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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端午宴 玲珑被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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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前一日,宫里宫外都在忙着准备明日的盛宴。
御膳房从三天前就开始备料,宰杀牲畜、清洗粽叶、浸泡糯米,整日烟火不熄。
内侍省的人穿梭在各宫之间送节礼,脚步比平日快了三分,脸上都带着节前的忙碌与喜气。
楚环姝从赵贤妃宫中出来,沿着回廊慢慢走。
她今日要去内侍省的文房库房领些宣纸,前日练字用得太快,存货不多了。
内侍省在皇宫东南角,离后宫有一段距离。她穿过两道宫门,沿着一条僻静的巷子往前走。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在春日阳光下绿得发亮。
走到文房库房外,楚环姝正要拐弯,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她脚步一顿,侧身躲在了廊柱后面。
回廊转角处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绿色宫装的宫女,另一个是灰色袍子的内侍。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神色都不太对劲。
楚环姝认出了那个宫女,王淑妃身边的碧桃。
李贵妃倒台后,王淑妃成了后宫仅次于皇后的妃嫔,碧桃也跟着水涨船高,平日里走路都带着风。此刻她却缩着肩膀,低着头,一副紧张的模样。
碧桃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袱,递给那个内侍。包袱不大,用青色棉布裹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内侍接过包袱,迅速塞进袖中,左右看了两眼,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
楚环姝只隐约听见几个词。
碧桃点点头,转身匆匆离去。内侍也转过身来,朝另一个方向走。
楚环姝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绝对不会被多看一眼。
但她见过他,在御书房外,母妃带她去给父皇请安的时候,这个内侍就站在御书房门口,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奏折,恭恭敬敬地垂着头。
御书房整理奏折的小太监。
楚环姝站在廊柱后面,一动不动,直到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她才慢慢走出来。
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那个包袱里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碧桃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交给一个御书房的小太监。
但这不是她该管的事。
她咬了咬唇,快步走向文房库房。
领了宣纸,原路返回,走到转角处时,她脚步微顿,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离开了。
回到毓秀宫,楚环姝把宣纸放好,在窗前坐下。她拿起笔想练字,手却在发抖。
“姝儿,怎么了?”
赵贤妃从内室走出来,见她脸色不对,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脸色怎么这么白?哪里不舒服?”
楚环姝放下笔,抬头看着母妃,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母妃,女儿方才在文房库房外,看见……”
赵贤妃见她神色郑重,屏退了左右,在她身边坐下。楚环姝将碧桃与那个内侍私下传递东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赵贤妃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宫女走过,笑声隐约传来,衬得室内的安静格外沉重。
“你看清那个内侍的脸了?”她问。
“看清了。”楚环姝点头,“女儿见过他,在御书房外。”
赵贤妃握住女儿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微微出汗。
“姝儿,”她声音极轻,“这件事,你没有跟别人说过吧?”
“没有。女儿只告诉了母妃。”
“好。”赵贤妃站起身,“这件事你谁都不要再说。母妃去处理。”
楚环姝点点头,看着母妃匆匆走出房间的背影,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赵贤妃先让自己的心腹宫女去打听碧桃这几日的行踪,又让人暗中盯着那个内侍。确认无误后,她在傍晚时分去了坤宁宫。
皇后苏云舒正在用晚膳,听赵贤妃说完,放下筷子。
“人呢?”皇后问,“盯住了吗?”
“盯住了。”赵贤妃低声道,“臣妾的人盯着那个内侍,他今日不当值,已经出宫了。”
皇后沉吟片刻,吩咐身边的玉兰:“让人跟着那个内侍,看他出宫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不要打草惊蛇。”
“是。”玉兰退下。
皇后看着赵贤妃:“贤妃,你做得很好。”
赵贤妃垂首:“臣妾不敢居功。是静乐发现的。”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静乐这孩子,看着不声不响,心里有数。”顿了顿,又道,“你回去告诉她,让她不要声张,也不要害怕。本宫会处理的。”
赵贤妃行礼告退。
回到毓秀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楚环姝还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笔,纸上却一个字都没写。
“姝儿。”赵贤妃在她身边坐下。
“母妃。”楚环姝放下笔,看着母妃。
赵贤妃握住她的手:“姝儿,你做得很好。皇后娘娘夸你了。”
楚环姝摇摇头:“女儿不是要人夸。女儿只是觉得……那个包袱里装的东西,不对劲。”
赵贤妃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她忽然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
“放心吧。”赵贤妃拍拍她的手,“剩下的事,皇后娘娘会处理。”
*
五月初五,端午。
京城的清晨被粽叶的清香唤醒。
街市上从三天前就开始卖粽子、艾草、菖蒲和雄黄酒,今日更是热闹到了极致,家家户户门前挂着艾草,孩子们手腕上系着五色丝线,跑着闹着,笑声传出去很远。
皇宫里的端午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流芳殿。殿外搭了彩棚,摆了数十桌席面,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水边。
太液池上停了十几艘彩船,船身扎满绢花,船头立着纸扎的龙首,午后会有龙舟竞渡。
楚环妤一早起来,换了一身石榴红织金缠枝纹的宫装,头戴赤金累丝凤钗,耳坠红宝石滴珠。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转身问沈清砚:“好看吗?”
沈清砚正在系腰带,闻言抬眼看了看她:“好看。”
“就两个字?”楚环妤不满意,“你多说几个字会死啊?”
沈清砚想了想,认真道:“公主今日明艳照人,臣不敢直视。”
楚环妤被他逗笑了,走过去帮他理了理衣领:“你今天也好看。不过你哪天都好看。”沈清砚耳根微红,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
玲珑端着早膳进来,见两人腻歪,假装没看见,把粥和小菜摆在桌上,低头退了出去。
楚环妤拉着沈清砚坐下用膳,吃了两口忽然道:“玲珑,今天端午宴,你不用跟着了,在家好好照顾苏先生。”
玲珑一愣,“殿下,奴婢不去,谁伺候您?”
“本宫有手有脚,不用人伺候。”
楚环妤道,“苏先生的伤还没好全,你多看着他,别让他乱跑。”
玲珑脸微微一红,低头应了。
楚环妤和沈清砚出门后,玲珑收拾了碗筷,去厨房炖了一锅鸡汤,端着往客房走。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她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一块湿布捂住了口鼻,一股刺鼻的气味钻入肺里,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云亭在客房等了很久,没等来玲珑。
鸡汤该凉了。
他放下手中的书,走到门口张望。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坐不住了,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前院。
沈伯正在扫院子,见他出来,忙道:“苏先生,你怎么出来了?玲珑姑娘呢?”
“我也在找她。”苏云亭眉头紧锁,“她来过吗?”
“没有。老奴一直在这儿,没见玲珑姑娘过来。”
苏云亭心中隐隐涌起一股不安。他正要让沈伯去后院看看,门房忽然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苏先生,有人放在门口的。”
苏云亭接过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玲珑在我们手上。用程文炳的证词原稿来换。申时,城西土地庙。不许告诉沈清砚,否则撕票。”
纸条从手中滑落,苏云亭的脸色比纸还白。
“苏先生!苏先生你怎么了?”沈伯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云亭弯腰捡起纸条,攥在手心,指节发白。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沈伯,备车。我要进宫。”
*
端午宴上,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皇帝坐在主位,皇后在侧,下面依次是四妃、皇子公主、文武百官。太液池上彩船穿梭,鼓声阵阵,龙舟竞渡正要开始。
楚环妤和沈清砚坐在下首,面前摆着各色粽子、点心和雄黄酒。
楚环妤吃了一角粽子,觉得腻,喝了口雄黄酒,又嫌辣,吐了吐舌头。
沈清砚把自己面前的桂花糕推过去,她眼睛一亮,拿起来咬了一口。
“这个好吃。你尝尝。”
她把剩下半块递到沈清砚嘴边。沈清砚看了看四周,耳根微红,还是张嘴吃了。
皇后在上首看见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
端午宴进行到一半,沈清砚被一个内侍叫走了,说是皇上传召。楚环妤独自坐在席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龙舟竞渡。
忽然,玲珑的妹妹小巧,这次出来楚环妤带的是她,匆匆走过来,附在她耳边道:“殿下,玲珑姐姐出事了。苏先生在宫门外等着,请您和沈大人过去。”
楚环妤手中的酒盏顿住了,面色不变,声音却压得极低:“什么事?”
“苏先生没说,只说十万火急。”小巧的声音在发抖。
楚环妤站起身,对身旁的宫女道:
“本宫去更衣。”
她面上不动声色,脚步却比平日快了许多。
宫门外,苏云亭坐在马车里,脸色灰败,眼底布满血丝。
楚环妤掀开车帘,看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咯噔一下。
“苏先生,玲珑怎么了?”
苏云亭将纸条递给她。
楚环妤接过,一字一字看完,脸色一沉。
“告诉沈清砚了吗?”
“还没有。”苏云亭声音嘶哑,“他们不许告诉沈大人,否则撕票。但属下一个人救不出玲珑,只能来找公主。”
楚环妤攥紧纸条:“你做得对。在这等着,本宫去叫沈清砚。”
须臾,沈清砚快步从宫中出来,上了马车。
车内,两人压低声音快速商议。
“不能报官。”沈清砚道,“王佑安在京城耳目众多,报官等于告诉他。”
“也不能硬闯。”楚环妤道,“玲珑在他们手里,硬闯会害了她。”
苏云亭忽然开口:“属下有个办法。”
两人看向他。
苏云亭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这是程文炳证词的副本。原件在公主手里。属下去赴约,用副本——
他们拿到副本,会当场验看,以为是真的。那时候你们再带人冲进去,救玲珑。”
“太危险了。”楚环妤摇头,“他们发现是假的,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属下不怕。”苏云亭看着楚环妤,“公主,玲珑等不起。”
楚环妤沉默了片刻,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本宫,活着回来。”
苏云亭点头:“属下遵命。”
*
申时,城西土地庙。
土地庙早已废弃,院墙塌了大半,院中杂草丛生,只有正殿还勉强能遮风挡雨。破败的佛像歪倒在角落里,积了厚厚的灰。
玲珑被绑在正殿的柱子上,嘴里塞着布条,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她没有挣扎,挣扎也没用,绳子太粗,勒得太紧,手腕已经磨破了皮。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玲珑抬起头,看见苏云亭提着包袱走进来。
他今日没有拄拐杖,走得很慢。
他扫了一眼殿内,目光落在那几个黑衣人身上,最后停在玲珑脸上,眼中闪过心疼,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了。
“东西带来了。”他将手中的包袱举起来,放在供桌上,“人呢?”
为首的蒙面人走近供桌,打开包袱。里面是厚厚一叠纸,他翻了几页,冷笑一声:“这是副本。原件呢?”
“原件在安全的地方。”苏云亭道,“你们先放人,我让人送原件来。”
“先放人?”蒙面人抽出刀,架在玲珑脖子上,“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
玲珑闭上了眼睛,身体在发抖。
苏云亭看着那柄刀,看着玲珑脖子上被刀刃压出的红痕,声音依然平静:“她若伤了一根头发,你们什么都拿不到。”
蒙面人盯着苏云亭看了几息,慢慢收回刀,“先放一半绳子。你拿原件来,换人。”
苏云亭点头,转身走出庙门。
刚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他猛地回头,只见架着玲珑的那个黑衣人胸口插着一支弩箭,血如泉涌。玲珑被松开,瘫倒在地。
庙外,沈清砚带着人冲了进来。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混在一起,尘土飞扬。
苏云亭冲过去扶起玲珑,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
玲珑扑进他怀里,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云亭紧紧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我来了。”
玲珑哭着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云亭眼眶微红,声音却带着笑意:“我说了要娶你,怎么能不见?”
战斗很快结束。
黑衣人死的死,伤的伤,为首的见势不妙想跑,被沈清砚一剑逼退。
“说,谁派你来的?”沈清砚剑尖抵着那人的咽喉。
那人冷笑一声,嘴角渗出一丝黑血。
沈清砚收回剑,看着那具渐渐僵硬的尸体,眉头紧锁。
死士,王佑安豢养的死士。
他转身走回庙内,楚环妤已经替玲珑解了手腕上的绳子,捧着她磨破的双手,心疼得不行。
苏云亭跪在两人面前:“公主,是属下连累了玲珑。”
楚环妤摇头:“不怪你。是冲我们来的,玲珑是无辜被牵连。”
她站起身,看着沈清砚:“现在怎么办?”
沈清砚沉思片刻:“先把苏先生和玲珑送回府。然后——”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过,“去抓那个内侍。”
“什么内侍?”
沈清砚将昨日静乐公主发现碧桃与御书房内侍暗中传递东西、赵贤妃禀报皇后、皇后派人跟踪的事简要说了。
这些事他也是今日才得知,本打算端午宴后处理,没想到王佑安先动了手。
楚环妤听完,脸色铁青:“安插眼线监视父皇,这是谋逆。”
沈清砚点头:“所以现在不是扳不扳倒他的问题,而是怎么扳倒的问题。”
楚环妤沉思片刻,抬起头:“先去找哥哥。”
沈清砚看着她,目光中带着询问。
楚环妤眼中闪烁着光芒:
“哥哥是太子,有些事,他出面比我们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