主那日留下的血迹——
      日子过去这么久,血迹已经发褐,深深浅浅,像墨渍洇在了衣袖上。
      皇帝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拒绝,像是在思考他为什么会提这个要求。

      “朕问问公主的意思。”他终于开口。

      陆明远叩首:“谢陛下。”

      *
      赵贤妃走进女儿的房间,看见她正坐在窗前练字。走近一看,纸上写满了“陆”字,大大小小,挤挤挨挨。

      楚环姝注意到母妃的目光,脸一红,连忙把纸翻过去,压在一本书下面。

      “母妃。”
      赵贤妃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

      “姝儿,陆明远今日面圣,求你父皇,想见你一面。”
      楚环姝愣住了,她的脸慢慢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绷带遮住的地方。

      “母妃……”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女儿……”

      赵贤妃握住她的手:“你父皇说,要问问你的意思。”

      楚环姝低着头,窗外的画眉又叫了一声,像是在催她。

      “女儿……愿意见他。”她把脸埋进母妃的肩窝。

      赵贤妃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微红。

      见面安排在皇后宫里的偏殿。
      皇后做主,赵贤妃陪着,算是正式场合,又不至于太拘谨。

      那日楚环姝天没亮就醒了。怕睡过了时辰,怕眼睛肿了不好看,怕脸色不够红润,怕头发梳得不够整齐。

      赵贤妃进来时,她已经在妆台前坐了小半个时辰,换了好几套衣裳了。

      “这个太素了,像守孝。”
      她把淡青色的裙子扔到床上。

      “这个太艳了,像成亲。”
      把粉红色的也扔了。

      赵贤妃看着满床花花绿绿的衣裳,哭笑不得,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在她身上比了比。
      “穿这个。”
      淡紫色,绣着兰草,素净雅致,不寡淡。
      楚环姝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终于点了点头。

      赵贤妃又替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支白玉兰簪,没有上浓妆,只淡淡涂了一层胭脂。

      楚环姝对着铜镜看了又看,抿了抿嘴唇,又抿了抿。
      “母妃,女儿看起来怎么样?”

      赵贤妃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女儿,十七岁,最好的年纪,眉眼温婉,气质恬静,像一株安静的海棠。
      赵贤妃笑着:“好看。”

      偏殿里,皇后和赵贤妃坐在上首,楚环姝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着帕子,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帕子已经被绞得皱巴巴的。

      皇后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没有说话。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

      楚环姝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心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陆明远走进殿内,穿着绯色官服,大约是刚从衙门过来。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在楚环姝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他在皇后和赵贤妃面前行了礼,然后在安排好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离她不远不近,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公主,伤好些了吗?”陆明远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

      楚环姝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好多了。多谢陆大人关心。”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后和赵贤妃对视一眼,赵贤妃端起茶盏,低头喝茶,嘴角藏着一丝笑意。
      皇后静静看着对面那两个年轻人。

      “那日……多亏公主临危不乱,否则臣也不敢贸然出手。”陆明远顿了顿,“臣回府后,一直……放心不下。”

      楚环姝绞着帕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蚋:“本宫没事。陆大人不必挂怀。”

      陆明远说:“臣不能不挂怀。”

      楚环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像那天在城门口单膝跪在她面前,说“臣送公主回宫”时的眼神。

      她低下头去,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帕子已经被她绞得不成样子了。

      皇后终于开口:“好了,人也见了。陆大人公务繁忙,本宫就不多留了。”

      陆明远站起身,向皇后和赵贤妃行礼,然后转向楚环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退出殿外。

      楚环姝坐在椅子上,绞着帕子,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远了,听不见了。她握了握帕子,发现手指上全是汗。

      赵贤妃站起身:“皇后娘娘,臣妾带静乐先回去了。”

      皇后点头:“去吧。”

      走出偏殿时,楚环姝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半敞着,阳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地上,金灿灿一片。

      *
      楚环姝照例在窗前练字,这些日子她练得格外勤,每日都要写上好几张纸。

      赵贤妃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楚环姝放下笔,站起身。
      “姝儿。”赵贤妃看着她,眼眶微红,“圣旨来了。”

      楚环姝的手在发抖,膝盖发软,几乎站不稳。
      赵贤妃扶着她跪下,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地念。
      她听不清那些文绉绉的话,只听清了最后几个字——“静乐公主楚环姝,京兆尹陆明远,择吉日成婚。”

      宣读完,赵贤妃把圣旨递给她,她接过去,捧在手心,手里的笔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她浑然不觉。

      “姝儿,你要嫁人了。”赵贤妃的声音发颤,眼眶更红了。

      楚环姝扑进母妃怀里,眼泪夺眶而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高兴?舍不得?还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也许都有。
      她哭了很久,赵贤妃也哭了很久。母女俩抱在一起,像她小时候摔倒了扑进母妃怀里撒娇时那样。

      窗外的阳光让她忽然想起去年菊宴上,她在花园里偷偷抹泪,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陪她看晚霞。

      “公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不会作诗,不算什么。”
      “臣不能不挂怀。”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涌了出来。

      *
      沈府,楚环妤正在给沈清砚换药。
      绷带解开,肩胛骨处的伤口已经结痂,新生的肉芽是粉红色的,像初春的桃花瓣。

      楚环妤拿着棉布蘸药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
      沈清砚趴在那里,一声不吭,疼得额头上冒汗,却没有叫出声。

      “圣旨下了。”楚环妤忽然说。
      沈清砚闷声问:“什么圣旨?”

      “静乐和陆明远的赐婚圣旨。”楚环妤笑了,“你那天还在操心他们的事,这下好了,不用操心了。”

      沈清砚唇角微微扬起:“陆兄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楚环妤替他把绷带缠好,系了个结,在他身边坐下:“你怎么知道他在等?”

      沈清砚想了想,说:“去年菊宴,他跟我提过一次。”
      楚环妤挑眉,“提什么?”
      “他说,静乐公主跟宫里其他人不一样。”沈清砚回忆着,“还说静乐公主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像一朵养在深谷的花。”

      楚环妤愣了片刻,笑了:“这个陆明远,看着老实,心眼多得很。”

      沈清砚不解:“什么心眼?”

      “他这是在跟你说,他看上静乐了。又不好直说,只好拐弯抹角地夸。”楚环妤笑着摇头,“你们男人啊,一个个看着老实,心里全是弯弯绕绕。”

      沈清砚看着她:“臣心里没有弯弯绕绕。臣心里只有公主。”

      楚环妤脸一红,捶了他一下:“你就会说好听的。”

      沈清砚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臣说的是实话。”

      院子里的海棠花已经落尽了,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团小火苗,在绿叶间跳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番外二(楚环姝×陆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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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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