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计划 图之 ...


  •   翌日清晨,东宫。

      太子楚璋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沈清砚昨夜送来的密信。
      信很短,不过百余字,他却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紧一分。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黄、化为灰烬。灰烬落在青瓷笔洗里,他伸手搅了搅,最后一缕青烟散尽。

      沈清砚让人送信来,但却不让动……这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超出他一个人能掌控的范围,但还没严重到需要太子亲自出手的地步。

      楚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佑安那只老狐狸,他在朝中观察了十几年,从他还是少年太子时就开始观察。

      那只狐狸从不张扬,从不冒进,永远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连说话都慢吞吞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李辅国倒台后短短几个月内,就把手伸进了江南的每一个角落。盐政、粮道、地方官场,甚至边军。

      楚璋睁开眼,目光沉沉。
      不动……

      但他不动,不代表王佑安不动。那只狐狸嗅到了危险,一定会疯狂反扑。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看了片刻,又划掉了两个,剩下三个。他盯着那三个名字,目光渐渐变得冷峻。

      “来人。”
      一名暗卫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去查这三个人,最近见了谁,去了哪里,说了什么。”
      楚璋将纸条折好递过去,“不要惊动任何人。”
      暗卫接过纸条,无声退下。

      楚璋站起身,走到窗前。

      东宫的庭院里种着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已经有鸟儿在枝头筑巢。
      他想起小时候,妤儿最喜欢在这棵树下玩,追着蝴蝶跑,笑得像只小燕子。
      如今妤儿长大了,也嫁了人。
      而他,自然希望自己的妹妹这一生顺遂。

      *
      沈府,书房。

      沈清砚比平日早起了半个时辰。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写满了名字和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王佑安在江南经营了十三年,牵涉的人不下百人。这些人中,有些是王家的门生故旧,有些是被利益捆绑的官员,还有些是纯粹趋炎附势的墙头草。

      他画了一个圈,把“盐运司”“粮道”“地方驻军”三个词圈在一起,在旁边写了“链”字。

      盐运司贪墨的银子,通过粮道洗白,流入边军将领的口袋。而边军将领的庇护,又让盐运司和粮道更加肆无忌惮。这条链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要斩断这条链,不能从中间下手,必须从两端同时发力,一端是源头,一端是末端。

      沈清砚在“盐运司”和“边军”下面各画了一条线,然后在两线之间画了一个叉。
      需要两个人,一个在江南,一个在边关。

      江南的人好办,苏云亭熟悉情况,可以再回扬州。边关的人……他从京城派不出人手,那边是赵虎臣的地盘,而赵虎臣是太子的人。

      他提笔,给太子写了第二封信:
      “殿下,臣需要一个人去边关,核实账册中与边军往来的记录……”
      信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折好。

      “来人。”
      一名侍卫应声而入。

      “送去东宫。”
      侍卫接过信,快步离去。

      沈清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昨夜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账册上的数字和名字。闭上眼睛,那些数字就会浮上来,像一群蚂蚁,密密麻麻地爬过他的脑海。

      有人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楚环妤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衫,长发松松绾着,没有戴任何首饰,素净得像一株初春的迎春。

      “就知道你没吃早膳。”
      她把粥放在他面前,在对面坐下,“喝了吧。喝完了再想那些事。”

      沈清砚端起粥碗,粥是粳米熬的,放了红枣和枸杞,温温热热。他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是她让人特意做的。

      “公主怎么起这么早?”他问。
      “睡不着。”楚环妤托着腮看他,“你不在身边,睡不着。”

      沈清砚手中的勺子顿了顿,抬眼看她。
      她的目光坦然而温柔。

      “以后臣早些回来。”他说。
      楚环妤摇摇头:“不用。你忙你的,我慢慢就习惯了。”

      沈清砚放下粥碗,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这些日子练字磨出来的。

      “公主,”他轻声道,“等这件事了结,臣带公主去江南。”
      “去江南做什么?”
      “看桃花。苏州的桃花,比京城的好看。”
      楚环妤笑了,反握住他的手:“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阳光正好,桃花瓣飘落在窗台上,像一封粉色的信笺。

      *
      城南,大慈恩寺。
      王淑妃的马车停在寺门前时,已是巳时三刻。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只带了两名宫女,看起来就像寻常官宦人家的女眷。

      她在佛前上了香,捐了香油钱,对主持说想在寺中走走,主持便识趣地退下了。

      碧桃引着她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禅房。推开门,王佑安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父亲。”王淑妃关上门,在父亲对面坐下。
      王佑安今日没有穿官服,素色的袍子让他看起来苍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很深,眼下有青黑的阴影,显然一夜没睡。

      “娘娘,”他开门见山,“账册丢了。”
      王淑妃的手微微一颤,但面上不动声色:“什么账册?”

      “江南的账册。十三年,全部。”王佑安的声音嘶哑,“被沈清砚的人拿走了。”

      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王淑妃沉默了很久,王佑安以为她没听清,正要重复一遍。

      “谁拿的?”她终于开口。
      “苏云亭。皇后的人。”
      王佑安道,“他带着账册进了京城,我们的人没能截住。”

      王淑妃闭上眼睛。

      账册丢了,等于把刀递到了沈清砚手里。那些账目上的每一笔,都是铁证。一旦呈到御前,王家就完了。

      “沈清砚把账册送进宫了吗?”她问。

      “没有。”王佑安摇头,“昨夜没有动静,今早也没有。他好像在等什么。”

      王淑妃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在等。”

      “等什么?”

      “等时机。”王淑妃站起身,在禅房里踱步,“沈清砚不是李辅国那种莽夫。他知道这份账册的分量,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会贸然出手,一定会先和太子商量,再找最合适的时机。”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父亲:“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王佑安苦笑,“娘娘,账册在人家手里,我们多一天时间,就是多一天煎熬。”

      “那也要熬。”王淑妃的声音冷下来,“父亲,你在朝中四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李辅国倒了,你还在。这一次,你也能挺过去。”

      王佑安看着女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有了光彩。

      “娘娘说得对。”他挺直脊背,“我还有牌可打。”

      “什么牌?”

      “沈清砚在扬州查案时,办过一个粮商,叫孙德财。”王佑安压低声音,“孙德财虽然被放了,但他的账目有问题。如果我把这些账目翻出来,说沈清砚收了他的好处,故意放他一马……”

      王淑妃摇头:“没用。上次借条的事已经打草惊蛇了,同样的手段再用一次,只会让人怀疑。”

      “那娘娘的意思是……”

      “沈清砚现在手里有账册,这是我们最大的威胁。”王淑妃道,“但账册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他不把账册交出去,我们就还有机会。”

      “娘娘想怎么做?”
      王淑妃沉思片刻,缓缓道:“先从太子下手。”

      “太子?”

      “沈清砚是太子的妹夫,他查到的证据,一定会先给太子看。”王淑妃眼中寒光闪烁,“如果太子出了事,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沈清砚?”

      王佑安明白了:“娘娘是想……”

      “父亲,你在朝中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太子的软肋在哪里。”

      王佑安想了想,缓缓点头:“太子与边军的赵虎臣素有往来。若把这件事翻出来,说太子结交边将,图谋不轨……”

      “还不够。”王淑妃打断他,“光是结交边将,动摇不了太子的根基。还要加上别的……比如,太子私下铸造兵器,比如,太子与废太子余党勾结。”

      王佑安倒吸一口凉气:“这些可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要做得逼真。”王淑妃淡淡道,“逼真到连皇上都不得不信。”

      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王佑安看着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从小温婉顺从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厉果决?

      “娘娘,”他轻声道,“你可想好了。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王淑妃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一株白玉兰,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父亲,”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玘儿前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江南。他说,等以后有机会,想去江南看看。”

      她转过身,眼眶微红:“我不能让他的愿望落空。”

      王佑安看着女儿眼中的泪光和倔强,心中一痛。

      “好。”他站起身,“我这条老命,就交给娘娘了。”

      *
      沈府,客房。

      苏云亭靠在床上,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太医说一个月不能下床,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在盘算怎么提前下床。

      玲珑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见他正在活动手腕,脸色一沉:“苏先生!”

      苏云亭连忙把手放回被子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玲珑把药碗放在床头,双手叉腰:“太医说了,一个月不能下床。苏先生若是提前下了床,奴婢就去告诉公主,让公主来管你。”

      苏云亭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玲珑姑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了?”

      玲珑脸一红,别过脸去:“奴婢一直这么凶。”

      苏云亭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他忍住没有皱眉。

      玲珑从袖中掏出一块蜜饯递过去,他接过含在嘴里,眉间褶皱渐渐舒展。

      “玲珑姑娘,”他放下碗,看着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玲珑摇摇头:“不辛苦。只要苏先生平安回来,奴婢做什么都不辛苦。”

      苏云亭心中一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玲珑睫毛一颤,没有抽回,只是低着头,脸红得像窗外的桃花。

      “玲珑姑娘,”他轻声道,“等这件事了结,我……”

      “苏先生!”玲珑猛地抬起头,眼中又惊又喜,“你要说什么?”

      苏云亭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盛满了期待和不安。他忽然有些紧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松开她的手,笑了笑,“等我伤好了再说。”

      玲珑咬了咬唇,心中又是失望又是甜蜜。她站起身,端起空药碗,快步走到门口。

      “苏先生,”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不管多久,奴婢都等。”

      说完,推门出去了。

      苏云亭靠在床上,看着晃动的门帘,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窗外,桃花瓣飘落,春风温柔。
      他将手放在心口,那颗心跳得很快。

      *
      当夜,沈清砚从书房回来时,楚环妤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

      她看的是一本话本,讲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文笔不算好,但她看得津津有味。
      见他进来,她把书放下,笑着问:“忙完了?”

      “嗯。”
      沈清砚在她身边坐下,“公主看什么书?”

      “话本。”楚环妤把书递给他,“写得一般,但打发时间还不错。”

      沈清砚翻了翻,里面夹着一片桃花瓣,已经被压得扁平,颜色有些发褐,但脉络依然清晰。

      “公主夹的?”他问。

      “嗯。”楚环妤接过书,把花瓣小心地夹回原处,“那天在院子里捡的。看到好看的东西,就想留着。”

      沈清砚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中柔软得像被春风吹过的湖面。

      “公主,”他轻声道,“等这件事了结,臣陪公主去看更多的花。不止桃花,还有梅花、杏花、海棠、牡丹。公主喜欢什么,臣就陪公主看什么。”

      楚环妤抬起头,眼中水光盈盈:“沈清砚,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沈清砚想了想:“在想公主。”
      “想我什么?”

      “想公主笑的样子。”他轻声道,“公主笑起来,比花好看。”

      楚环妤眼眶一热,扑进他怀里:“沈清砚,你这个人,怎么越来越会说话了。”

      沈清砚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她的头发很软,有淡淡的桂花香。

      “公主,”他低声道,“臣以前不会说这些。是公主让臣学会的。”
      “为什么?”

      “因为不说出来,公主不知道。”他顿了顿,“臣不想让公主猜。”

      楚环妤埋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心中的那些担忧和不安,一点一点散去。

      “沈清砚,”她闷声道,“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沈清砚抱紧她:“好。”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清辉洒进屋里,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夜还很长……但有人陪着,再长的夜也不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啦~
……(全显)